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我还睡在床上,便听到公园的鸟鸣声。

一个公园里都是鸟,似乎所有的鸟都在叫。这鸟声的洪流的最高声部,是无数细碎轻灵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到处飞溅的金色小水珠,从公园一直满溢到我的床头来——天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鸟,又是什么鸟这么活泼伶俐?它们仿佛在催我:快些,快些,来吧,来吧!

春日里的公园比冬天时的热闹得多。季节不知带来了什么力量,整个公园都被这股力量裹挟着,陷入了热情的、沉醉的、忘乎所以的状态:鹊鸲跳到最高的枝头婉转、甜美地叫着,每一个颤音都饱含着渴望;白胸苦恶鸟从整个胸腔深处发出响亮、迫切又苦涩无比的呼唤,让人坐卧不宁;长尾缝叶莺像疯了一样,奓着浑身的毛,像发动机一样追逐着另一只,一边追一边“咋!咋!”地询问;棕背伯劳站在最高的枝头,尽管哑着喉咙,声音难听,也还是一声接一声,喊得你头皮发麻;连平时婆婆妈妈、细细碎碎的白头鹎也都喝醉了酒一般躲在某个枝头,不停地重复一个调子,不停地飞上飞下,就是为了寻找另一个……

这个季节,一切都动起来了。一切鸟都在唱。

我赶到荷塘边,树下,静静地听着。

荔枝在开花。水蒲桃正在开花。杨桃树总在开花。荷塘还没有动静,去年的梗子干枯着。鸟儿的鸣唱之声汇集起来,搅在一起,仿佛一张轻盈、明亮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公园。整个公园都飘乎乎的,仿佛随时会被这张网带着,在晴空里飞起来。

良久良久。扑簌簌,一朵水蒲桃花突然掉了下来,青白色的花丝散了一地。

我想,再没有比观鸟更适合我的运动了。少说话,多走路,穿行在山林水泽边,看鸟飞鸟停,屏气凝神间,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永远会有未知的鸟等我去发现。即使是常见的鸟,也永远有趣事等我去观赏。它孤独又专注,让人无限沉迷却又随时可以抽身而去——完全适合我。

今天,我要一一跟我的老朋友打个招呼,会一会面。

杨桃树下,老地方,又见到了灰背鸫。它仍旧警惕,但并没有过去那么警惕。我离它很近,更近,最后跟它只隔了一条水沟——快门的声音引起了它的注意,它抬头看看,也没太介意,仍旧低下头去翻东西。直到一队踏青的小朋友冲到树林里离它十几米的距离时,它才突然飞起来,照例先躲到树上,然后,又循着旧日路线,遁到隔壁林子里去了。

翠鸟还在急惶惶地找朋友。“唧”一声,它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在树下一闪,不见了。“唧”一声,另一道蓝色的闪电紧跟着它,也不见了。

池塘里,那只孤独了一个冬天的黑水鸡不见了。是长大了后自己飞了,还是被人抓了?我不得而知。

除了惯常的声音,今天的公园还多了些巨大的嘈杂之音。我正想去追呢,它们却跳到了我的镜头前。原来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对黑领椋鸟,它们发表了一大通金属般响亮无比又嘈杂无比的意见后,就昂昂然落下来,开始对树下的杨桃挑挑拣拣。

在白胸苦恶鸟惯常待的地方,有个东西一动。似乎是只鸟。再认真看看,确实,来了一只长嘴、长脖、黑灰羽色的绿鹭,它默默地站着,动作极为沉稳。鹭鸟脖子极长,可以像弹簧一样快速地伸缩,然而这只绿鹭伸长了它的脖子,隔了漫长的一分钟也没缩回去,就那么静静地呆立着。我仿佛看到时间的浪花冲刷到它身上,又被这块黑灰色的石头撞得水珠四溅。时间都动了,它仍旧没有动。

我继续向公园深处走。

一只长尾缝叶莺在连续不断地叫。它连续不断地发出颤音,醉醺醺地去追逐另一只;那只来越冬的红胁蓝尾鸲还在,它照例跳到一根很近的树枝上,一边上下摆着它的尾巴,一边以鸲类特有的惊讶偏着脑袋观察我;新来的黑领椋鸟这会儿又在公园的楝树上施施然地大叫,嘴巴张得老大,仿佛很生气,叫着叫着,一只就跳到另外一只背上去了。

公园深处,两条水渠夹着一块果园,果园里有杨桃树和芭蕉树,游人平时走不过去。我看着地上,两只树鹨点着尾巴平静地走过,一只灰鹡鸰走过,鹊鸲掠过,乌鸫吵闹着窜到树丛里。

突然,一个红色的影子落下来,停在芭蕉树上。这种颜色的小鸟以前从未进过我的视野。按捺着激动的心跳,我举起相机。记录下来了!它倏地飞了!

