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万物散发蓬勃的欲望。

进入赛马场的大门,路两边的草都长疯了,每一片叶子都在响亮的日光下,散发着渴望。于是一株草变成一丛草,一丛草铺排成整个家族,整个家族又繁衍生息,霸占了赛马场所有积聚着尘灰的角落。就连水泥缝隙,野草也不放过,那里有经年累月的大风吹来的沙尘。于是一株草,借着这点微薄的养分,得以享受尘世的阳光雨露,并在这个午后,与我和阿尔姗娜重逢。

藤蔓生出双脚,爬过裂隙横生的水泥道路。一株苍耳深情地拉住阿尔姗娜的衣摆,恳求她带它去更远一些的地方看看世界。朝颜花已在日光下衰败,结束了绚烂而又短暂的一生。灌木将芜杂的枝条,向着高高的杨树靠拢,试图在某一天,和它聊聊枝头那只不知去向的飞鸟。

离教练预约骑马的时间还有些早,我们便踩着被野草侵占的道路慢慢向前。不远处的赛马场上,几个教练正带着各自的学员,在场地上进行简单的起坐训练。教练起起落落的口令声,马鞭打在场地上发出的轻微的响声,一匹马喷出的倦怠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在暑气尚未消退的午后,穿过空旷寂寥的马场,传到我们耳中。更远一些的地方,几百匹赛马正低头享用着黄昏抵达前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时节的赛马场上,绿草覆盖了每一寸土地,群马啃噬过的地方,只消一个夜晚,便重新涂抹上鲜亮的色泽。曼陀罗花以魅惑之姿,在风里向路过的每一匹马发出爱的邀请。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在马儿途经时,温顺地弯下腰去,而后借助于风,抖落身上的尘土,继续无人知晓的一生。

在赛马场,不只是草没有名字,花朵被人忽视,就连曾经天南海北陪伴骑手征战的赛马,也无人关注它们的来与去。人们路过这里,觉得几百匹马并无太多的差异。它们只是毛发色泽、高矮胖瘦略有不同,至于它们的秉性,父辈的基因,一生中历经的日日夜夜,身体上留下的某一道伤痕,人们并不关心。于是一匹马,混迹在几百匹马中间,就像一株草,隐没于广袤无边的草原。

但一匹马,并不关心是否有人将它记住,它的一生不过短暂的二三十年。即便是曾经凭借它获得无限荣光的骑手,也不过是它此生的过客。风吹过来,一匹马只想低下高贵的头颅,吃一会儿鲜嫩多汁的青草,或者卧倒在清凉的草丛中,闭眼睡上片刻。此刻的寂静,只属于它自己。一匹马并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转瞬即逝的美好。仿佛此刻是它生命中的永恒,它只静待午后的风,掠过浓密的毛发,而后消失在远处的群山之中。

在马术课开始前的一小段时光,我和阿尔姗娜喜欢在马群中穿梭行走。马或许是世界上最胆小的动物,所以我们尽可能地从它们眼前经过,而不是在其身后绕行。从马身后绕行,可能带来的危险是,一匹马会因你踩到一粒突然爆破的种子,或者风吹动裤脚的声响,受到惊吓,抬起后腿准确击中假想敌人的身体,而后向前狂奔。一匹马发疯般地奔跑,带来的效应是,一群马也将跟着毫无来由地飞奔。于是马群失控,一场气势恢宏的万马奔腾,在人们面前上演。

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让每一匹马,都看清我们的样子:一个是历经命运千锤万击,却依然努力活着的女人,一个是眼神清澈、尚不知人间凶险的七岁女孩,她们仿佛来自同一根基的草木,缠绕在一起,在大地上共同度过不长不短的一程时光。我们不穿色彩张扬的衣服,我们收敛起在人间所有的锋芒,只为与一匹马深情地对视片刻,或与整个的马群,水乳交融在一起。

