还有谁会记得它呢?每当打仓库场经过,瞥见挂在屋檐下的那只蒲鞋,总会这样想。但那时集体已解散,仓库也不再囤粮育种。只有在收割季节,个体农户将水泥场地分割成井田,晒场脱粒。大多的时候那里空着,场地的坏损处、缝隙间,开着不同季节的野花,只有狗尾巴草却近乎常年摇曳着。

只有当春夏间,麻雀在蒲鞋里做窝,黄口小雀伸出脖子嗷嗷待哺时,经过的路人,或许朝檐下瞟一眼。那也只是在意鸟雀,并不注意那只作为鸟窝的蒲鞋。

乡下农舍,屋檐下挂一双草鞋或蒲鞋,是寻常事。农闲时挂起,等用得着时,随手取下。而唯独这只蒲鞋一直挂在那里,未见取下,甚至没换过地方。

蒲鞋的主人老农,是我发小阿戆的爸爸。

这个老农,大半年总穿着蒲鞋。村里人说,他没脚趾头,稍着凉,没脚趾的关节处钻心痛,穿蒲鞋保暖。其实还有个原因,没了脚趾,行动不稳。蒲鞋虽然蠢重,倒使老农的底盘稳固了许多。

那年长津湖一役,不少人永远留在了那里。老农命大,在丢下十个脚趾后复员回家了。

叫他老农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农”字——“志农”。其实我们记事起,他还并不老,才三十来岁。只是常年趿拉着蒲鞋,束着作裙,显得老相。叫他“老农”,还在于他田里的技术活什么都拿得起,犁地、耙地、罱泥、窝稻种,还会推草鞋、蒲鞋,绞担绳、粪桶索,编米囤、小娃的草窠。复员后,村民选他当队长,可他知道那必须是压扁担带头的主,没了脚趾,挑重担不能,谁服?选他做仓库保管员,答应了。仓库系存放粮食、饲料的所在,由老农看着,村里人放心。

自那以后,他裤腰带上,除了水烟筒,多出了一串钥匙。农药间、化肥间、农具间、饲料间、种籽间、粮仓,杂七杂八有七八把大小不等的钥匙。其中好些钥匙,队长阿囡哥都没有。村民开玩笑说,老农比阿囡哥权还大。可阿囡哥一点不吃醋,反而“咯咯”笑着,接食管抽动得像鱼鹰。阿囡哥也是抗美援朝回来的,比老农小几岁,对老农言听计从,常常将难处理的事,叫老农干。譬如,检查农活质量,这是很得罪人的营生。每到插秧季节,为了赶进度,社员有偷懒的,往往行距过宽。那多半是在田中央。老农当然知道其中的窍门,常常戳着两个没脚趾的脚,艰难地涉入。一旦被他查到,必毫不留情地拔除。插秧的都是女人,见拔,就像麻雀打翻蛋般吱喳,骂街。老农也不示弱,接口就开骂,而且挑最难听的骂。女人们到阿囡哥那里告状,阿囡哥信老农,只是呵呵着,从未准过。于是返工重插,还要扣公分。这是得罪人的差事。不过老农不管谁,即便是自己老婆,碰着了,照骂不误,而且也一样的难听。连自己的女人都骂?社员们也没话说了,只是背后给他起了个绰号——“军阀”。

每到年底清仓核产,我们生产队的粮棉产量总是全大队最高。队长阿囡哥每年上台领奖,捧着奖状回来,一路上逢人便笑,粗大的接食管像鱼鹰般上下抽动个不停。明眼人说,别忘了,这里面有老农的一半功劳呢。不过那也离不开阿囡哥会识人用人。

多数时间,老农一直待在仓库里。不是翻晒种籽,就是修犁耙,修理放种籽的谷囤,或者替人家绞担绳什么的。特别是稻麦登场后,他就吃睏在仓库里,饭由儿子阿戆送去。

老农话少,人们都有些怕他。阿戆也怕,尽管没见老农收拾,可阿戆见父亲就像老鼠见猫,能躲则躲,送饭没办法。但我们不怕他,看得出他话不多,其实喜欢小孩。

农闲时,特别是冬天,仓库场堆满了柴垛,我们捉迷藏,或者在乱柴堆里翻筋斗。老农坐在铺稻草的阶沿上,边孵太阳边扎草窠,哼着不成调的什么曲子,不时朝我们看一眼。后来知道,他哼的是志愿军军歌。除非我们玩得太野,爬上去掀开柴垛顶,或者玩火柴,他才大声呵斥,拿着鸡脚扫帚追上来。我们故作鸟兽散,其实知道他追不上。那脚,那蒲鞋,行动太慢了。

