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4月2日,天已经黑下来,我和800名上海男女知识青年,坐着火车开进了小小的贵定车站。广播里通知我们中的462名即将在修文县的知青下车,吃过一顿以饼充饥的晚饭,我们住进了贵定中学的教室里。

在排队一路摸黑走进贵定中学时,我只觉得这个县城的四周都是山。晚上躺在课桌椅拼起来的铺位上,我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地睡在大山的怀抱里。4月3日的晚上,我们又在久长人民公社十字街头的一座茅草屋盖起的旅社二楼上对付了一晚上。4月4日才在坐了一段路的卡车后,沿着山间小路走进了我插队落户的寨子。

行程匆匆,心急慌忙,一路颠簸,也没工夫和心情去细细地观察和打量山乡里的一切。直到在这个叫砂锅寨上的村落里住定下来,随着老乡们参加集体劳动,才认真地慢慢熟悉山寨上的农务、道路、沟渠,还有无穷无尽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座座山峰。说来好笑,好几次我试图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去数数一共有多少座山,但是试了几次,我无奈地意识到,要想数清楚我生活的地方到底有多少座山,是徒劳的,因为光从一个方向望出去,一直望向目力不逮的山峦边上,阳光照耀之下,还是能看见一座座山的影子。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苍山如海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那些年里,人们只要一提及贵州,任何人都会脱口而出:“天无三日晴。”

知识分子这么说,工人这么说,官员也这么讲。弄堂里有文化或没有多少文化的人都这么说。其实,十个人这么说,九个人没有去过贵州,只不过这五个字太好记了,讲起来像顺口溜: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

后来在贵州山乡里久住下来,才真正领略和体会到了贵州的大山和水的关系。除了老天喜欢下雨、下大雨、落暴雨,随风飘散着细毛雨,还有老乡们所说的那种“长脚雨”,它似乎落得不大也不小,不疾也不慢,这是随着山谷里的风,飘过来飘过去,凉悠悠、湿乎乎的。你以为它要停了,它却仍然在往下落;你以为它下大了,它落到人的脸上,却似乎没甚感觉。

那年头我仍然写日记,特殊年代的关系,我只写气象日记。整天地在脑子里琢磨,怎么来形容天天落的雨。

雨落在山上,在沟沟里汇成水流;水流顺着山坡淌下来,渐渐形成乡里的溪流。溪流里的水在晴天里几乎是无声的,而且清澈澄明,能映出蓝天白云,映照出周边的一座座山。只在雨下得大时,溪流水才会发出响声,那种咕咕噜噜的、哗哗啦啦的响声。

半山坡上响起洒落声,那必然是山泉。从高高的山上直落而下,那又是飞瀑。煞是好看。呼隆隆的似从远方滚动而下,遇到悬崖陡壁直泻而下的,那就是瀑布了。贵州最有名的瀑布是黄果树大瀑布和赤水大瀑布,原来叫作十丈洞的。

瀑布、清泉、溪流、大河,还有江水,都和贵州山地有关系,和贵州山地的气候有关系,和贵州特殊的喀斯特地形有关系,和山里的溶洞、暗河有关系。这种暗河,也是贵州山地的奇妙景象。在偏远山乡,沿着溪流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刚才还在身旁陪伴你的溪流,忽然不见了。张眼四顾,都不知溪流淌到哪儿去了?每当这时候,当地人就会告诉你,水淌到暗河里去了,没关系的,水在暗河里淌着淌着,不知会在哪个洞口,腾跃而出,流到江里去了。

问是什么江?

南北盘江啊,乌江啊,都柳江啊!别以为这些贵州山地的江和你没关系,细细地追究一下,都柳江、南北盘江的水,最终都流进我们国家的第三大水系——珠江流域去。而乌江水呢,直接就流进长江的上游。

真正和贵州山地的水没关系的,是黄河流域。可是这话仍不能和贵州山地的苗族、布衣族老乡们讲,他们会言之凿凿地告诉你,他们的祖先原先就定居在黄河流域,是那里的原住民。只不过,沧海桑田,世事大变,我们迁徙到山里来了……

这是另一篇小文的题目了。总结一句,结合贵州山水间居住的各族老乡,其实是能找出很多话题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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