阿尔姗娜喜欢坐在草地上,和一匹悠闲卧地的马,说一下午的话。马的眼睛是深邃又清亮的湖水,纳阔着日月星辰。黄昏时热烈燃烧的天空,不知何时升起的薄如蝉翼的月亮,风中细微颤动的草茎,天边振翅翱翔的鹰隼,远处氤氲浮动的雾气,还有绵延起伏的群山,都隐匿在一匹马的眼睛里。阿尔姗娜有无穷的倾诉欲望,她找不到人倾听,便和一匹马说。她和任何一匹马,不管它有好看的栗色鬃毛,还是浑身布满让人不适的斑点,都能喋喋不休地说很多的话,仿佛她这一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向某个人倾诉衷肠。她当然找不到可以耐心听她废话的人,就连给予她生命的妈妈,也总是很不耐烦地将她打断,让她尽快地离开房间,不要打扰大人的工作。直到某个午后,她坐在一匹马的面前,与它对视的瞬间,发现一匹沉默无声的马,懂得她生命中所有的悲欢。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任何人。她也不需要读书,学习,或者考试,她只想与一匹马,度过此后漫长的一生。

阿尔姗娜因此由衷地羡慕喂马的男人。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份职业,无需与任何人发生争执,你伤心了,坐下来和一匹马说一会儿话,第二天又满血复活。你受伤的肌肤会长出新鲜的血肉,过不多久,时间将伤疤脱落后留下的印记,也一并消除。一匹马不会嘲笑你的自大自狂,更不会将你无情地抛弃。它一旦爱上你,会忠贞不渝地守候在你的身边,即便某个夜晚,它忽然想去看看整个世界,它驰骋几千公里,依然会循着过去的足迹,重新返回你的身边。

如何能让一个孩子,不爱一匹马呢?一个孩子一头栽进一匹马清澈的眼睛里,再也不想出来。甚至,连小美教练一声一声的呼唤,她都完全地忽略。

小美教练是赛马场唯一的女教练。她飞身上马时的飒爽英姿,会让途经的云朵,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小美教练在呼和浩特一所职业学校学了两年马术后,便来到赛马场,教孩子们学习骑马。为什么喜欢这份收入不是特别丰厚的职业呢,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喜欢骑马,也喜欢和马在一起,它们比她任何一届男朋友,都更能给她带来内心的平静与幸福。于是她所驾驭的黑玫瑰,是赛马场上唯一一匹扎有漂亮马尾辫和鬃毛辫的母马。马场上的公马,即便被煽过了,依然会被毛发油亮的黑玫瑰的美丽姿容吸引。于是黑玫瑰工作的时候,一匹高大的青马,便会走到栏杆旁,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它,陪伴它完成枯燥乏味的训练。小美教练的鞭子,很少会落在黑玫瑰的身上。她的马鞭在赛马场上发出响亮的回声,让天边的一朵云,发出轻微的颤抖。但那是落在草地上的声响,黑玫瑰与小美教练之间早已建立的心灵感应,让它能准确地把握她的指令,向前,向左,向右,跨栏,越过障碍,或者停下脚步。从赛场退役后的黑玫瑰,将它叱咤风云的过去忘记,也将马背上风光无限的骑手忘记,此刻,它只与小美教练产生生命的关联。当然,还有马背上总是为它带来新鲜食物的阿尔姗娜。

对于黑玫瑰,阿尔姗娜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过客。学习骑马的孩子,风一样来了又去。孩子们爱它,眷恋温暖的马背,即便只是一圈一圈在烈日下行走,他们也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他们昂起小小的脑袋,目光炯炯,注视着前方,手里的皮鞭,并不舍得打下去。他们还不知道如何去掌控或者驯服一匹马,他们尚未有成人强烈的控制欲望,他们只是觉得好奇,好奇于一匹马小跑时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散发出荒凉的气息。他们也不明白荒凉意味着什么,他们还没有被教育修剪掉野性的枝杈,不能理解英雄、战场、厮杀、豪迈、家国这些词汇的意义。即便他们从书中学到了这些词语,也依然只是抽象的概念。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还是一粒刚刚萌芽的种子,他如何能理解人类与马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所共同历经的残酷的物种保卫战,在驯服与被驯服的过程中,又有怎样心理的博弈、抗争和臣服。

此刻,阿尔姗娜,一个蒙古族的后代,她对自己祖先曾经的赫赫战功,一无所知。她只是被庞然大物般的黑玫瑰彻底地征服。小美教练说:阿尔姗娜,你要学会控制黑玫瑰,让它听从你的指令。小美教练又说:阿尔姗娜,黑玫瑰是一匹温驯的母马,比起你对它的恐慌,它其实更加怕你。小美教练还说:阿尔姗娜,你要记住,你现在是黑玫瑰的主人,它需要你的引领,尤其在它想要偷懒的时候。

