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个民间艺人,他在澜沧江上开着一条船,船上是另外一个纸扎艺人给他扎的戏班子。有时,那个戏班子会在澜沧江边给人们唱戏。民间艺人会在澜沧江上看到很多条船,他无法分辨哪些是真正的船,哪些又是纸扎艺人做的纸船幻化而来。我在沿着那些河流行走时,内心的感受与这个民间艺人相近。

诗人在我们离开邦东的路上讲了一个故事。真实又虚幻的故事。众多的故事既真实又虚幻。邦东这边,有一个乡长的梦想是成为船长,然后拥有一条船,在澜沧江上开着自己的船,自由自在。他知道要成为一个船长的艰难,他去往很多地方学习驾驶船只的技术,他学会了开船,他还要学会造船,他要进入那些原始丛林中,找寻古老粗壮的树木,用古木造一条大船。他还未进入丛林之中。他也知道现在已经不可能去砍伐那些古老的树木了。诗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那个人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已经学会了造船的技术。在澜沧江边,你将会遇见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在澜沧江的支流边,我遇见了各种各样的民间艺人。

2

白棉纸上的脸谱。与在弥沙河边见到的滇戏脸谱图书不同。眼前的白棉纸,是单页单页的,已经有些泛黄。时间感的对比一目了然。白棉纸质地柔软,细细的绒毛轻触着那些脸谱,也轻触着一些人的命运悲欢。清代箐干坪剧团画在白绵纸上的吹吹腔脸谱,出现在了沘江边那个叫石门的小城里。在箐干坪村,我还将看到清代留下的古老戏服,几代人穿过的戏服,它们因为老鼠啃咬虫蛀受潮的原因,已经变得破烂和暗淡,它们被保存在戏台之内的箱子里。它们的破烂,反衬着它们真正的价值。我们在戏台上拿出了其中一件戏服,拿戏服的人小心翼翼,轻轻地把戏服铺在戏台上,许多残存的细部依然释放出夺人的斑斓。一些小圆镜铺满戏服,戏服里的金丝夹杂在其他丝线里,就像是要努力扯着某种时光与记忆。手工制作那样一件戏服要花的时间,我们无法估量。当出现在箐干坪时,我希望自己能看到一本古老的吹吹腔脸谱,但我没能见到。我以为画脸谱时,人们就会拿出来,照着脸谱开始画。老人只是把颜料挤出来,让演员坐在画脸谱处,开始画着,所有的脸谱都已经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他并不需要脸谱。与我见到的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在箐干坪的戏台上,还有一个专门画脸谱的地方。那个神龛上供奉的是唐朝画师唐白虎。

石门,这个命名给人的感觉是坚硬的。石门那个小城很小,在一个河谷里,沘江被挤压。沘江一年四季浑浊,有时它的浑浊是那种红土的色调。那种红色,总会让我们想到与生态破坏有关的东西。有时与生态破坏无关,一个高速公路正在修建,已经修了好几年,河流便一直浑浊。当出现在沘江边,见到的许多沙石是风化的产物,两岸上的土质疏松植被稀少,总会让人担心一个又一个雨季的持续破坏。世界并未如我们想象中的那般坚硬,世界也并未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易碎。那些脸谱被藏在一个比较隐蔽的空间,一个文物管理所。我喜欢那些具有博物馆特点的空间。我寻找着,找到了,我进入其中。这也只是我们感觉上的隐蔽。只有很少的人会对文物管理所的展馆感兴趣。文物管理所的展馆,有着博物馆的一些特点,或者可以说就是微型博物馆。我们身处的时代有着很多博物馆的特点,只是我们很难轻易察觉到。是评论家提醒我的。那段时间,我正有意进入一些大大小小形式不一的博物馆。我跟评论家说起了自己对于许多博物馆的直观感受,我想描述在博物馆中的感觉,一些诗学意义上对于博物馆的感受。