大多的时候,我们围着他,坐在他铺的稻草上,缠着他玩儿。他完全忘了我们的顽皮捣蛋,教我们用稻草芯做稻鸡,用瓦片在水泥地上画动物。他画的兔子最好看。如果是麦收时节,他给我们用麦秸编麦田篮、麦田螺。那是可以放焐酥蚕豆的。

向阳的阶沿四周是稻草,很暖和。他脱下蒲鞋,裸着没有脚趾的脚搁在稻草上。那脚很难看,像下渔网赶鱼的木榔头,创口处尽是皴瘢。

见了没脚趾的脚,我们想起他打过仗,那是个崇尚英雄的年代,就缠着他讲战斗故事。可老农尽管骂人不打格楞,却一点不会讲故事。我们想起有人埋汰他没打过仗,只是在养马,就问他打过敌人吗。他也不说,被我们缠得烦了,就低下光头给我们看。那其实也不算光头,头发有半寸长。那头皮上面有一道笔直的疤痕,他说那是子弹留下的。他说那子弹再低一点,或者往下钻,自己的吃饭家伙就没了。他头上还有两个旋,那疤痕正好从两个旋中间穿过。听老人说过,头上两个旋的人,脾气坏,可命硬。从老农看来,确实不假。这子弹正好从中间穿过,像三八线。

老农肯定有故事,只是像夜壶里的石头,倒不出来。即便我们再替他吸水烟时点媒子,再替他吹烟筒上的灰烬也白搭。村里人说,老农根本没上过战场,脚趾冻没了就下来了。那都是些遭过他骂的人,背后埋汰。我们相信,老农打过仗,那穿过两个旋的疤痕就是证明。

见他坐在阶沿上吸烟,我们老缠着他,甚至于骑到他肩上,揉乱他的头发,摸那道疤痕。那两个旋很执拗,我们揉乱了,可一松手又成了回转的螺旋。即便我们这样,他从不恼。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吐出一口浓痰,射出三四步远,在泥尘里滚成一个圆球。有一次,我们正打闹着,忽然闻到焦炭味,不知谁惊叫一声“着火了”!等大家转头,发现一只蒲鞋的头已烧穿。那蒲鞋是蒲花、荻花夹着蒲草编的,易着火。那一定是我们中的谁,将没燃尽的烟末,吹到了蒲鞋内所致。真应了俗话:讨好讨好,碰疼燎泡。

老农没骂我们,站起来,把水烟筒插在腰间,然后提起那落单的蒲鞋的绳子,掂了掂,一副惋惜的样子。

他看了看大门旁的墙壁,发现一人多高的壁上有一枚铁钉,就走过去把那落单的蒲鞋挂了上去。老农裸露的赤脚走起路来样子很怪,屁股频繁地扭动着,像个小脚女人。怪不得他要穿蒲鞋。他叫阿戆回家取了双草鞋,可没脚趾穿草鞋显然不适,那需要脚趾头夹住的。没法,只好将就。

后来,他又给自己推了一双新的。可新蒲鞋磕脚,脚踝处蹭得血殷殷。阿戆的妈在鞋口沿了一圈布条。

那蒲鞋挂在墙壁上,可它也没闲着,还能派用场。事实上,不管是什么,到了老农手里都是宝,没一件废物。在出工的白天,他把钥匙放在那只蒲鞋内。傍晚收工时,他再别在腰间。倒不是嫌它们累赘,而是走起路来钥匙会响。只要听到声音,人们就知道老农来了。即便在磨洋工的社员,听到钥匙声,就故作卖力地干活。其实,这一切都逃不过老农的眼睛,只是他没见着,就不好骂。现在好了,有了蒲鞋正好。反正大白天的,不会有人来偷东西、占小便宜。除非是收割季节,仓库里才堆满稻谷、麦子、油菜籽,其余的时候,只有种籽农具什么的。那些个东西,我们屁孩不感兴趣。

忽然有一天,我们在仓库场上翻三角片,正耍得起劲,夜壶鬼头鬼脑地说,你们知道吗?仓库里进了一批豆饼和糠饼。

那是饥饿年代,我们屁孩除了玩耍,就是到处找吃的。即便不怎么饿,嘴巴老馋。夜壶说的时候,虽是春天,可树上没结果子,野葡萄、毛桃什么的才开花,蚕豆刚结荚,田野上没什么充饥解馋。

听夜壶一说,屁屁跟阿荣使劲地吸溜着鼻涕,好像有些激动。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看阿戆,意思是如果去偷,被老农抓住咋办?

