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的落成,随着中国首个“文学之乡”称号的落户,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的名气越来越大。西吉县将台堡,就是我的故乡。故乡位于宁夏南部,六盘山西麓,有一条河穿过,名叫葫芦河。关于葫芦河有许多传说,最为著名的,就是老寿星的葫芦说。

小时候,家里有幅寿星中堂挂画,寿星手中的龙头杖上就挂着一个葫芦。问父亲,为什么要挂个葫芦?父亲说,这寿星是主管人间的福禄寿三星之一,葫芦里装着精气神,谁得到它,就能五福临门,就能吉祥如意,就能心想事成。

经父亲这么一说,再到村里最高的东望梁,看环绕村子的葫芦河,就觉得它不再是河,而是老寿星平放在大地上的一个宝瓶。再到河里游泳,一尾尾小鱼的尾巴触在身子上,就像是吉祥的仙气往身体里钻。

这葫芦河真是神奇,冬天不结冰。不结冰当然好,方便了沿河百姓用水。可是到了我上中学的时候,神奇却变成了考验。因为家离学校远,每天鸡叫时分就要往学校走,冬天过河时,脚石在沉沉夜色中若隐若现,我经常踩空,掉到河里。一堂课上下来,鞋子就会结成冰,冻在脚上,寒凉直钻心房。夏天下大雨,发大水,过不了河,只有望河兴叹。那时就想着,长大了一定要在这里建一座桥。

3年后,我考上固原师范,背着行囊从葫芦河的脚石上走过时,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味道。

从固原师范毕业后,我被分在母校将台中学教书。如果天气晴好,每天下午我都会骑自行车到河滩打会儿拳。累了,就躺在河滩上睡一会儿。宽阔的河滩没有人,阳光和煦,黄沙温暖,身心虚静。休息过后,再到河边,捧起热乎乎的河水洗把脸,骑车回学校。

那时,我已开始在报纸上发些短文。一天,我收到西吉县教师进修学校尤屹峰老师寄来的一份油印刊物,名为《葫芦河》,并收到邀请我加入葫芦河文学社的消息。之后,我经常上县里参加活动,社员们互相切磋,相继有文章在报刊发表。我这才意识到,故乡的河,多了一条支流,那就是文学的河。

又3年,我考入宁夏教育学院中文系进修。毕业后,被分配到西吉县教育局工作。住在教育局办公楼上,窗前就是葫芦河。每天晚饭后,我在河边散步、读书,就会想起小时候家中的那幅中堂,想起葫芦的寓意。

记得父亲一次次对我讲,中国人挂中堂,是让它时时提醒自己。老寿星手持龙头拐杖,上面挂着葫芦,就是提醒我们,要时时培植精气神,处处养护精气神。我问,如何才能培植精气神?父亲说,教育啊!你从事的教育工作,不就能长养学生的精气神吗?我想,自己喜爱的文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两年后,我调入固原地区文联,任《六盘山》杂志编辑。故乡的文学之河也越来越壮大。2001年5月23日,西吉县第一次文代会召开,文联成立。后来,《葫芦河》也在县财政支持下,作为西吉县文联主办的季刊印行。赶巧的是,几乎在同时,我调入银川市文联,任《黄河文学》杂志编辑。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是从“葫芦河”汇入“黄河”了。

小时候,看着村前的杏树,在我期待的目光里一天天开花、结果、长大、成熟,我就会想起父亲的话,“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老寿星葫芦里的精气神变的,也是精气神养成的。”那么,这树上的杏子,也一定是老寿星葫芦里的精气神变的。开花是因为精气神睡醒了,长大是因为精气神充沛了。后来开始写作,我心想,自己不也是一棵树么?这树上,该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呢?

2003年春天,我到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当时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吉祥如意》,描述乡村的优美隽永,希望净化人们日益浮躁不安的心灵。这篇作品后来获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2007年,在浙江绍兴举办的颁奖典礼上,我再次想起葫芦河,想起那幅中堂。

2010年,在葫芦河岸边长大的一棵名叫郭文斌的“树”上,结出两个果实,那就是历时12年写成的长篇小说《农历》和历时4年写成的随笔集《寻找安详》。前者是写成长的,写如何养护人的精气神。它首先是一个祝福,对岁月的,对大地的,对恩人的,对读者的。同时,我还在想,小说要对现实负责,但更应为心灵服务,就像“点灯时分”,把灯点亮才是关键。看完《农历》,读者就会知道,其中的15个节日,每个都有一个主题,它是古人为我们开发的15种生命必不可少的营养素,也是古人为后人精心设计的15堂“化育”课,古人早就知道,“化育”比“灌输”更有用,“养成”比“治疗”更关键。

而《寻找安详》中,我写到了如何才能获得“安详”,如何在生活中应用“安详”,如何通过文学传播“安详”的观念。和《农历》不同的是,《寻找安详》像一个魔法师,把我带向另一个世界,带向一个看似和文学“无关”的世界。从这两本书开始,我从之前的流浪状态回归,回归到传统;从之前的悬空状态落下来,落到葫芦河边。我仿佛看到,故乡的水土变成一滴滴墨水注入我的文字里。

出乎意料的是,不少读者读过《寻找安详》后找到我,提出办读书会的想法。2012年,我就鼓励几位从《寻找安详》受益的同学创办了全公益“寻找安详小课堂”项目,探索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帮助抑郁症患者走出困境,没想到效果不错。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不少人在这里走出困境。每次听同学们分享时,我就想起当年的那个愿望,要在葫芦河上修一座桥。没想到,这桥,却以“寻找安详”为名,修在许许多多的读者心里。这促使我对文字更加敬畏,也更加深信,具有唤醒作用的文字,本身就是祝福,就是吉祥如意,就是一条“葫芦河”。

2017年8月,中央电视台大型纪录片《记住乡愁》剧组把撤乡建镇不久的将台堡镇列入第四季拍摄计划。当年10月正式开机时,我在航拍器中看到,葫芦河就像一个宝葫芦,雾气腾腾,美妙难言。如今,葫芦河已经变成一个能够和江南媲美的景观河道了。我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决定把这条故乡的母亲河、这条文学之河融入新书《中国之美》的装帧设计中。美编设计了几个书封,我特意选择了形似葫芦的河。

不久前,《中国之美》研讨会先后在北京和银川召开,听着大家的评论,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幅中堂,浮现出小时候坐在东望梁山顶上,畅想长大后,我将走向哪里、做什么、能干出什么名堂的情形。透过时光的帷幕,再次想起葫芦河,我突然意识到,这葫芦,还有更为深广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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