那些脸谱沿着沘江的支流往下。可能是一个民间艺人带着它们沿着河流往下。也可能是文物管理员带着它们。还有着其他种种可能。我对是什么样的人带着那些脸谱顺江而下,特别感兴趣。只是在讲述中,事实早已变得扑朔迷离。我们能够肯定的是,白棉纸易烂,面对着已经不完整的脸谱,他们都小心翼翼。不完整的脸谱,也意味着吹吹腔艺术的不完整。当我们出现在沘江,一些民间艺人也会感叹,一些传统的经典剧目已经消失了。随着剧本的消失而消失,随着一些老艺人的逝去而消失。应该是在冬日,为了保护那些易朽的脸谱,适合在干燥的冬日沿着河流往下。它们在干燥的世界里给人的安全感与雨季不同。有时,我会无端想象着,那些脸谱在某个冬日的夜晚,无法忍受蛀虫的啃食和时光的残酷,以及艺术的落寞,它们从箐干坪那个村子里集体出逃,它们知道沿着河流的方向,就可以抵达想要去的世界。它们在河流的流动里,捕捉到一些民间艺人的声息,它们也想登上澜沧江上那些由纸扎幻化的船只。

在沘江边的文物管理所,我擦拭了一下眼睛,才真正肯定自己看到了介绍文字中有“箐干坪村”。箐干坪,我很熟悉,现在,那里有一个修复一新的古老戏台,还有一个民间戏班子。逆着沘江往上,再沿着那条叫箐干坪河的支流往上,就可到达箐干坪。我早已熟知这个村落的很多东西,这些脸谱我却是第一次见。如果没有进入那个文物管理所,这些残破的脸谱,将会被我错过。我只会看到现实中被画在演员脸上的脸谱。箐干坪,与弥沙河边见到的那样,也有一个专门画脸谱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他在画脸谱的神龛前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开始提笔画财神,画魁星,画赐福天官,画张飞,画吕布,然后画一些兵卒。

红色和黑色是那些脸谱最主要的颜色。脸谱就摆放在我面前,我一直想看的是画脸谱的那个过程,许多脸谱的区别往往是细节上的微妙调整,往往是眼睛、色彩和线条上的区别。从脸谱上看,就能轻易判断角色的好坏善恶。善与恶的对抗永远是那些民间戏台上不会过时的主题。我们有时也会责怪脸谱的简单。我们也希望看到一些模棱两可的脸谱,我们只有沉浸其中,慢慢地才会发现人性复杂的一面。在与很多人对话的过程中,并未有人提到脸谱的单一与模式化,他们反而提到了脸谱在确定人物形象方面的重要性。

脸谱上标着“沙僧”“张飞”“程咬金”“五郎”等,我们熟悉这些更多是超脱于真实的角色,但这些脸谱变得让我们感觉很陌生。艺术的变形与创造。当看到这些熟悉的角色时,我还是多少有些失望,我以为在那些世界里,会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角色(当真正对吹吹腔剧目有了一些了解后,才知道是有一些被创造和独属于自己的角色,只是并没有在那些脸谱上得到体现)。当时的那种失望之感,与在高黎贡山中发现那些贝叶经上抄录的都是一些经典传说故事时的心情相近。当然这也只是我对这种民间艺术的误解有关。当我多次出现在这个村落,并与那些民间艺人之间有了一些情感上的联系之后,我的一些看法开始改变。那些同样被抄写在白棉纸上的剧本,用汉字记录白语,汉字成了类似注音一样的存在。这样的记录方式,发生在了澜沧江的那些支流边,是没有文字的一种投巧。只是这样的记录,在民族语言因为河流因为地理空间的稍微变化,有了一些不同之后,很多外行人看不懂。才出现有个老人抱着一些手抄的戏本,奔波于乡村与城镇,呼吁一些人能把它们整理出来。老人深知自己离世后,那些看得见的戏本也将很难被人读懂,也将不可能再被人在古戏台上演出来。