阿尔姗娜总是困惑,她并不想当一匹马的主人,她如何能成为一匹马的主人呢?她可以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它们依附于她,讨好于她,它们是她掌心里的宠物。可是一匹马,则让阿尔姗娜甘愿放弃所有的玩具,成为一个喂马的人。她很多次恳求我:妈妈,我们养一匹马好不好,就放在我们楼下,我每天骑着它去上学,我给它喂甜甜的胡萝卜,如果它吃腻了,我就给它换成苹果和香蕉。妈妈,如果我们在草原上就好了,就像姐姐查斯娜家那样的草原,一出门就可以看到河流和蒲公英;我会骑着我的小马,去很远很远的天边,我还会带它去火星上旅行,去森林里寻找恐龙,恐龙距离我们那么那么远,我和我的小马走到那里都老了吧?

阿尔姗娜还不知道人从出生到老会有多远。她只知道坐上宽阔的马背,她就和心爱的黑玫瑰瞬间交融,她小小的生命立刻光芒闪烁。一匹马温暖的脊背,这可以触摸的真实,让她意识到生而为人的意义。她尚不能用准确的词语去描绘它们,她只是浑身发烫,血液迅速涌到手脚、脖颈、耳根和脸颊,她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的,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去云朵里打个滚儿。她像一个热恋中的女孩,和心爱的马儿不分彼此,这奇妙的生命的连接,让她心甘情愿奉献出人生的所有。

我俯身靠在栏杆上,陪着阿尔姗娜骑马。来陪骑马的父母,有的坐在水泥地上注视着尘土飞扬的马场发呆,有的无聊地刷着手机,有的一脸焦灼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有的闲扯着婆婆妈妈的八卦,或者近期发生的社会新闻。这人间细碎的声响,被风吹进我的右耳,又从左耳汇入无尽的空。只有风,北疆呼啸的烈烈大风,卷起大地上的草屑、沙尘、粪土,又重重地将它们抛下,碎为齑粉。这沉重的命运的暴击,每天都在人间上演,没有人关心一株草被拔地而起的灾难事件,也没有人关心一匹马日复一日沿着既定的轨道旋转时,对这乏味生命的厌倦。人们只关心自己所在的一小片天地。陪学骑马的男人,从教练手里接过安全无虞的女儿,便开车载她去排骨焖面馆享用美食。带儿子前来报名的女人,填写完表格,交付了费用,便匆匆奔赴下一个地方,不管儿子怎样哭闹着想去喂一匹马。老人们步履蹒跚,坐在水泥台阶上,注视着夕阳洒落在马场的一角,那里正有一朵花,等待一匹马将它享用。

天地宏阔而又浩荡,人们在其中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恍若阳光下浮动的尘埃。只有一个孩子,坐在马背上,执着地认定,马儿将带他(她)前往世界的尽头。就在那里,宇宙打开天眼,将全部的秘密,交付给一个天使般的孩子。

即便在完全没有天敌的赛马场,一匹马儿也经常会受到惊吓。

比如黑玫瑰,常常像一个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孩子,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让它惊慌失措,发出嘶鸣。它的眼睛是一泓清泉,任何人都能在那里照见自己的污渍和疤痕。人们注视着它,就像注视着自己裸露的灵魂。但黑玫瑰并不信任人类,除了教练小美,它也不需要太多来自人类的爱抚。即便孩子们骑马结束,纷涌过来给它喂食,它也只是停下脚步,慢慢享用完可口的下午茶点,便无情地转身离去,留下好奇的孩子,惆怅地注视着它无言的背影。

有时,某个孩子一声温柔的呼唤,都能将黑玫瑰吓住。它的身体会忽然发出轻微的战栗,落在棕色马尾上的一道光线,迅疾地抖动着,随后引发四肢的震动。这震动不亚于山崩海啸,让黑玫瑰迅速逃离灾难现场,并发出惊恐的嘶鸣。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能理解黑玫瑰内心的恐惧。对于这个世界,它仿佛初生的婴儿,一切细微的变化,都会让它的双眸产生色泽的变化。有时,那里是干净的湖蓝,整个天空都陷入其中。有时,那里是燃烧的火红,夕阳点燃了大地。有时,那里是阴郁的灰白,乌云笼罩了世界。人们很难想象,一匹马一天中会发生多少情绪的波澜。人们悄然行经马的身边,就像风行水上,这一时刻都在发生的日常微小事件,却在一匹马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某个黄昏,阿尔姗娜骑在黑玫瑰的马背上练习慢跑,手中鞭子不小心掉落在地。小美教练唤住黑玫瑰,从它身后捡起马鞭。不知是小美教练始终没有停止的说话声让黑玫瑰受到惊吓,还是鞭子末梢无意中碰到黑玫瑰的腹部,也或许是一只飞虫恰好掠过它的马尾,总之黑玫瑰忽然抬起前腿仰天长啸,并试图向前飞奔。我盯着马背上的阿尔姗娜,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一刻,一朵花闭合的声音,都能在我耳中无限放大,并有摧毁整个世界的力量。我想去营救阿尔姗娜,但我却迈不动双腿,我被钉在水泥地上,成为一个无用的木偶。

