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浙江兰溪的朋友,是个聊赠一枝春的风雅人。每逢初夏,常给我寄来新鲜下树的杨梅。

那果子真是好。大如鸡子,黑如火炭,灯下观之,莹莹如珊瑚珠攒成。漂洗时,沥下的水都是鲜红的。咬在嘴里,酸甜迸溅,带着时果特有的鲜。

“但苦隔远道,无由共衔觞。江北荷花开,江南杨梅熟。”这是李白的诗句。来自江南的杨梅,总是谈天的引子,寥寥几句对话,勾出彼乡年景:这一年风日调和,果子又甜又鼓。这一年,没料到台风那么早,果树狼藉,农家血本无归。这一年雨水太足,将果子涨裂不少,人也难受,鞋袜生霉,床褥潮湿粘手。这一年,刚挂果时便下了好几场雨,以为不成了,幸而后头又是晴天多……

一年又一年,远方的晴雨,他乡的人们,藉由一盘果子,而与我产生微小的关联。

第一年收到杨梅时,吃得停不住,最后才想起该拍照留念,盘中却已不剩几个。便将果子搁在宣纸上,汁水洇出颜色,就着那几枚红印子,画了一枝蜀葵花。

我在福建没见过蜀葵。来到北京,发现每年初夏,绿地就蹿起好多一两米高的“电线杆子”,傲然指天,沿着杆子摊开巴掌大的绿叶。端午前后,杆子上半部分开出一串大花,或红或粉或白,每一朵都有碗大,很恣意。我对它印象很好,笔直亭亭的株形有硬朗感,开的花儿偏又娇艳。每当有人说高个儿姑娘很难可爱,我就甩出威尔·史密斯表情包:看看蜀葵,请。

当然,你要说它像村头电线杆,挂着扩音大喇叭,那也是像的。若是种得多,一大丛开在那里,花心冲着一个方向的模样,又像一群伸长脖子张望的狐獴。多令人惊奇呀,静态的植物,居然也会有生动的神情。

到了7月,连下几场雨,蜀葵那高大的地上部分挂满雨水,脚下土壤又被泡松了,就头重脚轻、东倒西歪,喝高了一样,流露出潦倒气质。讲究些的公园绿地,这时就贴着地皮把杆子割了,让它结束今年观赏的使命,明年再长。若没人管,它歪倒在那里也继续开,整个夏天,花都零星不断。

大概这花在北方太好长、太常见了,俗名儿都很土,“端阳花”“大麦熟”,都是用花开的时节叫它。在北方住了几年,我也习惯了以这种花为时令标杆,蜀葵盛开,杨梅新市,夏天就真的到了。

友人的馈赠,使我一直留有“杨梅是江南水果”的印象。直到2020年,恰于暮春时节回了一趟闽南龙海,上山进果园,才知道自己的老家也是出杨梅的地方。

说是“果园”,其实很勉强。一座山,草木为皮、泥土为肉、岩石是骨,那山活脱一副饿殍之相,土层极薄,处处青石嶙峋。上山路掩在荒草之中,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要翻过一人高的巨岩,才能找到下一段。

这样的山,当然种不了粮食和蔬菜,别的果树也栽不成。唯有杨梅,竟生得极好,扎根在石缝那点沙土中,枝桠开展,倚石傍山,姿态天成。密叶深青油亮,满树果实,如缀珠玉——杨梅果初生时嫩绿,之后会先转橙黄,再变鲜红,然后红至发黑。因此一棵树上,青绿黄红乌,诸色齐备。佛经之中,极乐净土有七重行树,花叶作七宝之色。见到这挂果的杨梅,我醍醐灌顶,一瞬间悟了宝树是何模样。

杨梅耐贫瘠,是因为根部像大豆一样,有能固氮的根瘤。其中的共生菌类吸收大气中的氮,源源转化为养料,是以杨梅不仅能使荒山得到利用,还能变瘠土为沃壤。家乡有些公园,近年也在山坡上栽杨梅树,作绿化和改善土壤之用。

吾乡杨梅,与江南之种又不同。果子不算大,成熟时颜色仍是红黑斑驳,并不均匀,但酸甜恰好。上市季节更比江南早了一月有余,远不到端午。老乡说民谚:“立夏杨梅红扑扑。”闽南语念出来,有跳跃押韵的语感,很可爱。

还跟果农学到了新词:杨梅生长过程中,表面的颗粒渐渐被汁水充盈、鼓起的那个阶段,被形象地叫作“起珠”。龙海最出名的杨梅产地叫“浮宫”,这本是古代对水上营寨的称法。但从字面看,多有神话的浪漫色彩啊——在有龙出没的东南碧海上,浮于波浪的宫殿中,珠玉般的杨梅,不正是龙颔下的宝珠吗?

从老家带了许多杨梅回去,饱食到牙酸齿软之余,我开始怂恿我爹往花盆里吐籽儿,想在自家也复制出一棵宝树。“种杨梅都是买树苗,没有用籽的!”老爹一边这么说,一边还是照做了。但半年过去,那个盆毫无动静,我想籽播确实不成,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十个月后的一天,老爹突然发来照片,杨梅籽发芽了!

我非常惊奇,因为那芽,跟我见过的杨梅树南辕北辙。杨梅树上的叶子,大多是倒披针形,边缘圆润,厚硬光亮如革。那幼芽却顶着几片细碎深裂的薄叶,像涮火锅的蒿子秆似的。“这真不是花盆里长的杂草?”我反复质问,老爹拨开一点土层让我看——幼芽脚边,还挂着圆溜溜的两片杨梅核呢。

我还是难以置信,在网上检索杨梅实生苗,结果,爹诚不欺我,杨梅籽发出芽来,还真会长成这样。此后,举家关注着杨梅树的成长,老爹每隔几个月,就在家庭群里发几张照片。它一寸寸拔高,一片片长出新叶,从深裂,到浅裂,再到越来越浅的锯齿(参见右下二图,分别摄于2021年8月21日和2023年10月1日)。到我敲下这行文字时,杨梅已经两岁半,好像终于有了“长大成人”的决心,叶片接近成株的倒披针形,但叶缘还带着浅浅锯齿,一种稚气未脱。

资料说,杨梅幼苗时代,叶片形态变化极大,跟成年树截然不同。而它又是一种“童期”很长的果树,要经过好几年蜕变,才会稳定为我们熟悉的样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种一盆啊。杨梅在我这里,也算经历了一场“世界线收束”,从远乡风物,到故乡风物,最终,真正成为自身“见识”里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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