在箐干坪村,因为我们之间的语言几乎没有多少区别,只要安静下来,我们能听懂那些演员表演的民间戏曲。只是多少人又能在那种场合下能够安静下来。其中一次,我专门选择就在戏台两侧看,才知道他们是用汉话在唱戏。在春节愉悦的气氛中,内心会跟着戏曲内容的变化和民间演员的动情演绎,变得激动不已。有时,戏曲已经与我们无关,我们的内心抵达的是另外的世界。我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理解了那些戏曲。只是我能感觉到那些戏曲在舞台上表演时,里面有着对于美丑善恶的审视,我们能分辨出角色的好坏,也能分辨出美感。这是最会牵动人的民间戏曲。我们也想在那些戏曲里,看到迥异于这些已经固化的部分的东西,人性的复杂,古老戏台的一些细部,故事的不完整(就像那些棉纸上斑驳的脸谱),作为背景的音乐(音乐同样很重要,特别是唢呐,吹吹腔又被称为唢呐戏)与演奏音乐的人,那些人的人生与命运。与很多民间戏曲的固化不同,我们想捕捉的是那些无法轻易被定义的东西。只是很难。我们只能从另外的角度上,来考量这些民间艺术依然在澜沧江的支流边存在的意义。

3

在看到冬日澜沧江的那些支流时,我是忧郁的,那些支流把河流最惨淡瘦小的一面,展示给人们。那是河流的秘密。一些人并不在意。一些人悲伤莫名,暗自感伤。冬日的河流,对于我而言,又是最安全的,我要沿着澜沧江的两条支流(黑潓江和沘江,以及由这两条支流又继续繁衍出的众多支流)行走的计划,最适合在冬日完成。冬日里的众多生命,在凛冽的天气作用下,变得不再锋利与危险,一些虫蚁在冬日隐身。在冬日,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那些河流边,并在河流边驻足凝思,用思考来回应河流本身。冷涩的空气中,也适合思考。在雨季,在万物葱茏的季节,繁盛的绿色中蛰伏着各种生命。我是为了获得安全感,而有意避开雨季。进入苍山,我也有意避开了雨季,雨季万物葱茏的景象背后是说不清楚的为安全的担忧。这也注定,我对这些支流的认识是偏见的。它们在我的世界里,只能是季节性河流。这些河流边的那些民间艺术,也像自己在它们旁边驻足停留的河流一样,有了季节性的东西,里面有着对冬季的河流进行呼应的东西。

当离开河流,进入村落,一些民间艺术开始变得与冬季的冷瑟萧条格格不入。当我出现在箐干坪时,感觉就是如此。世界开始喧闹起来,男女老少开始围坐在戏台前面,一切貌似是有秩序的,一切又是无序的。一切是无序的,一切又是有序的。戏曲的内容里有着诸多无序与有序的东西,它们掺杂在一起,为了让人们抵达某种有序。民间戏曲,在传达着一些基本的价值判断。我们很多人,在面对着戏台时,变得无比纯粹,只是纯粹的观众,我们没能真正看懂那些戏曲,那些夹杂着汉话的戏,我们没能听清,那些纯粹的白语的戏曲,我们同样还是无法听清。我们纯粹就是热闹的一部分,戏曲与我们无关,又与我们有关。我已经忘记了那些河流。在看到那些同样已经遭受虫蛀的戏本时,我是忧郁的。我身处在一个容易滋生忧郁的世界之内。当世界被抽丝剥茧,留下戏台、唱戏的人和戏本之时,我变得无比忧郁。我会在一知半解中,臆测民间艺术的命运,也臆测与之相关的那些人的命运。

我成了悲观主义者。莫名的悲观主义者。当自己也汇入那些喧闹的人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一些担忧貌似多余。他们的生活与我无二。有时,反过来是我羡慕他们,他们有着平淡却精彩的生活,他们还有着民间艺术。民间艺术让他们成了更加丰富更加有棱有角的人。如果赵四贵忧郁了,他一定是因为生活的压力才变得如此。唱戏之时,对他而言,他是放松的。我看到了那些民间艺人,在唱戏之时,是放松的,他们在舞台上不用藏掖自己。还有对世界思索太多的人,也无法避免自己会忧郁与焦虑。我们也知道,世界远远不只是有戏台、唱戏的人和戏本。我羡慕在唱戏那几天里,很多人就是纯粹的演员,观众同样很纯粹,大家抬了凳子,有些人甚至就席地而坐,无论懂与不懂,都已经融入其中。

