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4年第3期 |乔叶:在通州(节选)

乔叶,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北京作协副主席。著有《宝水》《最慢的是活着》《认罪书》《走神》等多部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人民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等多个奖项。

在通州

乔叶

1. 通则不痛

某天,某场合,初遇某人,闲聊天。

住哪儿啊?

通州。

哦,通县呀。

我就笑。但凡是说“通县”的人,多多少少地,有意无意地,都显出了自己是老北京的那个意思。那么反过来,称“通州”的大概率就是新北京人。例如我。

对,通县。我说。

嚯,那可够远的。

嗯,也还行。

这远自然是以东城、西城、朝阳、海淀、丰台、石景山这六个中心城区为准。而在这城六区里,东西城又属中心里的核心。其他地方的远近都以和这里的距离为大致参照,这几乎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突然想起一个老段子:一个西北人去了趟北京,回去后村里人问,北京好不好?那人感叹道,好是好,就是太偏了。

怎么就住到通州了呢?

这口气带着些好奇。仔细斟酌斟酌,也能听出其中的惋叹甚至质疑。众所周知,房地产的价值就在于地段。就地段而言,通州的含金量仿佛不多高。

回应这个问题,我有以下两种方案备选:

穷人可不得住郊区嘛。有得住就谢天谢地啦。这是自我解嘲。

毕竟是北京城市副中心,各种配套都还不错。这说法冠冕堂皇。

其实还有个不常告人的理由:我特别钟情于通这个字。越活越明白,痛则不通,通则不痛。身与心,皆如是。通这个字,简直可用一辈子来修行。可这理由太过于私人趣味,说出口也似显矫情,那便索性不说了罢。

对了,“副中心”的这个定位也甚合我意。细细揣摩“副”和“中心”,这两个词的搭配多么有意味。既是“副”了,那就不在要害。却又属“中心”,显然也并不偏僻。融汇到一起的气质就不荒凉亦不喧闹,是正正好的尺寸,颇有些中庸之道的玄妙。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地,在通州就已经住了三个年头。越住越习惯,越住越踏实。

2. 大稿村麦田

住踏实了之后,看什么都顺眼,连带着很多个小地名儿都悦耳起来:果园,梨园,九棵树,临河里,花庄,土桥……汇聚出一派浓郁的乡村风情。从这个角度去想,就觉得这里叫通县确实也很相称。

也渐渐知道了这里居然聚着不少朋友。有一次,一个朋友说她家附近有一块很大的麦田,是通州城区内唯一的麦田,在梨园镇大稿村,好多人都知道呢。既然好多人都知道,那网上应该也会有消息。果然顺手就搜到一则去年收麦子的旧闻:“……又是一年收获时,梨园镇的网红麦田已是金黄一片,田野上也如约响起了熟悉的轰隆隆收割声音。北青社区报从大稿村了解到,今年小麦共种植约650亩,长势良好,预计产出40万斤左右,目前大稿村已经陆续开始收割小麦。”

朋友问要不要去看?我雀跃道,当然要去,现在就去吧。她说,现在已是六月底,麦子肯定收完啦,还要去看?我说,只看看麦田也好。

相距不远,很快便到。楼群环绕中,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大块麦田。收割过的麦田只剩下了麦茬,颜色却还是麦黄色——麦黄,杏黄,鹅黄,姜黄,柳黄,橘黄,土黄……这种以真切存在的事物来为某种颜色命名的方式深得我心,似乎这样才可信。正如麦子从头到脚的黄,也只能用麦黄来形容。

停好了车,我们往麦田里走去。麦田周边种着两排白杨树,都有一抱粗。而两排树中间的路居然是一条土路,是的,原汁原味的土路,不是水泥路,也不是柏油路或砂石路,就是纯土路。小时候在乡下,很不喜欢这种路,因它天晴起尘土,下雨有泥坑,现在走在上面,却觉得格外亲切,而且,它的土黄色多么好看。

