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街,是一条古老的街。

我早听说过这条位于湖北、河南和陕西交界处,据传可以“一脚踏三省”的街。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作家贾平凹就在他的寻根散文《商州初录》里写到了白浪街。应该说,从《商州初录》里,我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在那条“鸡鸣三省”的街上,挤满了刚刚承包上土地的农民。他们用三省不同的方言,吆喝着从各自承包的土地里种出的瓜果、蔬菜、粮食,出售着自家侍弄的鸡鸭鱼肉蛋;三省树上的喇叭,用不同口音吆喊着或下地、或收麦的通知;三省人家共用的戏楼上,秦腔、楚剧、豫剧颇受欢迎;三省的儿女互相嫁娶,一家举办婚礼,三省人按习俗来送“汤”;一棵树下,三省人端着碗吃饭,豫人吃白馍,鄂人吃白米,秦人吃凉皮。

当时我就在想,这么有意思的白浪街,具体是什么样的呢?许多年里,我就这样模模糊糊地想象着那个地方。

机会终于来了。1993年5月,河北电视台拍摄我的两部作品《女人河》和《母亲的山梁》,摄制组要在湖北郧阳选择拍摄外景地。家乡的宣传部部长建议去白浪街。他说,你们需要的外景郧阳老城已因建丹江口水库被淹没了,白浪街附近的荆紫关恰似老郧阳府缩影,你们可去那里选外景。

白浪街?我心里一动。

毫不迟疑,摄制组一行风驰电掣,到了我向往多年的白浪街。那时去白浪街,走的是秦岭南麓山里的蜿蜒土路,绿色吉普车后尾尘土飞扬,不像现在一路高速。

荆紫关古街与我童年、少年时代生活的郧阳老城很像,除规模小、没有巍峨的城墙外,长得几乎一个模样。那一街的明清建筑,一间挨一间的白墙黑瓦房屋,马头墙接马头墙、铺板门接铺板门、石板路接石板路……我们选了一处铺板门齐整、黑漆大门油亮、门前石狮子威凛的古宅,开始拍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祖母在“郧阳府做女佣人”的情景……

与白浪街的这一次相遇,使我三十多年里总是隐隐怀念着那个地方。任时光怎样磨砺,那条明清建筑小街的模样,那座大门黑漆油亮的老宅,总在我眼前若现若隐。那张记忆的底片仿佛总在被小心保护,希望偶有冲洗,便会呈现真迹。

2024年春季的一天,故乡十堰的朋友约我去五峰乡看油菜花,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复:“能否带我去一趟白浪街?”

几天后,愿望得偿,朋友真带着我去了白浪街。车一停稳,我们便看到了一座青砖砌就、跨街而立、雄浑厚重的拱关门。重重叠叠的砖砌斗拱,使拱关门平添一种古苍威严之气。门楣上的“荆紫关”三字,苍劲有力。啊,这便是当年拍摄电视片的古街了!我有些抑制不住的感动与惊喜。

过了关门,仿佛霎时回到了我童年的郧阳老城。古街两旁林立着清一色的明清建筑,天空下,一街的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分外俏丽。房屋顶部的马头墙错落有致,昂首而立。街两边的黑漆铺板门,排列紧凑,一间挨着一间,沧桑凝重。街面全为青石板铺就,锃亮油黑,沿街有许多保存完好的古代会馆、宫观、戏楼。我们说着、笑着,不知不觉进了平浪宫。

平浪宫是荆紫关古建筑群中保存最完整、最壮观的一座,是近四百年前古代船工们为祈祷神明保佑平安而集资建造的一处宏伟壮观的建筑。守门的文化馆工作人员主动为我们担当导游,讲述古街的前世今生。

荆紫关古街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从陕西秦岭黑龙口发源的丹江,滔滔长流数百公里后进入汉江。这条河从战国时期就开始通航。唐代鼎盛时期,荆紫关成为南北货物运输的集散地,南方八省的贡粮都要从这里转运至长安。这里“百艇接樯,千蹄接踵”,每日停靠数百艘船只,长达十几里。至清中期,白浪街丹江岸边已有大小商号上百家,空前繁荣。

然而,眼前的白浪古街十分悄静。街边老人说,这条老街已作为古建筑被保护起来了,大多数人家和店铺都迁往不远处的新街了。其实,在白浪街、在荆紫关古镇,我一直在悄然寻找当年拍电视片的老宅。但满街的老宅,让我无法确认。最终选择一座黑漆大门紧闭、临街木板斑驳、门楣悬挂着“永诚德”牌匾的老房子做背景拍照留影,权当对当年的留念了。

说着来到了那高高屹立在街中心的三省亭。石亭的三根圆柱上雕龙刻凤,青石反光,直矗半空。亭内正中地上立着一块锥形花岗岩石碑,很小。一面朝西,上面刻着“秦”;一面朝东南,上面刻着“鄂”;一面朝东北,上面刻着“豫”。这便是“三省石”了。湖北、河南、陕西三省人在这里世代繁衍生息,石头铭记着他们相处相融的岁月。

据说,在中国版图上三省交界之地共有几十处,但大多是荒山、野林,而这条白浪街,密密稠稠住着三省数万人。三省还都设有基层政府: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白浪镇、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荆紫关镇、陕西省商洛市商南县湘河镇。办公地相距都不过五公里。河南荆紫关镇称“豫之屏障”,湖北白浪镇称“鄂之门户”,陕西湘河镇连接秦晋,号称“陕之咽喉”。三省辖地在这里犬牙交错,街连街,地连地,房挨房,墙靠墙。我不知过往,只感觉现在三省人相邻而居,不分彼此。我看到了贾平凹写的《白浪街》全文,就刻在河南人开的“三省客栈”的墙壁上;2024年“五一”国际劳动节,三镇联合举办了乡村振兴文化旅游节活动……

后来,我与从北京来的六位亲人又从白浪街一路走过。他们都是第一次到来。当我们这个大家庭在白浪街围着“三省石”转过来转过去、拍照留影欢呼雀跃时,我突然觉得,虽没有找到三十多年前拍摄电视片的那座老宅,但我已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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