我们先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华丽的戏服上,还有不一样的脸谱,还有他们手中拿着的那些东西,童年视角就是这样。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些人在生活日常中容易羞赧拘束,但当他们出现在舞台上时,他们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也应该是需要改变了,那时他们不再是自己。当从戏台上下来,他们又从饰演的角色中,回到现实之中,即便是现实,也足以让他们有回味的时间。大家都沉浸在演戏带来的欢乐中,大家评价着赵四贵的表演,大家点评着其他人的表演,那时的大家都是对民间戏曲貌似深有研究之人。唱戏,也在改变着唱戏的人。当从舞台上下来以后,我们看到了其中一些人在发生着变化。是白棉纸上,手抄下来的戏本,被人们轻轻拿了出来,里面有着众多唱戏的秘密。

一些古老的戏本,它们不再被翻开,它们被放入类似博物馆式的空间里。我就是在那个文物管理所里,先是被或是破碎或是完整的脸谱惊醒,一开始我并不在意,当看到脸谱下标注的村落名时,我的一些记忆开始纷纷扬扬地回来,童年的记忆也被唤醒。在那个博物馆一样的空间里,停留的时间不算短。脑海里瞬间蹦跳出来的要去的村落,就要沿着沘江一直往上,再沿着沘江的支流,也是澜沧江的支流,抵达箐干坪村,也可以用类似的路线,抵达另外一个村寨。那个村寨叫大达村,那里也有着很多民间艺人,他们与赵四贵他们很相像。他们面临的困境很相似。他们在世界中的位置与角色是一样的。我还不曾去过大达村,这个村在父亲和小叔的口中经常出现,他们说到了戏台和唱戏的人。那是一张照片,有些人穿着戏服,有些人还化着妆,有些人拿着唢呐和锣鼓,很少的人穿着普通的服饰(他们的身份可能有好几种),他们的神情有些拘谨有些放松,他们照相的位置是古戏台上。我很想出现在那里,看看那个古戏台,也想认识那些男女老少都有的戏班子。

4

与河流之间找到一些联系。那些民间戏曲在那条河流边开始上演了。那些民间戏曲在时间长河中存在的样子,也像极了河流的形态。我们看到了和箐干坪河一样的支流,不断改变着河床,也在流量上不断在变化着,变得很小,在宽大的河床里,被那些白色的沙石模糊,河流在一些河段被模糊,在一些河段又凸显出来。那条河流继续往前,汇入沘江,然后汇入澜沧江。

当出现在澜沧江边的旧州时,箐干坪村里被演绎的戏曲与旧州之间的联系,就像是支流与大河之间的那种联系。除了箐干坪,还有大达村,在大年初一都会开始戏曲表演。两个村落很相似。那些民间艺人,在各自的村落里表演着,到了特殊的日子,他们会出现在旧州,同样是表演,只是对于那些民间艺人的意义完全不同。当出现在旧州时,我一个民间艺人都没有看到。在平日里,他们的身份与民间艺人无关,只有在那些特殊的日子里,作为民间艺人的身份才会再次被唤醒。我进入了那个吹吹腔艺术博物馆,我在里面一个人听着一些被录制好的戏曲,语言变得很模糊,有些是白语,有些是汉语。赵四贵多次出现在了旧州的那个戏台,比箐干坪的戏台大很多。在旧州画的脸谱与在他生活的那个村子里画的脸谱之间,还是有着一些细微差别。每年,在旧州,会有一次画脸谱比赛。画脸谱的人跟我说,需要漫长时间的淬炼,才能真正画出白棉纸上留下的脸谱。画脸谱和雕刻面具有些不同,卸妆时脸谱被河流扯成各种斑驳的彩色碎片,色彩在河流中洇染开来,然后彻底消失。我多次在热带河谷见到雕刻面具的人,面具被挂于热带河谷,在风中飘荡,让人心生恐惧。脸谱和面具,代表着灵魂的不同状态,一种依附,一种飘荡。除了画脸谱的人,离世的还有一些唱戏的老者,那些老人真是跳得好唱得好,赵四贵发自肺腑地这样评价道。里面有他的师父,有他的父亲,只是岁月不止夺走了他们的生命,还夺走了他们个人的符号。