相机里,一只金色的小鸟正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起飞,它的喉部和体下羽毛都是金黄色的——公园里居然出现了这种鸟,不可思议啊!我被巨大发现的惊喜驱使着,在一个石凳上坐下,决心学一学绿鹭,耐心地等待那金黄的精灵。

它一定还在这里。

石凳正对面就是一棵杨桃树,杨桃树过去就是芭蕉树。刚坐下,我就看到枝叶婆娑的杨桃树里有鸟影子一动。红的!是它!它还在!然而我立刻又失去了目标。

我决定做一个入定的老僧。

荔枝花簌簌地掉下来,落得我满头都是。我想把这细碎轻薄的小花拂走,没想到,轻轻一触,手就黏答答地沾满了花蜜。看看脚下,一层细细碎碎的红黄色,都是荔枝花。荔枝蝽嗡嗡地飞着,荔枝花那巨大的香味这时才扑入我的鼻孔来。

我继续一动不动。

仿佛等了很久很久,也仿佛只是等了一瞬。公园里有人来了又去了。似乎有人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有人一边走一边唱歌。有人在树林里练功,练完了,走了。我仍旧坐在那儿,胳膊上满是被小虫咬出的红点。头顶和背后,都有荔枝蝽在嗡嗡嗡地飞。

最后,所有的人都走了。公园安静下来,整个公园都以一种奇怪的、深沉的节奏在呼吸着。因为高度的注意力集中,我又兴奋又疲惫。那只鸟仿佛就在我身边,它呼之欲出,我却怎么也看不到它。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它在时间的画布上自动显现。

最后一秒钟。我准备站起来,离开公园。然而,还是忍不住向四周巡视了一遍——就在左边的荔枝树上,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由什么人拉的绳子,那绳子上,不正端端正正卧了一只小鸟吗?它正愣愣地观察着我呢!它有着黄色的眉毛、金红色的喉咙、橙黄的肚皮——不正是它吗?

我终于拍到了它。

之后,我在公园里搜寻多次,却再没有遇到过这种过境鸟。以前听说,晓岗公园里有它,泌冲农校里有它,中山大学校园里有它——没想到的是,这小小的村办公园里居然也会有它。每年春天,它仅仅在岭南停留几天,就要继续向北,回自己的家乡去。

它惊鸿一瞥,留下了极美的身影。虽然我拍得不够好,但这个季节因为它而变得更加神奇和丰富起来。

它叫黄眉姬鹟。

再见到另一只类似的鹟是在盛夏,在河南董寨的一个小村子里。7月中旬的小村平淡无奇,跟我见到的任何一个河南小村子差不多:屋后有粪坑,杨树绕着房子,是红砖砌的平房,只是树有点多。在一棵比我高不了多少的小柳树旁,观鸟导游说,这里有寿带的巢。那树很伶仃,那巢也比一个酒杯大不了多少——这环境、这树、这巢,跟我们想象中的寿带仙风飘飘的样子似乎并不相称。母鸡在寿带巢下啄食,寿带巢下就是个粪坑。我不大相信这里有名字如此诗意飞扬的鸟——寿带。

但它们确实在这里。我钻到林子里,走了几下,就看到了小小的寿带雌鸟。就在一伙人认真追踪寿带的时候,观鸟导游突然惊喜地喊了一声:“鸭蛋黄儿!白眉姬鹟!”我循声看去,一秒钟之内就看到了槐树上停留的那只黄黄的可爱小鸟。它看到我们,走走跳跳,并不远飞,似乎不太怕人,也似乎是有所牵挂,不能远走。

我终于可以认认真真地、好好地看一下这只鹟了。我在那只黄眉姬鹟身上,倾注了多少心力啊!现在,它在我的视野里眉目清晰如画,触手可及,再也不像在公园里它的兄弟那样芳踪渺渺、遥不可期——那一刻,我很感慨。这感慨里,既有故友相逢的惊喜,还有一点不可名状的苍凉。在彼处千呼万唤不出来、神仙一样的鸟儿,在此地仿佛邻家之子随处可见,怎的不叫我感喟!我忍不住在河南的一只白眉姬鹟身上,投射了对另一只途经广州的黄眉姬鹟的感情。我在它们的身上,不仅看到了美,也看到了世界之大、之复杂、之新鲜、之生机勃勃。

这么大的世界,就在这两只这么小的姬鹟的羽翼之下。这两只姬鹟所拥有的世界,可比我大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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