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在公园,在野地,在城市的绿化带,不足为奇。但花开在河流,即便在水草丰茂的南方,也当属稀有。澄江恰是这样一条河,清澈澄明,四季未更,因花开水中而被忽略本名,冠以“开花的河流”。与众多生长于南方的河流一样,绕不开的峰丛、峡谷、绝壁和田舍,在桂中都安瑶族自治县蜿蜒四十公里后,纵身一跃,跳进红水河,直奔珠江,达成每一条河流在地球上行走的终极心愿,融入大海——南海。

这条被央视网关注的河流,与我近在咫尺,使我有机会一次一次地抵达。

从县城出发,沿210国道驱车十多公里,便见路旁一块巨大的彩石上,“一条会开花的河”呼之欲出。这里是花开较密集的河段,更具观赏价值。从这往右拐进村中小道,不多久,透过一间两层干栏式木楼,已闻得哗哗的水声混合着孩子们戏水的喧闹声。这是壮家的吊脚楼,建于岸上,供游人歇息。正是涨水季,水漫过来,水波在楼下的石桌石椅间荡来漾去,孩子们趴在上边,双脚轮番击打,水花飞溅。稍一抬眼,“广西都安澄江国家湿地公园鸟类监测点”和“广西都安澄江国家湿地公园湿地植物监测点”两块牌子,醒目地立于跨河观景台边。

转个弯,目瞪口呆的准是初来乍到的客人。

一条清澈的河流自北向南,像绿色的飘带,浮动于阡陌纵横的田园。开阔的河面上缀着朵朵白花,如坠落的漫天星辰。一根根长长的花梗,从深水处探出,像细长柔软的风筝线,轻托起水面上的花瓣。片片花瓣洁白如雪,淡黄的花蕊镶嵌其中,每一朵都遗世独立,像凌波微步的仙子。它就是人们争相一睹芳容的海菜花,国家三级重点保护的中国特有的珍稀濒危沉水植物,雌花和雄花分别生在不同的植株上。生性孤傲,还有洁癖。根须绝不屈从于有污染的死水,只有流动的纯净活水才能使其展开笑颜。“富贵菜”或“环保花”绝非徒有虚名。别处叫“水性杨花”,与它随水性波动,轻盈飘逸的样貌非常贴合。我可不愿去做词语背后的联想。它喜温暖,四季开花,多生发于广西、贵州、云南部分地区的湖泊、池塘、沟渠和深水田中。

忍不住地蹲下去,掬一把河水,清凉清凉的,透着隐隐花香。满河的花随水波晃动,像迎风起舞的密集的白蝴蝶。凑近一朵花,花瓣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盈盈如笑。当白昼的喧闹退隐,若侧耳贴近,会不会听到满河的浅笑?

根是有记忆的。曾经喧嚣的“嘎嘎嘎”的叫声,偶尔会从岸上人家的院中传来,唤醒过去。那时,成群结队的白鸭、灰鸭和黑鸭,被放鸭人赶着,穿过公路,拐过田埂,像训练有素的队伍,“扑扑”地闯进河流,潜入水中。少时在姑妈家,跟在壮观的鸭队后面,我只顾念啃食金黄烤鸭时的嘴上快慰,从没想过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胃口巨大的鸭群,扁扁的嘴侵吞鱼虾,啄食水草,也糟蹋了海菜花的叶片和花梗。

鸭族的排泄物充斥河流,清水变绿水。绿色的泡泡此处刚破一个,别处又冒出一个来。想到这些绿水有可能进入千家万户的厨房,我的胃部就一阵阵地抗议。河岸盖着油毛毡的木棚子,一百米、五十米一个,是渔人、鸭主的夜间哨所。他们围截河水养鱼的网箱,密布河道。投放的鱼饲、草料,腥味弥漫。利用河流优势发展养殖,一度成为沿岸居民的谋生方式。从排污管道喷出的黑水,少部分被菜农淋在河岸菜地,芹菜、菠菜、上海青等长得出奇地鲜嫩,却实在激不起我的购买欲。河里电鱼、炸鱼的行为屡禁不止。污染和破坏几近失控。