一个吹吹腔艺术博物馆,另外一种保存民间戏曲的方式。在旧州,两种保存的方式都有。在箐干坪那个村寨里,只有一个保存的方式,那就是在戏台上继续唱着。赵四贵说自己已经学了十多年,也耳濡目染了十多年,但其中的一些东西,自己依然很难表达出来,他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表演者。一些东西在消失,随着那些肉身的消亡而消失。杨华说自己是看到了那些最古老的戏谱。戏谱的残破,与戏服的残破相近,残破之后,一些东西再也无法被修复。当看到那些残破的戏服时,一些老人难过得眼泪纵横,赵四贵见到了那些老人对于戏服对于戏谱的看重,他们的情绪让人动容。一些外来人,出现在这个村落,拜访了那些老人,想把那些戏服买走,出价很贵,都被那些老人婉拒了。后来发生了古老的乐器被盗事件,人们又想起了那个来买戏服的人。在兵荒马乱盗匪猖獗的年代,唱完戏后,古老的戏服和乐器被放入箱子,箱子被抬到村子对面的悬崖上藏起来。那些破烂古老的戏服,被放入一个箱子里。他们换了一批新的戏服。村子已经没有人会做戏服了。

在箐干坪村,很多老人已经不在,这也让我在进入这个村落时,有着强烈的不信任感,那种认识里充满偏见,我甚至觉得赵四贵和其他年纪差不多的那一拨人的表演,远远达不到那些老人曾经的表演水平。这确实是偏见。当我再次出现在箐干坪村时,所剩不多的几个老人,只是教年轻人,他们并不上台。那个彩排的现场,赵四贵表演的是一个小兵,与他搭戏的是一个大将,两人的穿着,一个很简朴,一个很华丽,一个简单,一个繁复。我对角色和服饰,并没有任何的偏见。角色并无大小。他们还未画脸谱,从服饰上也可以判断他们要演绎的角色。彩排结束,真正的表演开始。那些年轻人记住了唱词,再不需要有人在戏台两侧为他们提词,他们的神态动作唱腔,让戏台边的那几位老人频频点头,感到欣慰。得到那些老人的肯定,就已经意味着很多东西。我确实应该抛开偏见了。

赵四贵和其他很多年轻人,在春节前几天,从城市回到村子,一起排练几天,然后正式开始表演。更多时间里,他们被时间的重压得喘不过气。我们曾多次在下关那座城里相遇。我们基本不会谈到那些戏曲。我们谈论的是生活。当我突然想和他好好谈谈这个民间艺术时,他回到了村子里,他说在下关这座城里,找不到相对轻松一点的活。他要在村子里待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与戏曲无关。受到疫情的影响,已经有三年多没唱戏了。三年过去,他们也基本没有时间聚集在一起练习。一些东西,在没有练习之下,很容易就变得生疏。他感觉到了自己与那些老一辈的民间艺人之间的差距。他印象深刻,老一辈的人,一年里总会有一些时间,人们在蜡烛下在灯光下,聚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白棉纸,开始练习。

现在,只要表演,最不缺的还是观众,每个观众在看那些表演时各取所需,一些人被华丽的戏服吸引,一些人被古老的唱腔吸引,很多人纯粹就是为了喧闹。曾经,一些戏曲的内容,会改变观众。此刻,对于戏曲的作用,我已经不敢肯定。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人们有着这样强烈的感觉。我们会有一些隐忧,该如何才能真正把吹吹腔保留下来,这是一个问题。只要在戏台上继续被表演着,它们就不会消亡。

戏班子在不大的范围里,辗转,奔走,他们想让自己的足迹再拓宽一些。只是他们唱的地方戏,汉语和白语交杂,只有很少的人才能看得懂。在面对着这些民间戏曲时,我们又真需要看得懂才有意义吗?是有一些戏班子把范围拓展到了一些发达繁华的城市。当语言和唱腔在现代化的建筑里发出一些回音时,只有演员和不多的人听得懂。一些人会专门过来看一场戏,里面夹杂着复杂的情感。陌生的声腔飘荡在偌大空落的舞台上。不只是听者激动,作为戏班子的所有人都很激动。那种激动里暗含的深意,只有在时间洪流中奔突的他们,才深有体会。当我们作为观众,能做的就是细细咀嚼,我们在一种地方戏曲中找寻着自己想要的。