大片麦子已被割净,零星的麦穗一定会有。那就捡点儿麦穗吧。朋友说。我说在我老家,捡麦穗是一种很洋气的叫法,我们那里叫遛麦子。她惊喜道,我们那里也是呀。

她是山西人。

就都笑。有过乡村经验的人总是能迅速对上某些暗号。

去收获过的田里捡漏,就叫作遛,按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田地,无论这片田地的主人是谁,无论你种的是麦子、玉米、红薯、花生,只要你已经收获过了,别人就可以自由去遛,遛二茬甚至三茬,谁遛出来就归谁。

“麦罢弯弯腰,不白走一遭。”遛麦子也上瘾。我们不说话,只顾捡,一会儿就各捡了一大把,手满得握不住方才停下。我这才发现靠里的麦田很干净,只有田边才有遗落的麦穗。为什么呢?想了想,便也明白:收割机在田里作业的同时还要翻茬,一茬压着一茬翻,即使有麦子也会被翻进土里。而对最边缘的麦垄,翻茬时就不能再压茬,才会留出这些麦穗来。

沿着田边走着,便聊起很多往事。无目的闲扯,话题便似流水。她说十来岁时,每到七月末八月初,就得和哥哥给半大个儿的玉米追肥,他挖坑,她撒肥料,哪怕穿着长袖衣服戴着帽子,胳膊和脸也会被刁钻的玉米叶划得红肿疼痛。中秋过后是玉米收获的时节,也有一番折磨:要在枯败躁闷的玉米秆丛林里找到玉米,掰下来,装进塑料编织袋中,拖到田边。直接把玉米秆杀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在杀倒之后,再弯腰弓背地去掰玉米,则是另一种麻烦。

我说了什么呢?好像说了不少野菜。我说在我老家,野菜又叫地菜。像在这样的地里,仔细找去,面条棵一年四季都有。不过还是春天最好吃,收麦子时的面条棵就有些老了,开着紫花,结个圆圆的球,抠开后可以吃里面的籽儿,我们都叫它大米桃。荠菜呢,是清明前最好吃。在树荫下的一些田埂上,总会有成片成片的荠菜,村里人称为荠菜窝子,这里长的荠菜大而肥嫩。也不用挖,轻轻一拔就起来了,一会儿就能拔一大袋子。拎回去,晚上慢慢地整理干净,开水焯过,凉水过一遍,然后捞出来,把水分轻轻挤掉,团成翠绿的一团,第二天买点儿肉拌饺子馅,鲜美无比。

走着走着,就看到了老婆指甲,又叫佛甲草——从老婆指甲到佛甲草,这跳跃性也够强的。也看见了水萝卜棵,学名叫马康草,长得很像是荠菜,却比荠菜显得壮大,所以又叫大荠菜,我老家那边叫它水扑棱棵。它的做法和荠菜一样,虽没有荠菜那么好吃,却也是香的。小时候见奶奶用它做过窝窝,还念几句童谣:

水扑棱棵,蒸窝窝。

有客来了,盖上锅。

为啥盖上锅?因为不想叫客人看见。因为不是正经饭食。因为怕人笑穷。

我还是喜欢叫它水扑棱棵。扑棱在我老家有舒展蓬勃之意,鸟扑棱着翅膀,树木扑棱开枝条,都这么说。类似于当下的网红词“支棱”。

说着笑着,感叹着。离开了土地多年后,在这京城之东的通州,在大稿村的麦田边,我们说起了故乡。故乡和故乡不同,土地和土地却是如此一样:看着平淡无奇,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走进去才能明白,这里面有一切。是的,有一切。

