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磊是我今春回乡去三省交界的白浪镇时认识的新朋友,我知道这位一直在政府公文材料岗位上默默耕耘的工作人员,心里始终热爱着文学。我看过他写童年“麦收”的散文,也读到他写“天惊洞”的诗歌,更是感佩他那篇“扶贫手记”。无论是散文还是诗歌,抑或是工作手记、公文材料,我都看到一个训练有素的写作者所具备的文学潜质,看到文学赋予他的情怀、目光和性德。倘若他不爱文学、不懂文字,那他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离开白浪镇回京不久,手机微信收到朱磊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灰色大理石石板,石板上刻有文字。另一张是一截河道,河道上有一座拱形小桥,河道下一旁有流水,另一旁种着茂密的绿草。我正惊异这是什么时,朱磊的微信来了,他写道:“娘家人把梅老师怀念家乡的文字刻在白浪镇洋溪沟河岸边的护栏上,激励后人,护水有责,饮水思源。”又一条:“河道里种植的石菖蒲,是一种中药材,有净化水质的作用,还可以美化环境。”读完两条微信文字,我立即放大照片,辨认护栏石板上的刻字。原来是1993年发表在北京《十月》杂志《山苍苍,水茫茫》开篇中的一段文字节选:“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我一个人独自望天望云望夜空中的星月,我就会望见我的故乡——郧阳。”落款是“梅洁·郧县籍著名作家”。看完刻字,我感动的同时有些诧异,何人何时把这段文字刻在了石桥的护栏上?朱磊照片上的洋溪沟河在哪里?

正在纳闷,朱磊的另一条微信来了:“洋溪沟河是丹江的支流,丹江是汉江的支流,所以三省交界的白浪镇洋溪沟河的每一滴水,最终都汇入了丹江口水库,一路润泽北方。”朱磊在告知洋溪沟河方位的同时,似乎还在向我诠释着洋溪沟河水的意义。不仅如此,他还同时发来洋溪沟河的航拍图和白浪镇集镇广场的航拍图,并用红线标示出洋溪沟河入丹江河的方位,用红线圆圈勾划出洋溪沟河石桥。放大图片仔细端详,我看到了洋溪沟河,看到了那座架在河上的拱形石桥,一股感动之情刹那间流过心扉。我问朱磊,知道这是什么人、什么时间刻的吗?朱磊说,他原来在郧阳区人大常委会办公室工作,刚调来白浪镇不到三年,不了解建桥情况。但他说,马上咨询。

接下来,朱磊连续又发来几张照片,均为方正的灰白色大理石护栏,上面都有刻字。因刻字笔划比较轻浅,我必须把图片一一放大辨认。这一辨认令我大吃一惊,这些护栏石上的刻诗,居然是三位历史文化巨人的作品:宋代伟大诗人苏轼的《次韵陈海州乘槎亭》,明代文学家、史学家、湖广巡抚王世贞的《乙亥郧城除夕》,明文史大家、《湖广总志》纂修者、抚治郧阳的督抚徐学谟的《郧阳生日》。三人中徐学谟我不知何人,是即刻上百度搜索到的。我开始认真辨识诗文,但还是因刻字笔划较浅的原因,有些字看不太清。

我立即给朱磊发信:“洋溪沟河桥栏上的诗文是何人所刻?是政府行为还是建桥人个人所为?这护栏是哪年建的?”

又发文:“我觉得这隐隐约约的诗文很有价值,居然是王世贞、苏轼、徐学谟的!看得出,修桥刻诗的人内心是诗质的,是有文化修为的。”遂请朱磊将诗文抄录一下发给我。

很快,朱磊发来三首诗,遒劲的字迹衬淡绿底色,清雅美观。看来,朱磊早已将此制作好收藏在手机里。他同时告知,已经问询过了,洋溪沟桥是2011年郧阳水利部门修建的,但桥栏刻诗文的策划者和刻字人一时问不出来。

读到这些,我已经释然了。此刻,我还是想把三位古代文化名人的诗抄录下来与读者分享。因为三首诗都与我的故乡郧阳、汉江有关,更重要的是从这三首诗情飞扬、情致淡泊的诗作里,我们读到了如出一辙的“生命有时归无时”的诗心相照,读到了“天涯海角,望天望云望夜空星月便望到了故乡”的千古恒一的乡愁。请看,《次韵陈海州乘槎亭》(宋·苏轼):人事无涯生有涯,逝将归钓汉江槎。乘桴我欲従安石,遁世谁能识子嗟。日上红波浮碧巘,潮来白浪卷青沙。清谈美景双奇绝,不觉归鞍带月华。《乙亥郧城除夕》(明·王世贞):爆竹时时劲,屠苏缓缓斟。争先儿辈事,恋旧老人心。泽国音书远,波臣岁月深。烛花浓不剪,抱膝自微吟。《郧阳生日》(明·徐学谟):仲冬惟六日,郧县复生辰。天地桑蓬远,山川鼓角新。阳来增岁屡,老至去乡频。

我们可以用另外的文字专门来解读三位古代文人的诗,但此刻仅仅轻览浅吟我们已不难读到苏子“人事无涯生有涯”、盼望乘上“汉江槎”(槎即筏)归去故里的无限感怀。苏轼诗里的“汉江”是我故乡的汉江还是泛指其它江河,有待再查。

从“烛花浓不剪,抱膝自微吟”中我们也不难看到那个明代文坛领袖、郧阳巡抚王世贞除夕夜“抱膝守灯思泽国”(今江苏太仓人)的孤独。

而从《郧阳生日》里我们更能读懂一位湖广督抚、文学家徐学谟,在仲冬生辰日于郧阳频频思念千里故乡嘉定(今上海)的心绪。

现在,我特别感念2011年家乡郧阳白浪镇洋溪沟河桥的建造者,感念他们把我的思乡文字与三位古代文人的思乡诗作,一并雕刻在三省交界的白浪石桥上。我深知这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也深感我的文字怎敢与几位文坛先贤并置?但我从这荣幸中看到的是一种对文学难得的信任。这种信任来自心灵对世间美好感情理解的力量。我同时从这件过去了十几年的事情中,体味到刻诗于桥的策划人抑或是雕刻者本人从千年时光里不同历史时代的人内心读出的同一种情感:乡愁!

写到这里,我就必须要说,我要感谢“总是与书为伴,与优美的文字为伴”的年轻文友朱磊,感恩“时光变得如此美好”。因为我与“总爱在石桥上转转、看看诗文”的朱磊有了如此的遇见,因为有了这样的遇见,我才知道并看到了十几年前刻在廊桥上的诗;我才知道,有一种信赖和惦记在远方,无论时光。

再回故乡,还去白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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