我出现在澜沧江的支流边,那些支流发出的是微弱的声音。那是雨季还未到之时,是秋末,是冬日,是春初,这样的时间变化里,似乎我为了这种民间戏曲已经多次去拜访那些民间艺人,事实并不是这样。我的出生地同样也是澜沧江的一条支流,我对沘江很熟悉,我闭上眼睛,一条河流就开始流淌,河流的声息与我的内心遥相呼应,河流在调整着我的心跳,对于一条河流的变化,我是无力的。

我熟悉沘江。我却不熟悉沘江边的那些民间戏班子。我开始有了与他们之间真正发生联系的机会。在很长时间里,我已经把他们忽略了,他们就像已经从我的世界中如洪水般退去了。关于他们的记忆,正一部分一部分消失,先是消失了一个人(确实有一个老人去世了),然后是第二个人消失了(又有一个老人去世了),最后是一个群体消失了。记忆像极了一个人的衰老,一部分一部分开始衰老,还会一部分一部分消失,头发,牙齿,视力,力气。重新面对着他们,感慨很多。我是在重新拾起一些记忆。没有人会在戏台上等着我。如果能在戏台上遇见他们,那纯属幸运。他们习惯的是在古老的戏台上,或者就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上,观众能听得懂他们唱的内容,观众时而会发出一些感叹,或是毫不掩饰的笑声。

赵四贵跟我通电话,说他们将要去往某个地方演出,已经有三年多时间不唱了,戏班子的所有成员都很激动。戏神已经三年没被接回到古戏台上的神龛了。他们在这三年里,也不曾进行过任何练习。他们开始临时集中在一起,一些外出工作的人,也纷纷回来,要先在一起重新找找过往的感觉。这三年里,如果有练习,那也只可能发生在人们的梦里。是有人在梦中不断进行练习,也在梦中不断往返于各种地方。

时间又过去了大半年。春节来临。箐干坪村开始热闹起来。古老的戏台上又将开始唱吹吹腔。沉寂了三年的戏台。已经修缮一新的戏台。人们去庙宇里把戏神接回来,戏神摆放的地方正对着戏台。娱神娱人,无比庄重。为数不多的几个老人在戏台上教年轻的人唱戏。还有一个老人,要照看自己生病的妻子,不能出现在戏台上。过来看的观众超乎我的想象。

5

当我在雨季出现在沘江和它的那些支流边时,那些支流开始涨起,它们同样是让人忧惧的。尤其是今年,雨水连日不停,这是让母亲的内心都惊惧不已的雨水。雨水连绵不绝。我们习惯了沘江流到石门时的浑浊,却没能习惯沘江的水将涌上岸堤,水还从那个久已不用的铁桥没过,铁桥被淹没了好几天,水流才回落了一些,铁桥再次露出来。在这样连绵潮湿的天气里,那些民间艺人暂时忘记了自己民间艺人的身份,他们面对着的是许多路在塌方,一些桥被冲走。他们中的一些人聚集在火塘边,唱几句,浑厚的嗓音里,充满感伤。暂时没有时间去思考民间艺术的问题,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生活。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把他们从现实中拖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开始变得心绪复杂,他们开始讲述着这门民间艺术。

有一段时间,我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当出现在那个吹吹腔博物馆,同样印象深刻。那是无意间的出现。当我开始关注吹吹腔这门民间艺术时,我有意再次出现在了那个博物馆。博物馆存在的意义,便是把一些东西放入其中,一些静物(像戏服,像乐器,像照片,那些戏服不再会有人去穿,有古老的戏服,破旧却华丽的时间底色,现代的戏服,一些东西在发生细微的变化,针脚,图案,乐器同样有着古老和现代的区别,我们将看到音乐在吹吹腔中的重要,一些人只剩下照片,我们只能通过现实中的一些场景,来想象有民间艺人开始穿上其中的一种戏服,化妆,音乐响起,穿透时间的声音开始在古老的戏台上唱响),一些可以储存的声音(当一些民间艺人逝世之后,有些声音被存在了那里,一些人把录音机打开,戴上耳机,或浑厚或悲戚或喜悦或清越),一个似乎不需要人守护的空间(当我们进入其中时,木质的门是开着的,可以随意进出其中,我们知道那只是错觉,那天确实没有讲解的人,也没有工作人员的出现,就像是为了制造一种与民间艺术形成平衡的吊诡气氛。许多人对这门民间艺术是漠视的)。

