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掐着时间,到11点半就出发,有两个毕业生约了签字,她约她们一起吃午饭,实际是给她们饯别。

那天,相聚甚欢。午宴结束的时候,两位学生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大纸袋递过来,里面是包装精美的各种点心。她赶忙摇手,最后象征性地从最上面拿了个盒子,说了些心意收下的话。接着,学生递过来一个大点的盒子,说:这是专门买的粽子,老师收了就是和我们过端午节了。

端午节?上一次过端午节是什么时候?

那个人发来邮件的那天,她忙了一天,上午答辩,下午上课,根本来不及开电脑。第二天早上,看作文的时候她开了电脑,才在邮箱的收件记录里看到他发的邮件,向她问好。也是想起端午节了吗?

那年毕业,端午节前一天下午,朋友婉说,开车去阆中,要不要一起?她选择了一起去。在此之前她就去过多次了,婉在那里开着两个布娃娃店和一个服饰店,得经常打理。她作为即将毕业的闲人,总跟着去。那时她们已经认识好几年,却是在她快毕业的这一年,迅速地成为知己。只因她总是有大把的时间,也总是想到处溜达。

她喜欢阆中,一座古城,位于嘉陵江畔,街上有人套着马车按时敲钟打更,一街的人都像古人。最主要的是,老街上都是木头房子,还有老树、老桥。人家的木房子里有琉璃瓦,天光在早晨可以直射而入。

他打电话的时候,她们正在嘉陵江畔的一座古院落里看明式家具。那些日子,婉认识了一个做金丝楠生意的人,想跟着人家做金丝楠串珠生意,也想买卖明清式家具,就四处留意起来。

电话里,他说在去看她的路上,带了粽子,要和她一起过端午节。

那正是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经常有意无意制造共同的记忆,怎么可以不团聚?从阆中回市里,明显是赶不上一起过节的时间了,但心爱的人想与她一起过端午节。

那天余下的时光,她都在犹豫中度过。婉因为工作原因,没能当日回,答应她过一晚再回。下午时分,她还是买了车票返回市里。

也许隔阂就是在那时候产生的。民间故事里,很多离乱故事都发生在端午节,仿佛无论如何也不可避免。白蛇就是在端午节现出原形的,此后的别离急管繁弦。

自然,那天回到市区租住的房子,已是深夜。翌日与他见面,已不是端午。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节日,他提议说一起过,她却未能赶回。

此后,她换了一座城市生活,又换了一座城市工作。此时的爱情,也如白蛇的爱情,很快现出了不堪重负的原形,两个人渐行渐远,最后彼此怨怼到断绝联系。其间,也有过短暂的和解与哭泣,复盘整个交往过程,大家默契地谁也不提那次端午渴望一起过。因为那是新的开始,无法将过去的隔阂在这里提出——关于结果,仍然像命运法师谱曲,提前布设了暗线。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1年,生命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时光。这些年,每一年都有新的端午,每一年都会认识新的人。马上又是端午节,他发短信来、学生送粽子……一切都像是布景,一切都让人想哭泣。一转身,青年已经是中年,漫长的别离,流逝的不只是时间……

学生送的包装精美的粽子放在桌子上,蟹黄加肉粽,南方人的口味。她从小吃的都是甜粽子,没有吃过这样的咸粽子。

那一年,他说带了粽子给她,是咸粽子还是甜粽子?她经常会落实到对这个细节的想象。那未曾共吃的粽子,在记忆里无数次地折磨过她。

此后这些年,没有再与哪个人一起过端午,未曾吃过粽子,也未曾再那样深爱过一个人。那个人说一起过节,她就完全无法拒绝一般,坐立不安地要回到那座城,想着与他共度。她曾经想与他共度一生。年轻时代,总以为一生很长,“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那个夏天过去了这么久,短暂的一段爱情,太浅太薄,连回忆都觉得像是故作清愁。然而,因了这么多年时光的叠加,因了似有似无的记忆里阆中古城的敲钟声,因了那些木房子里的琉璃瓦,因了那年那月那日不断赶车想着相聚的念头,显然是留了一些别有意味的痕迹。

学生还在仪式感很浓的年龄里,送她粽子,说是就当一起过节了。她剪开盒子,再剪开塑料袋,接着剪断线绳,剥开粽叶……如果曾经与你相对,这算不算是共剪西窗?

以端午为主题,肯定有人写各种各样的粽子,肯定有人写旧时光,有人写怀念,有人写屈原。陪衬情节越多,越发显得花团锦簇。可是,端午节记忆里的碎片如全景下的漂浮岛屿,私人博物馆的呓语,又往哪里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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