保护河流生态,是保护绿水青山的一部分。拆网箱,河道禁止放鸭,一下就要失去经济来源的养殖户,内心抵触。指望个人自觉,初时收效甚微。后来政府引导转行,铁腕治理,河流长舒一口气,终于开出花朵。花开是鉴定澄江河水质的特定指标。

我与澄江深情相拥的夏日,尖叶眼子菜、小茨藻、金鱼藻、黑藻、狐尾藻、苦草、竹叶眼子菜等,这些从湿地普及宣传牌上才认识的一年或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在我的护目镜下悠然打开,惬意地在水底与海菜花做姐妹,用它们间的秘密语言进行交流,约好一起张扬蓬勃的生命,共同维护一条河的生态平衡。此刻它们与我是平等的,被同一条河流拥抱和爱抚,心生柔软。

不由自主地想去探寻开花的河流根源。顺着210国道,再驱车二十公里,就到了大兴镇的九顿溢流天窗群。天窗,并非设在屋顶上用以通风和透光的窗子,也非汽车顶部的亮窗。天窗在都安,壮语叫做“愣”,是地下河开在地上的窗口,是大地窥探天空之眼。地下河在地底涌动,幽深神秘,人类的肉眼只能通过一个个眼睛般的岩溶天窗,感受其存在。在天窗群密布的澄江河沿岸,常有大人骗孩子说水下有水怪,不让他们靠近天窗。深潜于地的暗河,也意味着更多难以预测的危险。善意的欺骗,乃是对大自然的敬畏。

九顿溢流天窗群的四个天窗一年四季从窗口汩汩冒水,平水和丰水季溢流量大,形成了水平如镜的幽蓝的九顿湖,与梭罗笔下的瓦尔登湖有得一比,它是澄江河的主要源头之一,是都安澄江国家湿地公园的岩溶溶洞湿地,是洞穴鱼类的主要栖息地。我第一次去,是丰水的七月,只见山脚下一片开阔的碧蓝水面上,喧闹如海边浴场,穿各色泳衣的小孩和大人,或与水亲密无间,或荡着皮筏艇,在水面游弋。叶叶扁舟上,有一人独自划桨顺流而下,漂出一段距离,又逆流而上,一人一舟,孤独又自由。说的也是我。与河流的对话,需要旁若无人的安静。两三人一舟的,蜷缩于中间的那个多是不会水的,但又贪恋水上世界的清凉。九顿湖两头大,中间细。往来打卡的多为游泳爱好者,还有热衷于洞潜探险的国内外友人。来自澳大利亚的哈里斯及其队友大卫在天窗北洞曾潜到二百一十二米,不多久,亚洲洞潜第一人韩颋潜入九顿天窗水下二百七十七米深处,让一个数字超过了另一个数字。但二百七十七米显然也不是被誉为中国水下珠穆朗玛峰的九顿天窗的触底深度,它到底有多深,目前没有具体的文字记录。试想,脚蹼、呼吸管、呼吸调节器、浮力调整背心、三联表等装备齐全的蛙人,一寸一寸地深入幽深可怖的地底,要穿越多少九曲八弯的洞穴,会遇见什么,一切皆不可知,凶险无处不在。出水了,成功探秘。回不来的,出动众多救援力量,也只打捞回家属的心理安慰。韩颋自己保持纪录,又想刷新自己的纪录。2023年10月7日,他下潜了,但再也没回到地面,把四十七岁的生命,奉献给了一生执着的洞穴探险事业。

韩颋不是遇难的第一人,但愿是最后一人。这些溶洞探险的爱好者,用热爱甚至生命换来的是许多地下溶洞的珍贵数据和影像资料,填补了科学的空白。被称为“水中大熊猫”的世界濒危物种,中国一级保护动物——桃花水母,就是在都安地下河天窗群发现的,是目前国内外较为罕见的地下河生物景观。