我打听着一些唱戏的民间艺人,我想见见他们,我见不到他们,除了已经离世的那些人外,在我出现在旧州的那几次,他们都不在旧州,这是不可思议的,也是根本不可信的,唯一的可能是我故意不去打听那些民间艺人的下落。是我故意把他们从我的叙事里移走。我想虚构一些东西,也想营造一些适合的氛围。当我们出现在吹吹腔博物馆,民间艺人已经消隐,他们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以声音,以照片的形式存在着,我早已熟悉他们,把眼睛一闭,他们就在脑海里浮现,把眼睛睁开,他们就成了我的眼睛。当我沿着澜沧江的那些支流行走的时间里,我与其中的一些人相遇,也真正见到了他们在戏台上的表演,但当我出现在了许多民间艺人同样也无比向往的旧州时,戏台是空落的,我们只能进入吹吹腔博物馆里了解一门民间艺术。在其他的时间里,戏台上会聚集着众多的民间艺人,唱着丰富的剧目,也有着很多观众,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活态的艺术。当我们从博物馆走出来,我再次确定了让人觉得不可信的还是博物馆的门是开着的,工作人员暂时也不见。在那一刻,还有一种可能,似乎意味着的便是这种艺术在更多时间里,需要凝视。面对着那些戏服、脸谱,还有录制下来的声音,要听的话就把耳机戴起,把开关打开,一些传统的曲目开始把河流的喧响遮蔽,需要过滤一些声音,才能听清那些真实的声音。让一个民间艺人给你清唱几句,或者伴着音乐独唱一段,在博物馆里一个人听上一段,与在喧闹的场合里,聚集着众多的观众所收获的又是另外一种感觉。我听过一些人的清唱。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最终一些声音被寂静吞没。最终一切就像远远被我们望着的澜沧江,它是平静的,它是波澜不惊的,只有它的色调是浑黄的,与旧州本身的那些正在繁殖满溢的绿色不同。即便是在洪水泛滥的季节,澜沧江的流量已抵顶峰,它的破坏力,它裹挟泥沙与其他事物的能力,都让人望而生惧,它的真实需要近观。许多人在慨叹,在世的那些老人都不曾见过今年的雨水之多、河流水量之大,以及洪水对于河床的冲刷之深之广,在许多河床边开始发生坍塌,植物和沙石被卷走。我真正沿着象图河,然后沿着象图河汇入其中的沘江往下,然后沿着沘江汇入其中的澜沧江走了很长一段路程,直到澜沧江隐入群山之间,直到路不再是继续沿着澜沧江往下为止。

我的沿河行,暂时告一段落。我的行程最终堕入的是无尽的平静之中,而不是一直想象的会是一场吹吹腔表演制造的无比喧闹中。一些人正准备着一场吹吹腔表演,许多的民间艺人都在等待着再次出现在旧州。当他们出现在旧州之时,雨季已经过去,澜沧江的水将变得清澈透蓝。当十月份出现在旧州时,一开始我的想象里,自己将见到的依然是浑浊的河流,沘江的浑黄将融入其中,我看到的却是那些携带着泥沙的浑黄被澜沧江稀释。雨季似乎还未真正过去,澜沧江就早已不再是那般浑黄和不安了。我们在它的清澈与平静中,谈论着一些民间艺人和一些民间艺术。在旧州,远远望着澜沧江,平静,清澈,幽蓝。一个关于吹吹腔艺术的节日正在进行。与在吹吹腔博物馆的所见不同,也与在这个季节出现在沘江以及它的支流边所见不同,世界暂时忍受不住静默的一面。但我们都知道民间艺术的喧闹只是它的一面。它们又将回归静默。他们又将暂时把戏神送回庙宇,直到一些特殊的节日来临。在旧州,河谷气候的原因,即便是在冬日,世界也不是枯索的。我看到了河流的各种形态。我们看到了澜沧江的各种形态。我看到了民间艺人的各种状态。我习惯了那些民间艺人的沉默。

