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与人寒暄,通报籍贯,湖北孝感人,得到的回应,一般是孝感麻糖、董永七仙女、孝感米酒这个“三件套”。孝感麻糖立得住,麦芽饴糖别的地方也有,扯出糖龙裹上姜粉,是姜糖,裹芝麻,成芝麻糖,但我们这里的好处,是裹足芝麻粒后,又薄薄地切片,成梳子、月亮的形状,甜、香、脆、爽,有看相,洁净精微,我还觉得白芝麻粒麻糖特别好,不仅像玉梳、新月,还有一点像美人微麻的脸庞。说董永、七仙女心里就虚了,七仙女是宇宙县银河乡天宫村里的人,董永的原籍是山东,《搜神记》上写着,将他扯到孝感这个流民四散的地方来,说是牛郎织女、廪君盐水女神神话的变种,学术上犟嘴,也冇得么斯用。到米酒这里,心就更虚了,哪个地方没有米酒呢?人家叫酒酿,叫醪糟,进而黄酒、绍酒、女儿红,多高级!我们自荐孝感米酒,其实有野人献芹的遗意。可是,野人献芹怎么啦?初春的芹菜多么鲜美,而野人一腔诚恳而真挚的情意,也是蛮动人的,总比当下高人献美计,指点股票,这车那车,这房那房要好。而我们住在乡下的时候,村里是林园,村外是田野,田野之外是澴溪与澴河的荒野,大别山,云梦泽,我们本来就是野人啊!米酒之于我们,甘甜清美,日日不能离此君,是我们生活中的恩物,辛劳中的一点点诗味,我们将它献给自己,献给上门来的客人。

说日日不能离,还是稍稍有一点夸张,但起码盛夏的时候,我们是能够做到的。进了伏,天气热,农事也繁,割早季稻,脱粒曝晒,赶牛办田,插上晚季稻的秧苗,中间可能还要拍黄豆、倒芝麻、摘棉花,天天忙得黑汗水流,累,体力消耗大,家里主厨的人,婆婆也好,妈妈也好,大姐也好,伙食办好一点,解除暑热的食欲不振,蒸肉,补水,防暑,吃吃喝喝,就显得特别要紧。喝的方面,有凉粉,红糖、白醋、浮玉一般的凉粉块,捧着蓝花青瓷碗喝下肚,猪八戒吃人参果,也不过如此;有大叶茶,由金神庙集上买回来的酱黑色的茶叶,抓一大把,扔在陶罐子里,沸水冲好,摊凉,出工时放在田埂上,渴了就扶草帽,对着天边的云山,咕嘟嘟仰脖来一搪瓷缸子,可以管够。米酒呢?每天早上家里人出门,趁着清凉的晨色在露水里干活,直到被婆婆、妈妈或大姐喊回家吃早饭,一桌子菜,新鲜时蔬,有鱼有肉,揭开锅,白茫茫的雾气里,是刚刚蒸熟的白米饭,米是刚刚由加工厂里挑回来的新早谷米,清香四溢。大伙各自盛完饭,余下米饭,会被盛进一只绀色的陶盆里,加入曲子,用竹筷搅匀,蒙上白布,倒扣一只汤碗压住,放进碗柜最上面的一格,与昨天早饭时放入的另外一盆并置在一起。锅里的饭吃一半,用一半,余下的锅巴铲起来,倒入早前沥出来的米汤,再加一个草把子在灶膛,就可以煮成锅巴粥。我们吃饭吃粥,稍稍歇息,戴上草帽出门继续干活,留下这一陶盆米饭,在幽暗的碗柜里静静地发酵,经历上午慢慢升起来的热浪,到午后炎热达到高峰,黄昏吹来西南风,才稍有缓解,然后是蚊虫嗡嗡飞绕在外的稍稍“饶人”的星夜。经过了一个白天与黑夜的轮回,这钵子米饭,也会像上一钵米饭一样,神奇地转变成米酒。我们中午回来,主食是蒸馒头、刀切面,或者是炕油饼,配合这些面食的,就是一大碗云朵般煮开,又摊得温热的米酒,齁甜,一阵阵酸,一点点酒香,又有一丝丝辣意,会让我们微微出汗,头脑一醒,身体觉得空明,好像有芒的电,传到头发丝。三伏天的大太阳照耀村庄,大树与屋瓦直直地留下浓黑的影子,中午时分,我们巷子里,演漾着米酒的香气。