每年4月到10月,都安地下河的桃花水母群体数量庞大,幸运的人会在巴丁天窗、吞榜天窗、九顿天窗等与之相遇。人生的每种际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后来的一次探访,在渐渐安静下来的黄昏,我收拾行装,准备返程,不经意地回望一眼九顿湖,就这一眼,抵得过别人无数次的等待。一朵、两朵、三四朵(确切地说是一只、两只、三四只),渐渐地就数不过来,与海菜花完全不同的“花朵”群体,目测只有一两厘米,无头无尾,晶莹透亮,粉色或白色,在眼下游弋。在场的许多人都瞪大眼睛,却没敢声张,一定是怕惊扰了这绝美的遇见。只有三两小孩轻声地重复:“桃花水母,桃花水母……”我们也更加确信这片水域洁净无害,不然也养不活这妖娆如桃花的水母。澄江河从这里出发,会开花,是一脉相承,是基因里的品质。

倘若只凭栏在岸,从湖面扑来的惬意凉气依然可以拂走夏的炎热。湖岸上的柳树、桃树、木棉树、乌桕、重阳木、香樟树、枫杨等乔木,一排排的,高大,茂盛,像巨大的绿伞,给观光者提供荫庇。自然恢复的林下草本植被,形成了良好的植物隔离屏障,保护岩溶湿地。而积雪草、水莎草、薜荔、水蕨这些喜湿润植物群落,生在岸边或长于水里,都是岸的拥护者,用发达的根系表达对堤岸的忠诚。

往回驱车十公里,左拐进太阳村。平整的水泥村道上,每个拐角处都细心地用箭头标记着太阳天窗的去向。村头的大榕树脚,一汪波平如镜的水面,星星点点地开着白色的海菜花。榕树下几位吞云吐雾闲聊的村民说这水是从山脚下的太阳天窗溢出的。九顿天窗的经验告诉我,一定要去寻找冒泡的源头。走过田埂,往山脚去,一大潭深蓝的水,幽深宁静,掩映在青青的楠竹下,没有想象中向上的咕噜噜奔涌。也许真如村民所说,那些地底的喷突在很深的水下,根本看不到。成群的鱼儿浮上来,沉下去,大的三指宽,小的太小,像蝌蚪,在水中悠然自得。我脱下鞋,轻轻地把脚伸到水里,一群鱼儿迅疾围了过来,轻轻吸着、啃着,我脚底麻痒麻痒的。这免费的鱼疗,让人陶醉,浑身舒爽。鱼群大概好奇这饵怎就这么大,又硬得咬不动。岸上几位垂钓者说这些傻鱼大多是罗非鱼,激不起钓趣,他们要钓的是沉在天窗底部的大鱼。如果撒网,在水涨时能网到美味的油鱼,慢火炸到焦黄,醮点胡椒粉,是下酒的好货。但网鱼是非法的,没人敢违反。

从太阳天窗流出去的水,冲刷出一片宽阔的水域,即榕树脚下的那汪碧水。村里人砌了堤坝,稍做拦截,便成了一个硕大的天然泳池。池里依然是泳者,也有叶叶轻舟荡漾,像是已过万重山。

从大池引出的导流渠,在有落差的地方喷着白色的水花,哗哗地淌过村庄碧绿的田地间,流向村外,在不远处与九顿天窗溢流的水会合,汇聚成会开花的澄江河。水渠两侧一大片一大片的晚稻田,墨绿的叶片在骄阳下泛着光。或开始扬花,或串串浅绿的稻穗低垂,谷粒饱胀,灌满浆液。天窗后面的两座敦实矮山,黄绿的草甸从山顶往下延绵,柔柔软软的。若寒流唤来一场白雪,草尖草籽被晶莹裹挟,粉妆玉砌的世界下淌过一条清幽的蓝色河流,我投在你波心,你滋养我灵性。山水相依,千万年来,在变中保持不变。