我以沉默之身面对沉默之影。他们打开了关于泥塑的相册,他们打开了珍藏他们艺术品的木箱子,他们现场刺绣,他们现场唱戏,他们以独属于自己的方式给我展示着他们从事的那门民间艺术的魅力。很多时候,面对着他们的沉默寡言,我并没有感到失望,我理想中的民间艺人的形象就是那样。时间的流逝只改变了他们创作的那些民间艺术,没能真正改变他们。我在与他们的不断接触之后,有了一些变化。我是有了一些变化吗?是有了一些变化。有一段时间,当一些人跟我说起那些民间艺人时,我总会很激动。在一些时间里,我是把河流忘记了。我却没能把那些民间艺人遗忘。他们的人生与命运,以及他们从事的民间艺术,总是吸引着我。当离开他们,返程过程往往要与澜沧江的那些支流产生联系,我又重新看见了那些河流。

李达伟:沿河行

李达伟,1986年生,现居大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两百万字作品见于《十月》《花城》《天涯》《大家》《清明》《青年文学》《百花洲》《美文》等刊。出版有散文集《暗世界》《大河》《记忆宫殿》《苍山》等。曾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十二届湄公河文学奖、第三届三毛散文奖、云南文学奖、云南省年度作家奖、滇池文学奖等。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韩愈有诗:“如坐深甑遭蒸炊。”说的正是大暑时节,热得人就像在铁锅上的笼屉里蒸着似的。这种屉里蒸的日子,长江中下游一带的人,没有谁不熟悉。 置身户外,水泥地反射的热浪,恶犬一样...

舍下收存有康熙年间木刻本《剑侠传》,据说是明代王世贞所撰,辑录唐宋三十三篇剑侠小说,晚清任渭长据书绘作《三十三剑客图》。不说书中聂隐娘、红线女之神技几近仙人,却说那个发结红...

每一个人,都是“两个故乡”的携带者、构建者、言说者。 1 每个人都有故乡,都是故乡风土与烟火往事的产物。不论身处于海角天涯,或父母门前的走廊,故乡,始终存在于他的面容、语调、食...

编者按 《天涯》2024年第4期“散文”栏目,推出杨本芬、陈慧、王计兵、邬霞、李方毅五人的作品,他们中有的曾被归入“素人写作”中广泛讨论,但当其广为人知,“素人”之说便已失效,需要...

30多年前的那个盛夏,父亲被查出患了癌症。身为医生的父亲,濒临崩溃,茶饭不思。 母亲和我陪着父亲到济南接受治疗。让我困惑的是,父亲放着大医院不去,第一站带我们到济南第二机床厂职...

记忆里会有些什么呢,我能记起许久之前的声音、色彩、图像、人物、事件……跟好友青锋说记忆,她说小时候喜欢汽车发出的汽油味,一直记得那气味。“你能记得气味啊!”我羡慕极了。吃一...

小林是上海知青。在北大荒,我们在一个生产队。他不怎么爱说话,就是闷头干活儿。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只会闷头干活儿,在队上头头那儿,不得烟抽。上海知青一般不仅能干,而且说话甜,很...

01 就要拖家带口去尼日了,戴启宽瞒不住了,告诉妻子自己已经报名去成昆线。这时,他们的女儿只有三岁,儿子只有一岁。 这是1970年的事。成昆铁路北段有滑坡九十一处,危石落岩区段一百五...

九搂十八杈,何意?——这是一株古柏树。九搂,谓之粗也;十八杈,谓之分枝数也。通俗地说,就是九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的古柏,生长着十八个形态各异的分枝侧杈。树冠巨大,密叶浓郁...

公元763年秋天,杜甫第一次到阆中,写了不少诗歌,其中《阆水歌》曰:“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阆中胜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