我们都知道钥匙就在那蒲鞋里,可不敢。其实,钥匙在蒲鞋里的秘密,过了好久才被大人们知道,但即便是手脚不怎么干净,或者贪小便宜的人,也不敢。不仅怕军阀骂,还知道这军阀很细心,他在不经意间做了记印,稍有经动,他都知道。有人才说,老农当年是侦察兵,他的脚趾就是在埋伏时冻掉的。

这要瞅准机会,等他去镇上什么的再下手。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阿戆说,他爸今天要去镇上买农药。那天我们故意不在仓库场玩,而是选择隔一条河的屁屁家场上玩,但看得到仓库。

果然,在太阳高过树梢的时候,见老农开了仓库门,出来时将一个麻袋甩在肩上,然后将钥匙放进了蒲鞋。

看着机会在向我们招手,大家高兴得在柴垛间翻筋斗,往空中甩帽子扔鞋子。觑着老农鼓捣着没脚趾的脚折过去,被阿囡哥家的竹园挡住,我们就朝仓库场飞奔。到了门口,夜壶骑在阿戆的肩上,熟门熟路地从蒲鞋内掏出钥匙,打开仓库门,鱼贯着闪了进去后,把门拽上。

豆饼和糠饼像饭篮盖一般叠着,足有我们人高。赭黑色的是豆饼,暗黄的是糠饼。仓库里满是豆饼、糠饼散发的香味。

怎么下手?那都是整张的饼,老农一定点了数,再说也太大,不方便掖藏。那边不是有零碎的吗?夜壶说。

我们就在麻袋、草篮里寻找。结果是阿戆在蒲包里找到,一个是豆饼,一个是糠饼。糠饼的零碎是巴掌大或者更小的一爿爿,豆饼则碎成蚕豆般的颗粒。我们不敢恋战,怕被发现,就胡乱地往口袋里装。末了,将散落在地上的一一拾尽,将蒲包恢复原样。

得手后,我们躲进蚕豆田的垄沟里。豆饼很硬,甚至比炒蚕豆还硬,嚼起来嘎嘣嘎嘣的,磕牙肉;糠饼很松,入嘴即散开,但两口下去,嘴里的唾沫被吸尽,以至于舌头都撩不转。但这无妨我们解馋、充饥。我们伸着脖子吞咽,像吃着糠的鸡鸭,脖子伸得长长的,还不停打嗝。

几天里,老农没动静。可我们心里有些虚,阿戆把他吃剩的那份放在我处,生怕被他老爸发现。我们本来一有空就汇在仓库场打菱角、翻三角片,可自那后就不敢再去。即使看到老农一个人坐在阶沿上,吸水烟,逮虱子,也不敢上前。谁吃得准老农发现没有?

然而问题还是来了,那倒不是老农,而是连续几天吃了那些东西后,拉不出。

老农从场地上经过,看到蹲在篱笆旁的我们痛苦的样子,习惯性地吐了一口痰。我们哭笑不得,有些尴尬。

“老农伯伯饭吃了吗?”夜壶挤出微笑与老农打招呼,我们那儿见面时常这么打问。

老农没应,转过了头往前走。我们心里还是嘀咕着:老农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的勾当,只是没戳穿呢?

十来天过去了,看来老农没发觉,否则按他的军阀脾气,一定饶不了我们。于是又去那里玩,与他套近乎。夜壶一口一个“老农伯伯”,阿荣帮他在水烟筒上装水烟。老农脱了新蒲鞋,让没有脚趾的脚轱辘晒太阳。阿戆在一旁不敢亲近他爸。我看到挂着的那只蒲鞋,想到那天偷钥匙作案的事,偷偷看了老农一眼。

老农平和惬意地吐出长长的烟,眯缝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

正是百鸟下蛋孵小鸟的时候。几只麻雀相中了那只蒲鞋,落在钉子上吱喳。一只麻雀落到蒲鞋口,然后飞入,如此再三。它们想在里面做窝。是不是看见里面有一串硬邦邦的东西,还是看到老农常将手探入,所以最终没做成窝呢?