一群鸟儿从一丛芦竹飞向另一丛芦竹,大概是我们的走动或话音惊动了它们。似是庞大的麻雀家族,几百只之多。车流、人群,还有各种噪声,充斥城里有限的空间。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如此壮观的鸟群,自在地飞过田野和村庄,随性地把一丛灌木,或是一处高枝当成家园。很想记录无数翅膀同时在空中的扇动。我先起头,与同行的侄儿侄女一起朝空中“呼——哈,呼——哈”地大喊,果然,密密麻麻的身影从芦竹丛中扑展而出,冲上天空,只一瞬,像黑色的雨点,又落进不远处的另一丛芦竹,叽叽喳喳地,像兴奋地回应,又像对惊扰表达不满。如果知道我小时候在晒台上放几粒玉米馍,外加一个装了拉线的草帽,诱捕它们的祖先,它们会不会变得更加愤怒?我等了一会,等它们重新振翅呐喊,或直接射向我,可芦竹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鸟们总是轻易原谅和遗忘人类的过错。

此前,我们在科普馆,被庞杂的动物声音吸引。啾啾、咕咕、嘎嘎的鸣叫声从屋顶装饰的木栅格子里传来,逼真而纯粹、安然、自在,等我回神,才确认是湿地动物们真实的声音以音频形式在展厅里回放。图文并茂的湿地动植物科普图册,让我先前的多次走近,变得肤浅。但与鸟儿们的迎面相撞,是机缘,使得后来的许多个午后,脑海里总是响起这些声音,美妙而温暖。

这仅冰山一角。若是湿地公园多科多目的一百九十一种鸟类同时扇动翅膀,会不会刮起一场风暴?

我正在走过的是狭义的湿地公园,是澄江水漫浸和地下河涌出特征最明显、表现最集中的一部分。从澄江河的源头,包括北起九顿天窗和太阳天窗,南至达兴桥的澄江河道,两侧河岸以及澄江河中段的江洲洪泛平原,面积近一千公顷,都属于广义的广西都安澄江国家湿地公园的范围。我们一路走,与勾住裤腿或扯住衣袖的栈道外蓬蓬勃勃的植物打招呼。菰的胆儿最肥,最擅长套近乎,肥硕的剑状叶片肆无忌惮地越过围栏,该是提醒人们快割了它回去喂牛。芦竹一丛丛在水中,是鸟的天堂。秋枫绿着,雀梅藤汹涌,马甲子、虎杖、黄荆,隔着围栏,长在水中,开着花,结着果。

走到公园北端,我们登上三层高的圆形观鸟塔楼。放眼望去,这个湿地公园像个巨大的葫芦,宽阔、辽远,四处是植被茂密又透出水光的沼泽地,周围是星点民居。一拨一拨黄昏归巢的鸟儿,从塔前悠然飞过,它们的窝大概就建在那些茂盛植物的枝叶间,窝里的幼仔,或许正探头张嘴,等待晚餐呢。塔下不远处的水草间,嘎嘎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些吃水蕨、水莎草、狐尾藻、圆叶节节菜、竹叶眼子菜、水禾、火炭母等湿地植物的斑嘴鸭,也吃蚯蚓和甲壳动物。野鸭会飞、会走,还会游,真算得上是见过大世面的。还有黑翅鸢、松雀鹰等二十二种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生活在这里。这些湿地的宠儿,对噪声特别敏感。为防声音和亮光惊扰到它们,在穿越湿地公园的贵南高铁大桥两侧,建立保护湿地公园的“生态屏障”——安装声屏和光屏障。光是这一项造价,就多花了好几千万元,但物超所值。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突起,有一个别致的名字叫石林仙踪。其实就是突起的芽状岩体,多呈灰黑色,形态多样,如塔、如林、如山,多以山脊形状为主,大小不一。若不是当年大战石海,观鸟塔下的这片沼泽地,该是石林仙踪的一部分。这里原是巴谭和益梨村一片五千多亩的荒垠地,巨石林立,草木难生,被当地群众称为“巴谭石海”。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全国学大寨”热潮中,为改变自然条件恶劣、生产条件差的状况,这片石海被列为全县治山治水、造田造地的重点工程。拿着钢钎、棒槌、铁锹、泥箕的群众,打炮眼,炸石海,搬走石头,又从别处挑来泥土填埋。经过四年多的艰苦奋战,终是填平这片石海。多年来,这些造出来的田地,土层薄,石粒多,加上澄江河水通过地下漫渗,能耕种出粮食变成奢望。后来,这里被恢复成湿地。在这里生活的牛背鹭、白鹭、中国石龙子、华南兔、虎纹蛙、都安鲇鱼、中华菊头蝠、白骨顶鸡、白胸苦恶鸟、苍鹭、小鸦鹃、水雉、普通翠鸟等水陆动物是被保护的湿地居民。