新年里,由腊月过小年到正月元宵节,满打满算,一个月,米酒自由,也可以做到。小年之前杀年猪、磨豆腐、打糍粑、动油锅的那些大日子,其中有一项,女人们先是将能装五六斤油的小瓦瓮内内外外搓洗干净,然后淘米,专门蒸出一大锅饭,秋季稻里收了糯米,所以也会有专门煮糯米饭的,捏碎搅拌和几颗曲子,盛入瓦瓮,压实,瓮口封油布,将瓦瓮用旧棉袄严严实实裹起来保温,放在卧室里的睡柜上立好。腊月天气多冷,田野里有霜雪,池塘里有冰凌,屋檐上挂着冰溜,小孩大人也都裹在棉裤棉袄里,手脚长冻疮,所以一瓮糯米饭,想要在曲子的发动下,变成甜美的糯米酒,需要漫长的日夜,可能要听几十上百次鸡鸣,才能“泉涓涓而始流”,由瓮心里,化出来一点甘霖。也有机灵的婆婆媳妇,知道村里的麦芽糖作坊正在开张,作坊灶火不熄,大铁锅里熬糖稀,煮大麦芽,成天热气腾腾,而将穿棉袄的瓦瓮送到糖坊的大灶上去的,有十几个聪明的女人,就会有十几只瓦瓮,俄罗斯大号套娃一样,并排站立在环烟囱的灶面上,好像在上课听讲。冬夜里男人们在家喝完谷酒,就会打着手电筒,摸到糖坊里来,老头子,中年的男将,刚刚长出喉结的年轻小伙,棉裤裆里还是光溜溜的男孩,都来这个男性的会所聚会。话题由三国水浒瓦岗寨,慢慢地就滑向了女特务小媳妇,头发波浪卷屁股大又圆,我们听得面红耳赤,那些瓦瓮娃娃们,心里也会发热发燥,春意酒意一起萌动。所以米酒瓮在糖坊里发酵,又快又好,不仅是因为其间温热的空气,还有那些骚气的话语。那时候我也是我们村“咸亨酒店”一个默默听讲的少年,我记得腊狗说“荷花莲蓬藕”这个对联,除了对上“拳头巴掌手”之后,还有更绝妙的一对,我也听黑皮贼兮兮地说:“人不邪,世上绝!”这个与《我的第一个师父》里,鲁迅兄领受到“和尚没有老婆,小菩萨哪里来”一句“狮子吼”,颇有一点异曲同工。人们不去恋爱,世界就会停止,世界上如果没有酒,包括米酒,又会有什么兴头呢?我们就是在这样外面寒风呼呼、屋内温暖如春的糖坊里,在前辈们的教唆下,成为酒色之徒的。

小年大过年,除夕、春节不用说,年小月饭(元宵节)大,月饭过了,还有半个月的年。亲朋好友前来拜年,我们也出门拜年,穿新衣服,步行,骑自行车,翻坡过桥,澴溪下长出春草,鳜鱼已经游出了石缝,穿村过巷,家家户户贴新对联,在晴日余雪里闪耀,我们带的伴手礼就是一包孝感麻糖。进了伯母、婶婶、舅妈、姑妈、姨妈、姑婆、姨婆家的门,她们迎上来,堵住我们拜年祝词的第一句话,就是:“伢们的快点坐,我去烧茶给你们喝。”一边让我们坐在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吃花生、瓜子,各种糖果,看电视机里没来得及看完的春节联欢晚会。她们去烧茶,不是烧开水,也不是要泡大叶子茶,或者搬出茶盘来一通铁观音,或者像湖南常德一带,煮一大碗意味深长的“擂茶”,我们这里说的烧茶喝,是指煮米酒加荷包蛋。米酒就是年前裹棉衣立在睡柜与糖坊大灶上,自己将自己酿造出来的米酒。