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家庄坐高铁专赴眉山,行程三千多里,只为向时隔千年的苏东坡先生带去问候,故此行颇有些探望老乡亲的味道。

此话怎讲?唐代武则天时期有个宰相叫苏味道,是赵州栾城(今石家庄市栾城区)人,当年被贬为眉州刺史,并死于此,有一子苏份留在眉山,娶妻生子,“自是眉州始有苏氏”,到了苏轼已是第十代。苏味道也是著名诗人,与杜甫祖父杜审言等人为“文章四友”,留有“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等名句。三苏一直将苏味道的老家当作祖籍,自谓“赵郡苏某”,苏辙在给苏轼写的墓志铭中云:“苏自栾城,西宅于眉。”

去年春,我开车直奔河南郏县,拜谒了苏轼兄弟的墓地。之后对苏轼的生长地眉山便一直心心念念,由于路途遥远,延宕至今。

在眉山东站下了火车,已近傍晚。视野所及,地势平坦,看不到山峦的影子,眉山城依然地属成都平原,这与原来的想象有些差异。我和妻子坐上一辆出租车,请司机将我们拉到三苏祠附近的一家旅舍。司机是个中年男子,模样清癯,文质彬彬,一路上热情介绍眉山的风土人情,他的四川话婉转悠扬,很好听,只是不太好懂。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在眉山长大的苏轼也是这般口音,后来到了京师开封以及外地,他该如何和人交谈?古代历朝历代都有以京都为核心区域的“官话”,类似普通话,我想东坡先生也应该操一口“川普”吧。

翌日一早,下起了小雨,我和妻子打着伞,走到一个街口,见矗立着一座上书“古纱縠行”大字的牌楼,沿街往南行不多远就是三苏祠西门,但我们还是绕到了正门(南门),似乎这样更正式更庄重些。大门设计颇具匠心,有三间屋脊,中高两侧低,象征父子三人,屋檐皆两端翘起,如翼飞举,气势不凡。前厅有清朝名臣张鹏翮撰写的对联:“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这张鹏翮是位苏粉,曾赴郏县拜谒苏轼兄弟墓,留有《苏坟夜雨次韵》,其中有诗句:“共识峨眉紫气多,文章千古重东坡。神归天上为霖雨,碧化长空作汝河。”他的对联被誉为三苏祠里最佳。

三苏祠是一个具有川蜀特色、清代风格的园林,古木参天,绿竹掩映,碧水环绕,堂阁亭榭参差错落,海棠花、杜鹃花等开得正妍。在园林中弯曲逶迤的小径上行走,雨越下越大,地上有了积水,鞋子渐已湿透,纵然有伞遮护,半边身子也被淋湿。我不禁想起苏轼写雨的诗句:“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躲进一座叫“船坞”的建筑里,果如“渔舟”,看大雨唰唰地击打着繁茂的绿叶,越发青翠新鲜,空气湿润润的格外清新可人,仿若有一丝淡淡的薄雾。我想,这烟雨亭台、茂林修竹、清水潺湲当为游览三苏祠最适配的风景吧。

三苏祠原为三苏的故居,南宋末或元初改宅为祠,明末毁于战火,清康熙四年(1665年)重建。这里是苏轼成长的摇篮,他的《记先夫人不残鸟雀》《南轩梦语》《天石砚铭》等文把我们带回到了他的童年时期。这里满院竹柏、杂花丛生,许多鸟在树上筑巢搭窝,因为苏母讨厌杀生,不许家里小孩、婢仆捕取鸟雀,所以鸟窝搭得很低,都能看见里边的雏鸟。连珍异漂亮的桐花凤每四五天就飞集在这里,一点也不怕人,诚善之家才会这样。苏轼12岁时,在“所居纱縠行宅”的空地上,与一帮小孩玩挖地的游戏,忽然发现了一块奇异的石头,形状像小鱼,肤色晶莹温润,浅绿色,上面有星星点点的细花纹,一敲,声音铿锵悦耳,试着当做砚台,十分发墨。父亲苏洵说,这是天然的砚台啊,是你文章发达的祥瑞之兆。苏轼从此当成宝贝一直留在身边,被贬到黄州后,在书箧中重又找到,就赠给了儿子。宋元祐八年(1093年),58岁的苏轼要上朝尚早,就趴在几案打了个盹,梦到了家乡的事。他在纱縠行的宅子里,转遍了菜园子,见庄客运土填塞小池子,从土里找到两根萝卜,庄客高兴地吃了。坐在南轩里,见修竹数百,野鸟数千,父亲将这个地方命名为“来风”。