我们早已忘记在篱笆旁蹲着的痛苦,所以又想到里面的豆饼、糠饼了。主要是没被老农发现壮了胆。

可还得候机会。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话不虚。

一天刚过午,老农与阿囡哥俩人正坐在仓库门槛上嘀咕着什么。这时高音喇叭响了,在喊:喂呀,大队有个通知,各生产队队长、仓库保管员听到通知后,马上到大队部开会。

通知连播了三遍。

我们窃喜,但不能像上次那样狂欢,怕老农看出苗头,于是故作若无其事地照玩不误。夜壶朝我做了个鬼脸。阿荣狠狠吸溜一下鼻涕。阿荣就这样,一高兴鼻涕就不招自来。

临走,老农还转过头关照儿子阿戆:勿要心野,早点回去帮阿奶割兔子草。

说完,就和队长阿囡哥一前一后走了。

等不见了人影,我们一个箭步奔到门首。墙根正好有一架梯子,阿荣布好梯子,夜壶猴一样上去取下钥匙。

熟门熟路的我们直奔蒲包。

知道老农去开会,一时半会回不来,于是我们放肆了起来。除了在口袋里装满豆饼糠饼,翻找还有什么可以淘的。有粪桶上掉下来的铁箍,那是可以玩滚铁环的,粗铅丝也有一大扎,只是没有钳子,拗不断。在老农修理农具、铁器的工具箱里,有许多华丝片,这可以当铜板,也可以做铁陀螺……

正抢夺得起劲,阿荣压低声音说:不好!老农回来了。

快!趁现在跑还来得及。我提醒说。

等老农走到门口,一切都明白了:梯子布着,门虚掩着,一串钥匙扔在梯子下。

我们早已逃得无踪无影,还不敢逃回家待着,而是拿了镰刀篮子去割草,争取比平日割得多一点。即使老农告状,家长看在草割得多的面子上,板子打得轻一点。

那晚我们到擦黑才进家门,草自然割了很多。大人搞不懂,这几个屁孩怎么一下懂事了?

第二天我们知道,阿戆那晚遭了老农收拾,脚踝里都是细竹梢抽的痕。那是家长收拾孩子的惯用招数,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那竹梢剔除了竹叶,很细劲而有弹性,只要手腕一抖,就着道。打在脚上、屁股上很疼,却又不伤筋骨。

近水楼台先得月,阿戆先遭打,谁叫他是老农的儿子?我们算计着,这一顿家生是免不了的,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往后的几天,我们都特别乖,不再一不留神就跑得不见踪影。除了割草喂兔子,常围在爸妈的身边,帮这帮那,一副讨好的样子。搞得爸妈摸不着头脑:这个囡近来怎么啦?一下子乖了许多。

我们自然不敢再去仓库上混,路上看见老农,看看躲不过去,就尴尬地叫一声“老农伯伯”,然后赶紧离开,唯恐他问起那天的事。老农常“嗯”一声算是回应,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时间这东西真是能淡化一切的。阿戆被打了一顿后,老农并没有告我们的状。过了些时候,有一天,我们经过仓库场,场地上晒着稻种,老农坐在阶沿上吸水烟。我们齐声叫一声“老农伯伯”,声音有些虚,也有些假,怎么可能叫得那么整齐呢?

老农吐出一个烟圈,朝我们招了招手。我们几个相互对看一下,做了个鬼脸。阿荣习惯性地抽了一下鼻子,像是壮胆。

我们只好过去。心里在嘀咕:老农该怎么收拾我们呢?

若是平时,我们肯定围上去,坐着给他装水烟,靠在他背上看他头上的疤痕。老农也不说话,自管自地吸烟。站着的我们都有些无措。

夜壶朝我对看一眼,伸了一下舌头,开口说:老农伯伯,我来替你装。

老农吹出烟末子后,将水烟筒头给夜壶。僵局打开了,我们也放松了。于是又像以前那样围坐在老农身旁。

我们习惯了老农话少,可今天却有一种威压的感觉。

麻雀其实一直觊觎着那只蒲鞋,这一段时间,没见老农的手在鞋口进进出出,于是常飞到沿口探视。

麻雀在叽喳,老农瞟了蒲鞋一眼。然后说,你们以为我没发觉,其实我早发现了。

我们嘿嘿讪笑,一副尴尬相。

我知道你们饿,嘴馋。可那是集体的东西,以后不可以这样。老农说。我们不是“嗯嗯”就是点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他不会再告状了。心里生出一丝感激。

过了一会儿,老农走近仓库,从里面拿出一个三角麻袋。我们知道,里面是陈年蚕豆。那天也想偷的,只是那蚕豆必须得炒了吃,这样会被家长发现。发现了知道是偷来的,也一定遭打。我们要的是现成的,所以那两次都没下手。

老农解开麻袋口,给每人抓了满满一口袋。边抓边说,以后可别再偷东西唷!