是因为秋谷米含露带霜收进门,特别的温厚沉着?冬天炮制的酒曲特别老辣有劲?还是因为这一轮近一周的发酵稳定漫长,像老子,像哪吒,在母腹里待了超长的时间?我们都觉得冬酿的米酒比夏酿的更好喝、更齁甜、更酸爽,那一点酒辣味也更鲜明,像一条在喉舌间盘屈的红线,散入我们的胸腹与肢节。可是冬酿的米酒再好,它也不是主角啊,就像春晚里的歌舞魔术,终究是为那五六个小品服务的。我们这道“烧茶喝”中的小品是荷包蛋。伯母们抹围裙,站在柴火灶前,铁锅里开水煮米酒,波涛汹涌,舅妈们在锅沿上敲鸡蛋,砰砰作响,姑妈们将蛋液蛋黄滑入醪糟中间,小心翼翼,姨妈们屏息数时,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将定形的荷包蛋捞起来,分到青花瓷碗里。荷包蛋在开水瀑流里定形的样子,的确是像荷叶在朱自清的池塘里摇摆,像《飞碟探索》杂志里的飞碟在宇宙飘忽,我妈爱叫它们“元宝”,也蛮形象,它们如花似玉,包金裹银,扁扁圆圆,的确是像元宝,大过年的,多吉利!热气腾腾的瓷碗端上桌,我们滋滋尝米酒,举起筷子迫不及待地追赶躲在白云苍狗中的“元宝”,溏鸡蛋,蛋白清澈,蛋黄沙糯,尚未完全凝结的汁液缓缓流露,被我们吸到唇舌间,淡腥清甜,就是严凤英的黄梅戏,唱到了“姐对花,郎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后来我去武汉,也爱上了吃热干面,一碗芝麻酱、蒜碎水、卤汁、葱花、辣萝卜碎、醋汁搅拌好的开水淘油面条,风卷残云般吃下去,我发现吃热干面,最好的搭子,就是蛋酒,将一枚鸡蛋的蛋液打匀冲入开水,挑加醪糟,立等可取。米酒是风雪路上来的,不容易,鸡蛋由伯母们积攒了一个冬天,也很珍贵,因为是疼侄子,疼外甥,所以噗噗噗打破了五个。在我们乡下,再没有比用米酒煮五个元宝,更高的礼遇了,皇帝娘娘来坐在我们的长凳上,也吃不到第六个荷包蛋。话说回来,五个的确是有一点多啊,就像岳家将里高宠挑铁滑车,说唐里雄阔海托千金闸,射雕里郭靖破北斗七星阵,到最后,总会有一点力不从心,好在,米酒,清甜微酸的米酒,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解腻开胃,让你有了继续开动、狼吞虎咽、大功告成的信心与勇气。

三伏天的夏酿也好,四九天的冬酿也好,做出满盆满瓮好米酒,曲子是关键。六月与十二月,卖曲人挎着那种舟形的竹篮,走村串巷,叫卖他(她)的好曲子,曲子抟成鸽子蛋大,干燥,灰白色,一层层码在篮子底,盖着黑褐色的棉布。好在哪里?第一是发得快,第二是造得甜,你老试一试,不好不要钱。我们村的婆婆媳妇们,只服金神庙集上李大姐的曲,就是最憨的婆娘,下她的曲拌饭,都没有失过手。每回李大姐提篮走澴溪堤,过梅家桥、肖家坝、魏家塆,好不容易来到我们村,就会被她们团团围在中间,将篮子里余下的曲丸打劫一净。李大姐五短身材,小时候得过侏儒症,头大,脸大,晒得黢黑,有婆娘开玩笑,说她长得像个酒坛子钱罐子,她也冇生气。小时候我爱琢磨,为什么李大姐酒曲的曲,与小虎队歌曲的曲,是同一个“曲”字呢?