一条观光栈道从远处弯弯曲曲而来,像金色的桥,浮在绿野上。

丰水季的湿地,一潭一潭的水,像蓝色的镜子,镶嵌在草绿的植物中。白鹭是有资本自恋的,它在潭水边,无论是单腿或双腿站立,都是一幅美感十足的画面。它梳理羽毛,水中的它也梳理羽毛。它低下头,伸出长长的喙,往水里一啄,啄出一条鱼,也不急于下咽。而水雉,把蛋下在一片干枯的荷叶上,托起这片荷叶的是一汪水中的一丛水草。水雉淡定地给蛋宝翻身,是因急于当妈妈而忽略孵化的环境?旁边一位大叔说,只要温度足够,时间一到,小水雉们就会破壳而出。看来,动物们与大自然是知冷暖、懂悲欢的。

水量丰沛的季节,在湿地的积水大潭划船是另一种体验。狐尾藻一束束直立于水中,茂盛如一片片的原始森林。一块块的田地,阡陌纵横于水下,像刚出土的古城,其实不过是干旱时的裂痕,喝饱水也依然倔强。鱼儿是这里的主人,它们在水草中穿梭,忽隐忽现。奇观就在船的行进中出现了——成千上万的鱼仔,比蚂蚁只大那么一丁点,一尾跟着一尾,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清澈的水下世界穿行,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在最前头,该是伟大的鱼妈妈在带路。它们要去往哪里?是练肌肉,还是在觅食?湿地是生物量金字塔的塔基,是生产者,平衡着能量供给。每一条鱼、每一只虾,甚至每一棵水草,都有对应的消费者。这些无忧无虑的小小鱼儿,它们消费什么,又被谁消费?

澄江河两岸的江洲洪泛平原,即开花河段方圆十里的地方,土壤肥沃,被称为县内的“鱼米之乡”。深秋时节,绵延数里的金黄稻田,飘着阵阵醉人的稻香。一串串沉甸甸的稻穗,它们从一粒稻子出发,经过发芽、出苗、抽穗、灌浆,其间接收风雨和阳光,以及纯净的澄江地下河水滋养,长得饱满结实。之后稻子被收割,脱粒,换个场域,铺开一地金色,再一粒粒地结伴同行,以饱满的生命去喂养生命,完成作为稻子的伟大旅程。喝足水的稻米,软糯可口,除了养好我们这一方百姓的胃,还被开花的河流顺带着出了名,穿上生态稻米的盛装,远走他乡。利用河流优势进行生态稻米、生态农业的转型升级,并联系稻种专家对有机稻米种植进行指导,是公园管理局协助国家湿地公园范围内的农户,在保护生态环境的同时,为社区共建农户量身定做的稻米经济。

出圈的稻米带出了河流沿线的稻田风光,连同开花的河流本身,引来了八方游客。村庄里条件成熟又头脑灵光的人家,从别处的生活转场,经营农家乐,顺利变现。澄江流经的附近村庄的日子,变得前所未有地丰盈。中央定点帮扶和粤桂协作的红绿相间的海菜花观赏步道,沿河岸直达村庄内部,外来游客赏河观花的同时,不时赞叹宜居乡村之美。步道两边每隔三五米的圆形、椭圆形、方形等宣传牌上,是湿地珍贵植物的资料。我每次到达,脚步总是慢下来,与这些相识或未曾相识的植物说说话——哦,原来你也在这里……让我感到讶异的是,这些不起眼的寻常之物,外表粗糙,却也有自己的光芒。