那些蚕豆是隔年的种籽余下来的。有些已变黑。蚕豆上都有一两个洞,那是一种叫“赤狗”的昆虫,比蛘子大,像小的瓢虫,只是通体黑黑的。它们在蚕豆里掏一个洞,在里面过冬,待初夏再出来。

那些蚕豆已没什么用,除非浸泡了喂猪。老农分给我们,也算是徇了一回私。

因为是老农给的,我们敢叫母亲炒了吃。那陈年的炒蚕豆很硬,而我们馋嘴的牙齿更锋利。那些赤狗连同蚕豆被一炒,吃起来咸咸的松脆,有一股特别的香味。赤狗夹杂在里面,甚至比蚕豆更好吃,就像吃其中的肉馅。

自那以后,老农的钥匙从不离身,人们只要听到“晌啷,晌啷”的声音,就知道老农来了,干活就越发起劲、认真。

那只蒲鞋,因为没人去动,孵出的一窝窝黄口小雀,从鞋口伸出呆萌的脑袋,张开大大的嘴,嗷嗷个不停。其中有几窝已羽毛丰满的小雀,被我们掏得,放在笼子内饲养。可那些雀儿,你别看它们小,黄口依旧,可已有心性,就是不肯吃喂食的麦粒、菜籽,只一个劲地鸣叫,想飞出笼去。夜壶说,还是挂在蒲鞋边的钩子上,让老麻雀喂养。

夜壶这招真灵。麻雀们见了,都围着笼子啾鸣,扑到上面用喙啄笼子,以至于啄得喙上鲜血殷殷。看看没法营救,于是衔来麦粒、虫子喂养。那是小雀的父母,几乎一整个夏天,它们不离不弃。要不是这些小雀,那对老麻雀,早已再孵蛋了。即便不再生养,最起码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觅食,可如今却是异常辛苦与煎熬。

整个夏天,收获了两季粮食,一熟麦,一熟早稻。仓库场上往来的人不断,即便夜晚,也灯火通明。那对雀儿,也不避生人。那些被收割季煎熬着的上了年纪的人,在劳作的间歇,看到这样的情形,不免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鸟雀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我们自把那笼子在那里一挂后,早不再玩儿了。至多经过时用一根稻草逗逗。猫是觊觎过它们的,可在半空中荡着,够不着,喵喵了几回也就泄气了。只有老农,异常忙,白天忙乎一整天,晚上还要住在仓库里看护堆得如山的麦子、稻谷。即便队长阿囡哥要安排人值班也不依。他说不累,看着堆成山的稻麦,闻着粮食醇厚的香味,睡得香甜、安稳。其实,那时社会风气好,门户人家都夜不闭户,尽管都不宽裕,勒紧肚子过日子,可有谁会偷?

终于有一天我们经过时,发现那笼子空空的。老农说是他放走的,看着这一对老麻雀实在太辛苦、可怜了。不过开始时,那些已成年的小雀们,在玩耍一阵后,还会飞回来,特别是晚上,还会来歇息、过夜。后来,这样的次数渐渐减少,再也不来了。麻雀的团队太庞大了,融入其间,谁也认不出。再说天地是那样的广阔,它们的未来更是那样的长远。不过老农说,他还认得出那个麻雀家族,特别是小雀们,那声音不一样。

老农还说,那年除“四害”,麻雀也是其中一害,人们到田野里用网捕捉,用竹竿驱赶,还用锣鼓、脸盆敲击惊吓,以至于麻雀无处藏身。有一回,几只落单的麻雀从空中飞过,他打了个喷嚏,一只麻雀就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在地上痉挛,不知是饿的还是惊吓的。

我们不相信,老农一定是在编故事。许多年过后,再想起当年老农说的,却越来越相信了。相信了他能辨认那几只小麻雀,也相信打个喷嚏麻雀就掉地上。而要懂得这些,那得经过多少岁月的历练?