苏轼10岁时,父亲游学四方,由母亲程夫人亲自教兄弟二人读书。程夫人出身名门,熟读诗书,对历史成败常能点中要害。有一天,程夫人读《后汉书》中的《范滂传》,慨然叹息。范滂是东汉末年一位正直清廉的官员,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却被构陷杀害,其母与他诀别时,深明大义,慷慨陈词,令听闻者莫不流涕。此时苏轼在一旁,对母亲说:“我若成为范滂那样的人,母亲能同意吗?”程夫人说:“你能成为范滂,难道我就不能成为范母吗?”从此苏轼立志奋发、勤学苦读。这个发生在苏轼童年的故事,影响巨大,与孟母三迁、岳母刺字一样成为中国古代慈母教子的典范。

然而,纱縠行的宅子是否为苏家的私第,还是有所疑惑。苏轼在《记先夫人不发宿藏》中云:“先夫人僦居于眉之纱縠行。”僦,租赁之意,明确说,苏家纱縠行的房子是母亲租的。又云:“一日,二婢子熨帛。”租房子是为了做丝织品生意,还雇了人。四川为蚕桑产区,蜀锦天下闻名,杜甫诗称成都为“锦官城”。眉山距成都很近,同样做丝织业丝毫不奇怪。大家知道,苏洵年轻时吊儿郎当,至27岁才发愤读书,家庭的重担都落在程夫人身上,“子苟有志,以生累我可也”。于是,在纱縠行租了一家店铺做丝织品生意。从“纱縠行”这个名字即可看出是丝绸贸易之地。程夫人经营有方,“不数年遂为富家”。从司马光给程夫人写的墓志铭可以得知,她卖了她所有的衣物器玩以治生计,所以,纱縠行租的房子大体不算小。苏轼在《和子由蚕市》一诗中说,兄弟两人经常丢掉书本跑到市场游玩。他家后来搬走了(“会吾迁居”),程夫人的侄子程之问接租了此宅。那么,苏家搬到哪里去了?苏轼笔下的“所居纱縠行宅”,有竹柏杂花,有菜园子,有南轩书房,或许是苏家富了后另买的宅第,“僦居”和“所居”也许是两处,而后者可能就是如今的三苏祠原址。

由此看来,苏家纱縠行之宅不管是租赁,还是私宅,都是后来的事情,那么苏家之前家居何处?民国《眉山县志》云:“眉城纱縠行有三苏祠,旧相传为三苏故宅,而州西七十里有拨股祠,亦相传为三苏故宅。说者谓三苏父子皆生于拨股祠,既乃迁于纱縠行,理合然也。”与清代《眉州州志》所载大体相同。这可从苏轼兄弟的文字记述中寻找些许蛛丝马迹。苏轼在《题渊明诗》中自称“余之世农”,在《跋李伯时卜居图》中谓“余本田家”。苏辙也说“吾生溪山间”“予幼居乡闾,从子瞻读书天庆观”等。与苏轼同时期的赵令畤在其《侯鲭录》中谓:“东坡年十余岁,在乡里,见老苏诵欧公……”苏轼在《书晁说之〈考牧图〉后》一诗中,描述了自己小时候在田间放牧牛羊的情景:骑在牛背上,如同驾一艘大船,非常平稳,我卧在上面读书牛也不知道。我啪啪甩着鞭子,如同擂响战鼓,但我也不乱甩,只给落在最后的羊来几鞭子。这些似乎说明苏轼出生于乡间,大约十岁左右迁居眉山纱縠行。

苏轼19岁娶眉州青神县才女王弗为妻,21岁与苏辙一起随父亲赴京都参加科考,并一举进士及第。后来,除两次为父母丁忧守制,再也没有回过眉山,而且死后葬于异乡,正所谓“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当地有民谣云:“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又云:“昔东坡生,一夕眉山草木尽死。”极尽夸张之语,是说日月精华都付与了三苏尤其是东坡,此乃天地造化,草木难以争荣。眉山城虽然无山,但城东八里岷江对面有蟆颐山,林峦特秀,泉水击韵,苏轼兄弟每年都会一起登山临水,踏青春游。所以说苏轼生长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大体不差,即所谓钟灵毓秀、地灵人杰。

在眉山,从地名到建筑,以及公园、店铺,东坡无处不在。眉山养育了东坡,东坡又以伟大的文化精灵反哺了眉山,乃至中国和世界。

三苏祠的园林里,有一座水中斜倚在石上的苏轼雕像。雨下得正紧,我举伞凝望,东坡先生一任风雨吹打依旧安然优雅的微笑着,脑海里不由得蹦出他的词句“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宠辱不惊,旷达乐观,东坡迷人处,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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