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塄上,站满了艾草,忽高忽低,招着手。是远方有谁吗?肯定是。

是阴历的5月份,是北方莺飞草长的时节。北方的天总是暖得很迟,立春已经很久了,还会不时刮起冬天才会刮的风。当江南已经“二月春风似剪刀”,北方或许还在“雪压河边柳”。初春时节,或者整个春天,北方的天气都无法预知。只有进入夏天,寒冷才会慢慢地离开,那些早开的花们、早结的果们,许是耐不住寂寞,或者让春天的某一股暖风蒙骗,经常会成为不期而至的寒冷的牺牲品。到了阴历5月份,还会有意外,但季节基本上稳定在夏天了。

到了此时,北方空气里就被草的味道拥满了,眼里,也是满满的绿了。

那塄,却不是。什么时候,灰灰的艾草都站在塄上了,挨着身子、勾着手,还有的,把头仰起来,高出其他许多,生怕被谁挡住了,就误过了什么东西。

那塄也是早早就等着了。一条塄,有时候就是专门为着什么东西而存在的,比如这塄,似乎就是专门为艾草而存在的,没有见过它的上边长过青苋,也没有长过灰灰菜和蒲公英们,就连那些在地上到处乱窜的打碗碗花儿,都离得远远的,它们或者也想往这里爬过,是这塄以某种姿态拒绝了。哪怕,它一直空着。

有些空,是用期待装满的,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装进去。有些虚位,是等待着该等待的东西。

半秋的荒芜、一冬的荒芜,那塄终是有些寂寞了。就等啊等啊,脖子伸得长长的,梦也伸得长长的,一直伸着,恨不得就伸到季节的纵深处,恨不得伸到路的尽头。斑鸠在叫,斑鸠一直在叫。有些鸟的叫声总是牵着什么,以为斑鸠鸟叫声的后边牵着的就是一直等待着的,就瞪大了眼睛,就屏住了呼吸。喜鹊也叫着,喜鹊一叫,长长的尾巴就一挺一挺,以为那一挺一挺的动作是提醒着什么的。其实是心急了些,原来斑鸠一直就叫着,从冬天叫到春天,又从春天叫到冬天;喜鹊也一直在叫,从春天叫到冬天,又从冬天叫到春天。有些鸟的叫声原本是与季节无关的。

而有一种鸟的叫声,却是真的牵着什么东西,或者是把某一个季节真的就唤来了。“布谷……布谷……”细听,是在云层里的;再听,就在一堵衰老着的土墙上。“唰”地一下,似乎所有的东西都露头了,似乎那些东西一直等着,只等着这一声叫,就齐刷刷地把大地挤满了。

而那塄上,突然也就站满了身影。

到了这个时候,那个节气也就慢慢地踱着步子来了。

似乎是,那条塄是为艾草而存在的,而艾草,是为那个节气存在的,当那个节气到来后,艾草们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

先是有谁路过了那塄,看看,心里就有了数的样子,走的时候频频回头,嘴里还说着啥话。然后,女人们来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女人们就会放下别的事情,穿过前边的那片杨树林、跨过一块胡麻地或者莜麦地,薄薄的衣服兜着风,款款地走来。她们站在那塄的边上,看着艾草,她们似乎想起了去年,或者想起了与艾草有关系的啥事情。反正是,她们笑了笑,还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塄上的艾草一晃,她们就显出惊醒了的样子,开始伸出手来,拈了某一根艾草,轻轻地一用劲,拔起来,在地上甩甩艾草根上带起来的湿泥,放在一边,再开始拔另一根。有时候身后会跟一个孩子,是吵了嚷了要来帮着拔艾草的,却早就被落在啥青苗上的花大姐迷上了,以为人家一直会在那儿待着,就伸出小手,摘花朵儿一样,手还没有伸过去,就飞了;也不飞远,又落在了另一棵上;再追再捉,也不干脆就飞走,下定了主意一直玩下去的样子,就没了兴趣,也来帮女人拔那艾草。揪揪,揪不起来,就喊,女人扭过头来看看,也不管,只顾了把手伸到一根一根的草上。那地上,已是一大堆了。

是要贴在门头上哩,是要贴在红红绿绿的纸符上哩;是要一根一根并在一起扭成长长的辫子,准备了在秋天的夜里点在门口,熏那伺机钻进屋里的蚊虫哩。还要剩了一些,放在院子的窗台上,一直晒一直晒,只等晒干了存放起来,到冬天的晚上放到水里洗洗脚,把身上的凉气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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