那个鸟笼是阿荣拿来的,空着后阿荣又拿了回去。我们约好等下次,捕到什么鸟雀时,再派用场。

也许是之前那里挂过鸟笼的缘故,从此后,再也没有麻雀在蒲鞋里做窝,鸟雀也有记性。蒲鞋挂在那里日晒雨淋,谁也不再留意。渐渐地,蒲鞋里长出了麦子、稗草,黄梅雨季还会长出稻子。那是在仓库场脱粒时,被脱粒机弹射上去的,只要温湿有雨水,它们就生长了,更何况那些小雀们留下的粪便,在提供养料。有趣的是,上面还会按季节开出各色花朵。比如荠菜花、毛茛,还有我们叫不上名的野花,黄红白紫。那都是季节分明的花,一茬茬,很短暂。只有狗尾巴草时间最长,除非冬天,它们一直摇曳着,不多,也就三五茎。它们是哪里来的呢?一定是被一阵风刮来的,或者是鸟雀在上面过夜,从羽毛里抖落的。

到了冬天,雨水稀少,天气转冷。上面的花草都枯萎了,留下干枯的茎蔓,耷拉在蒲鞋的沿口。那样子像《荒岛余生》中,陪伴孤独的联邦快递员查克的那只排球威尔森,邋遢而潦倒。

年复一年,蒲鞋上的花草岁岁枯荣。忙碌的人们谁会留意?我们这一窝屁孩也在长大。老农本想做一辈子仓库保管员,可那一年集体解散,分田到户了,也不需要他再监管生产劳动的质量了。粮食、种籽都进了每家每户,仓库再也用不着了。他没有失业,因为是农民,农民还有三亩田。他虽然老了不能干重活,但阿戆已长大,虽读书没出息,可有一股子蛮力,是个当农民的料。老农就指导着阿戆干技术活。几个哥哥都成家了,他也要为阿戆起梁造房娶亲。阿戆小时候没少遭老农收拾,可棍棒底下出孝子,与几个哥哥相比,阿戆最孝顺。

只是在无聊的时候,老农心里空荡荡的,镇上原先的茶馆没了,能去哪儿呢?只有去仓库场坐坐。那只蒲鞋还挂在那个地方,只是里面不再长出各种花草了。和他同龄的人,都已改抽卷烟,而老农还习惯吸水烟。水烟甘肃产的最好,他讲究。水烟上烙着“甘”字或“肃”字,以“甘”字最好。这个阿戆也知道,耳濡目染嘛。如今水烟难买,阿戆就网购。看看没了,一买就是一封,一封十板水烟。

他还是坐在仓库场的阶沿上,一副颟顸样,像那只排球威尔森,不,更像那只蒲鞋。天气晴好,一坐就坐老半天,边吸着烟,边像在想事。仓库场上的水泥地,坏损处长满了草,他会下意识地去拔除。风化的砖墙,渗出白花花的芒硝,几只鸽子在啄食。麻雀似乎更多了,老农是不是还记得那窝小麻雀及它们的家族呢?

我几次回老家经过,看到他坐在那里,跟他招呼,叫“老农伯伯”,他咧嘴一笑。

那年,纪念抗美援朝七十周年,我负责收集、整理志愿军的纪念资料和遗物,就自然想到老农。阿戆找出了老农的退伍军人证书,还有一枚二等功的勋章,连同那个水烟筒。老农早去世了,没赶上新世纪,其实,到我们收集资料时,当年我们村三十来位志愿军,仅存四位,而且都是九十开外的人了。

老农不仅冻掉了十个脚趾,而且是立了功的。可他生前没提过,也没讲他的战斗故事。我怪阿戆,说你之前怎么不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呢?阿戆憨厚地笑笑说,他爸从未提起过,这是他去世后,在那锁着的抽屉里找到的。

我忽然想起我们儿时与老农有关的那些旧事。他一定有许多故事,可他已不在了。

去年,村里新农村建设,老旧的仓库场在拆除之列。

那天,负责拆迁的大学生村官看到墙上那只蒲鞋,几乎看不出它的原貌,像一个干瘪的蜂窝,他好奇地不知是何物,于是垫着矮凳想把它摘下来。在他手触碰到蒲鞋的当儿,那蒲鞋襻断了,蒲鞋“噗”一声砸在地上,立马碎成粉末、残屑。我不禁想到《巴黎圣母院》结尾,卡西莫多和爱斯美拉达的两具尸骨,当人们想移开时化作粉末一般。

在蒲鞋砸向地面的瞬间,正好有一阵风吹过。那些末屑便形成漏斗状的羊角,随风而去,消失在原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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