那天,我们还和麦田合了影,手里握着那把遛来的麦子,如拿着一束鲜花。笑容也特别灿烂,仿佛得到了特别珍贵的馈赠。

3. 樱桃园人家

初夏时分,我被派去参加一个学习,酒店就在通州的西集镇。查了下地图,已经是在东六环外了,毗邻着河北香河。通州已经算是相当京东之地,此处却更东,属于京东之东。

报过到后去吃饭,碰到了熟人小真。看学员名单知道有她,没想到她也来这么早。她说附近有个樱桃园,结的樱桃很好吃。她去年此时和朋友来过。她朋友包了棵树,一千块钱一年,果子全归他们。他们来了就随便摘。园里还养着只猫,那猫怀着孕。她去年最后一次来时还送了一大包猫粮。我听她讲着,想象着樱桃们水灵灵地在枝叶中闪动着的样子,舌尖泛起酸酸甜甜的滋味。

要不要去摘樱桃?

好啊,要去的。

她开着车。待启动了车,她方才自言自语道,这时候还有樱桃吧?我说,应该有吧。彼此狐疑着,显然都不怎么自信。但还好,她对开车还是自信的。便开着车,由导航导着往那樱桃园去。

暮色逐渐深下来,一路走,一路深。路两边的景色有原始之感,因除了树就是田野,莽莽苍苍的。田野黄澄澄的,这是北方的常见景象。没想到除了大稿村,郊外还有这么多大片的麦田。

这是什么?小真问。

麦田啊。我惊诧于她居然不认识。

为什么颜色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呢。

有的收过了,只留麦茬,颜色就浅。有的还没收,颜色就深。

为什么有的收了有的没收?

因为麦子不是一起熟的,有的熟得早,有的熟得晚。

为什么……

因为不是一起种的呀。因为属于不同的人家啊。

就都笑起来。

依着导航,车拐进了一条小道,便离田野更近了些,仿佛一下车就能被麦芒扎到似的。走着走着,就路过了一个村庄。已经有人家亮了灯,灯光在暮色中昏昏黄黄的,有人端着碗蹲在灯光里默默吃饭。田野边的树下离灯光远了些,天色就显得亮一些,几个妇女在树下聊天,穿着花花绿绿的汗衫。

出了村,右手边就拉起了围墙,墙里都是不高不低的树,这应该就是樱桃园了吧。果然,很快就到了一个院门前,红漆大门严严实实地锁着。小真拨通了电话,问樱桃的事,那边却说没有樱桃了。

没有了?小真反复问着,难以置信。

没有了。都下树啦。那边说。

我默默笑。下树,这话说得,好像樱桃们都有脚似的。

一点儿都没有了?

要这么说的话,那还有两棵树上有最后一点儿。味道不行,不好吃。

那猫呢?

还在。

能给开门吗?想进去看看。

行。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开门。我们的车缓缓驶进,跟在他后面。男人走了一小段便停下说,就这两棵树上还有点儿,你们尝尝?

尝了尝,果然很酸。

又上车,继续往里走,去看猫。走了一会儿,便有了一排房子,也有门,是园中园。一个男孩子在院子里奔跑玩耍,看见我们便打招呼,很是自来熟。一个年轻妇人正在屋里拣择樱桃,樱桃们黄中带着红,更偏黄一些。看着更酸似的,尝了一下,其实很甜。小真马上买了一些,边挑樱桃边问今年的盈收,又去看猫。妇人厮跟应答,彼此言笑晏晏,十分亲暖。这对夫妻说话时夹带着“这疙瘩”“那疙瘩”之类的口音,细问,果然是东北人,黑龙江的。问他们,这樱桃已下树,他们可该回去了吧?答说,回不去。事儿多着呢。这园子一百多亩呢,樱桃开花结果这会儿自然是得守着,可为了这开花结果,前前后后要忙得数不过来,且有活儿干呢。

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做了几个深呼吸。天空中有巨大的团团的云,很有气势。在晚霞的映衬下,树影也显得幽深壮阔,如油画一般。空气里有隐约的酸甜气息,可以想象初春时分这里樱桃开花的样子,肯定是树树粉白,荡漾成一片微型的香雪海,也必定会有蜜蜂飞舞忙碌着。那时会有养蜂的人吗?

……

(未完,全文见《十月》202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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