中央电视台《大美中国》赏秋节目里,风光的不止都安海菜花,还有这些默不作声的河流植物。谭娅接受央视记者的采访,面向娇媚得让人爱怜的满河海菜花,她脸上似乎也开了花。

身为环保局监测站前站长,她负责河流水质监测。在高岭镇污水处理厂,巨大的轰鸣声来自双膜内循环生物反应器。我想,绿漆的金属外壳,与保护河流生态的绿色是一致的。污水从双膜内循环生物反应器出来,经过紫外线消毒渠、巴氏计量槽,缓缓排放出的水,已然清澈如溪。谭娅明白我外行的惊讶,叫来负责厂区各项数据监控和维修的梁工,领着我们从粗格栅、细格栅、集水井到调节池等走了一遍。梁工说,这些从市政网收集的生活污水,进入双膜内循环生物反应处理系统,经过很多工艺流程,达标了才能排放。

这样的污水处理厂,有大到上游的大兴镇污水处理厂,小到九顿屯的污水处理厂,都建在河岸,是为保护澄江河水体、呵护一河的花开做的功课。而水源地的水质检测,则由市里牵头。那天早上,冬日的阳光投射在开阔的河面,我立于岸,沉浸于波光的跳跃闪动,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伸出手,坚持接过谭娅协助市环保局工作人员从取水口打上来的一小桶水,倒入备于岸边的干净大铝桶中。我以为打开桶边那个蓝白色的方方正正塑料箱子,立马可以进行现场检测。市环保局负责采样的小覃笑说,水样中的水温、PH值和溶解氧含量、化学元素含量、矿物质含量、生物元素等六十一项指标,需要在实验室中,每月15日前完成检测。

市环保局采样的走后,我和谭娅继续沿河往上走,在查看外源汇水口处的截污网时,她俯身,用力扯出被卡住的塑料袋、破布破袜子、塑料瓶等污物。她明白我的疑惑,头也不抬,说,这些工作都有试验者定期做的,包括清理河道,我就顺个手。我看一眼手中,赶紧把吃剩的几个砂糖橘装进兜里,把无纺布袋递给了她。

这条滋养我们的母亲河,因有了人为的自觉呵护,才使以海菜花为代表的生物多样性得到有效保护。

会开花的河流美名远扬,自驾或组团来赏花的小汽车、大巴车时常在节假日停满了花河附近的路旁。比河里花开更灿烂的是村民们的笑脸,他们在花河边摆小摊,亲手制作的麻叶馍、黑粽、米花糖等特产,刚上摊就脱销,被带往全国各地。贵南高铁连接起山海,它的全线贯通带给这个山区小县的绝不仅仅是结束不通火车的历史。广西广播电台中秋之夜在都安高铁站前广场举行的“山水牧歌 天下都安”文化旅游节,直接助力都安上了国庆旅游的热搜。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游客一房难求,让酒店和乡间民宿生意前所未有地火爆,带了帐篷的游客庆幸自己的先知先觉。

九顿天窗、太阳天窗、吞榜天窗等适合泳者舒展臂膀的地下河天窗群,车来车往,某些时段甚至把乡间小道堵到进退两难;去喀斯特峰丛深处的弄响天坑,寻找隐藏在坑底的“地底森林”,透过光,感受神奇的丁达尔效应,也是人声喧闹。游客们最爱的当然还是一条开花的河。10月的花河正丰盈,游客们在岸上摆各种姿势近拍、远照,也动用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无人机,可感觉里总少了一些味道。必须荡着轻舟,更近距离地与花朵对视,才不枉此行。

轻舟是轻,径直或迂回于花间,那力道,会不会足以让娇柔的花儿经不起抚摸?要不然,国庆长假后的花河怎就花瓣零落,花枝断头,叶片腐烂,一丛丛地被水流冲到岸边?曾经的洁白孤傲,要经过多久才能复原?

无言与不争,却载万物,是河流的修行。人类最大的慈悲,莫过于呵护万物之源。

【作者简介:黄海燕,壮族,广西都安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广西文学》《海外文摘》《三月三》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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