赛马场上的三个男教练纷纷停下脚步,将视线射向西北角的栅栏,空茫地张大嘴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弦上,等待利箭射出的瞬间。如果黑玫瑰发疯般地在赛马场上飞奔,毫无疑问,阿尔姗娜将摔下马背,尽管她戴了头盔和护膝,但依然会有断腿断臂甚至失去生命的危险。而其他正在训练的马,会误以为危险来临,跟随黑玫瑰一起疯狂逃奔。它们将撞断栏杆,踏平障碍,冲开马群,惊飞鸟雀。蝴蝶翼翅掠过一匹马的睫毛,却引发一场波及整个赛马场的灾难。

眼看阿尔姗娜就要从黑玫瑰的马背上掉落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美教练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拽住缰绳。三个男教练也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过来,拦住黑玫瑰的去路。马背上的阿尔姗娜,牢牢记着小美教练平日的教导,将自己的双脚焊死在脚蹬上,并把整个身体与黑玫瑰浇筑在一起。

黑玫瑰终于被教练制服,惊涛骇浪缓缓消退,化为细碎波纹。人们也将一颗心摁回胸腔,并在餐桌上,把这一惊险事件散布给亲朋好友。作为事件的主角,阿尔姗娜则有英雄归来般的兴奋,她一次又一次地向人提及这一意外事故,仿佛长达两年的骑马经历,只浓缩为这一惊心动魄的瞬间。

那时你害怕吗?我许多次问阿尔姗娜。而她,也永远只回复我一句话:不怕,黑玫瑰会保护我的。

只是后来,我们在马群中散步,会刻意地放轻脚步。我们试图将自己化为无形的空气,隐没于浩瀚无垠的空。就连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手臂摩擦衣服的声音,都会觉得刺耳。

嘘!妈妈,小声点,马儿正做梦呢。阿尔姗娜这样温柔地提醒我。

在距离白马两三米远的地方,我蹲下身去,安静地注视着它。这是一匹已近暮年的老马,它瘦削的骨骼在干枯的皮毛下,仿佛秋天裸露出灵魂的树木。此刻,它不需要任何人,它只想躺在大地上,安静地睡一会儿。一匹马的梦里会有什么呢,人们永远不能知晓。我只看到它的身体在均匀地起伏,一片汪洋远离了人类,沉入永恒般的寂静。它只需要青草和水分,便可安然地度过一生。它也不关心四季的流转,岁月在它残破的身体上留下的印记,被它无声地吸收,消解。

此刻,这匹昏睡的老马,从小憩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我和阿尔姗娜。它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来,抖落满身的草屑和尘土,打个沉闷的响鼻,转身朝马群走去。就在那里,一匹青马正耐心地等它苏醒。它们在黄昏最后的光里,亲密地将脖颈缠绕在一起。一匹马在人类那里受到的惊吓,此刻,全部消失在这弥足珍贵的美好之中。这动人的爱的片刻,它们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这匹马不喜欢我们。手里拿着一束青草却无处可以喂食的阿尔姗娜,站起身来,惆怅地对我说。

……

(全文请阅《芳草》2024年第3期)

安宁:和一匹马说了一下午的话(节选)

安宁,生于八十年代,山东人。在《人民文学》《十月》等发表作品400余万字,已出版作品30部,代表作:《迁徙记》《寂静人间》《草原十年》《万物相爱》。荣获华语青年作家奖、茅盾新人奖提名奖、冰心散文奖、丁玲文学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广西文学奖、山东文学奖、草原文学奖等多种奖项。现为内蒙古大学教授,一级作家,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委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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