歌曲是声音的高低起伏,翕纯曒绎,绵延变化,动摇人的心弦,令人悲喜交加,酒曲是让粮食发生变化,软硬刚柔,起承转合,酸甜苦辣,由普通的米饭,一变而成微妙的美酒,这样曲折的跃进,当然是“曲成万物而不遗”的“曲”。有婆娘问李大姐她的曲子为么斯好,李大姐说,她捏丸子,掺的是澴溪里的辣蓼。十一月、十二月,我们过梅家桥,都看到铺天盖地、朝霞一般的红蓼花,挨挨挤挤嵌在清亮的澴溪两旁,蓼花苍苍,白露为霜。我听她讲,就明白,那传到头发丝的一点点酒辣,那条细细的红线,它的源头在哪里。

来武汉工作有年头了,在外面也有米酒喝,街上吃热干面,配上清酒、蛋酒,过孝感,去米酒馆吃炒豆丝,喝撒上桂花碎的糊汤米酒,超市里也有罐头瓶装的孝感米酒,并不坏。但是在童年的记忆里,米酒之神李大姐却在对这些流水线的酒酿、预制的醪糟,投来冷冷一瞥,她可能已经去世了,跟金神庙村的人一路,埋在澴溪堤下的坟林里。最近几年,我常去江岸区的沈阳路菜场闲逛,长春街上的咖啡馆,洞庭街上的牛肉面,山海关路已经成为大学生来过早发抖音的网红路了,山海关路向前走是陈怀民路,对,就是以那位在武汉空战中牺牲的抗日英雄命名的街区。陈怀民路菜场里,又有一位许姓的大姐,她摊位上卖油面、腌雪里蕻、酱豆、剁椒、咸鸭蛋、各种各色的萝卜条,都是她与她妹妹在黄陂的家庭作坊里自制的,也有米酒,封装在一次性塑料碗里,大碗十元,小碗五元。我试着向许大姐买了一大碗米酒回家尝,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她们老姊妹做米酒,曲子可能就是向金神庙集的李大姐买的。流过孝感的是澴水,黄陂是滠水,新洲是举水,我看作家谢络绎的小说《生与死间的花序》,她写的“花”,就是举水边的红蓼花,这些由大别山西南麓发源的河流,每一条河两岸,红壤与泥沙混合而成的“云梦土”上,一到深秋,都梦幻般地镶嵌着红蓼花,它们加入李大姐许大姐们的曲子,“辛辛向荣”,成为本地米酒的灵魂。“辛”,辣,苦,悲痛,最初的字义,是扎刺身体的刀子,它与“亲人”的“亲”是同源字。

我将陈怀民路菜场许大姐那里买来的米酒放进冰箱,偶尔取来冲冲清酒或蛋酒,但我最爱的吃法,还是立在冰箱边,用勺子拨开碗中间的醪糟,伸到已经液化的碗底,舀出一大匙,飞快地塞在嘴里,让清凉、甜蜜、微酸的米酒填满齿舌,红蓼的酒辣冲鼻,入喉,头脑为之一醒。小时候我就是这么干的,盛夏的早上,天色微明,我第一个起床,家里人都还在沉睡,我穿短裤,光上身,光着脚,走进厨屋,打开厨柜,揭开陶盆上的汤碗、白布,用调羹由盆中央,挖取一大勺醪糟,塞进嘴巴,然后走出堂屋,向西走过保明家门口,坐在土坡上,芒芒然,去看我们村西的稻场与稻场外的棉田和稻田。月亮还在,启明星还在,蜘蛛在我头顶结网,黄蜻蜓抱着杨柳的枝条还在睡,黄鹂开始鸣叫,燕子与蝙蝠冲到稻场上空吃蚊虫,红日跳出澴溪堤,伏天的第一缕阳光,正在唤醒我们被露水濡湿的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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