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芬:生年

容芬,女,1983年生,中国作协会员,出版作品多部,文章发表于《西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等报刊,有作品被《散文·海外版》转载。

夕阳摇摇欲坠的时候。我抱着暖瓶,影子一样跟在粒粒身后,从邻村沿着田畦向家中走去。粒粒垂下头,背影让我想起生病的小鸡,翅膀无力地坠在身体两侧——仿佛身体里的“榫卯”失效了。出邻村后,暮色从天而降,如墨汁在空气里化开,渐渐淹没整座村庄,让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脸。

多年后我想,如果那次我们打水能够快一点,没有在井口与邻村的几个男孩狭路相逢,那么粒粒命运的轨迹是否会发生细微的改变?我的部分记忆得以躲过时间的蒸发,在脑海中保存三十年,源于一种浸泡的痛苦汁液。从这个角度来说,痛苦真是一剂福尔马林。

那天,当我们穿过连绵的稻田,提着暖瓶向水井飞奔而去的时候,太阳还挂在邻村的桂花树上。我们微眯着眼睛,在田畦上张开双臂,暖瓶不断摩擦稻穗,沙沙如潮水拍岸。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桂花树下,我们仰望树冠,猜测树的年纪是否超过了我的奶奶。树干上还有一个大洞,年深日久长满青苔,洞壁滑腻如鱼身。粒粒耸起眉毛,抿紧嘴唇,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幻想里面有盗贼藏匿的宝物,突然一声尖叫。让我们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有惊无险,我们却乐此不疲。

绕过桂花树,再走一丘田就是石阶。石阶下,空气陡然清凉,荷叶锅大小的井口就像一只大眼睛与我们对视。探身向下,如窥视一个幽深的秘密,水中绿草轻拂,黏稠的绿意一直延伸到深不可测的井底。井底有什么?我们大喊几声,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都没有出现。带着些微的失望,我们蹲下身子开始打水,继而讨论井底是否有龙宫,是否像《西游记》里放的那样,住着家底寒酸的井龙王。井水“咕噜,咕噜”灌入暖瓶的声音,像极了龙王吞咽口水。

就在我们打好井水,提着暖瓶离开时,邻村的几个男孩打闹着向井边跑来。看到他们之前,风已经早一步带来了汗馊味与临近变声的嗓音。狭窄的石阶上,大家迎面撞在了一起。粒粒一声尖叫,跌入旁边的草窠。暖瓶碎了。粒粒翻身爬起,像小公牛那样站在一个男孩面前,用愤怒的目光死死将对方顶住。接下来的理论与争吵,我们都未落下风。但很快,恼羞成怒的肇事者指着粒粒的脸,如抽出一把语言的利剑:“你是捡来的!”“捡来的!捡来的!”在粒粒憋红的脸庞、翕张的鼻翼与极力克制的眼泪中,他们立刻捕捉到了胜利的气息,异口同声地起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甚至用跺脚的方式打着节拍,在石阶上龇牙咧嘴扮着鬼脸,声嘶力竭。整片田野都成了他们的舞台。那三个字,带着从成人世界习得的恶意,对于粒粒来说,果然见血封喉。粒粒内心的某种东西也被砸碎了,无声无息。

从此粒粒再未去过邻村。随着上世纪末务工热潮的兴起,我们村很多人不再去邻村,他们南下广东,都极少回来。粒粒的小姨就是其中的一员。数年后,她再回到村里,已然脱胎换骨,说话的腔调都饱含着远方的气息。粒粒把手像小瓢一样立在我的耳边,神秘地告诉我,她小姨的脚趾上都涂着红艳艳的指甲油。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时,我们正躺在果园的草坡上枕着胳膊看天。来自远方的云镶嵌着金边,丰腴又蓬松,在天边不断涌动,仿佛内部被注满液态的黄金。一如我们小小的心脏,被注满各种各样的渴望,在胸腔里莫名颤动。我们渴望在一夜之间变成大人,渴望看到蔚蓝的大海,渴望去远方的高楼大厦上看故乡飘来的云。

在那个冗长的夏天,如果有一个抵达成年的按钮,我们将毫不犹豫地摁下去。我们去果园寻找成熟的商陆,将其捣碎用来染指甲。我们用烧红的火钳烫刘海儿,因为火钳温度过高,只好把烧焦的刘海儿连根剪掉。我们攒下零花钱去镇上打耳洞,在夜间忍受耳垂发炎的折磨。我们偷偷试穿粒粒妈的文胸,把袜子卷起来塞进空荡荡的罩杯里……我们结成了同盟,一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成人世界好奇地张望、拙劣地模仿。时间真是太慢了!

两年后,在镇中上初二的粒粒与同学发生争吵,身世再次成为被人攻击的武器,她于是辍学,跟着小姨去了南方。通过小姨的牵线搭桥,粒粒拥有了一张伪造的身份证,她的生年被更改,由此一步踏入成人之门。

粒粒终于坐到了一家大型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几个月后,她拍了一张照片寄回家里。在村口的代销店,粒粒妈拆开信封,给我看照片。粒粒戴着蛤蟆镜,耳环在大波浪下摇曳,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的身边,是电子厂的高楼,高楼间数百工友,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秘密。

星光低垂,如鱼鳞粘在锅底。母亲提着蛇皮袋,牵着我走在细细的田畦上。对于母亲来说,前方的邻村有曾家的老屋,有她的娘家,也有她精神上的一部分底气。她熟识路上的每一道田畦、每一个沟坎,那条路不仅是她生活的半径,也联结着她生命的来处与归途。

黄昏时分,村里的接生婆踩着暮色,将舅舅喜得孙儿的消息带回村里。母亲欣喜至极,匆匆放下碗筷,往屋里连撒几把稻谷,把头伸向门外,“咯咯咯”唤鸡进屋。几十只鸡前呼后拥,从后山飞奔而来,母亲倚在门边,佯骂道:“你们这些土匪!”眼睛里笑意闪烁。饱食之后,鸡们陆续进埘,不到几分钟,一只漂亮的芦花鸡就被母亲反剪翅膀,装进了蛇皮袋。

舅舅拄着拐杖从堂屋走出,满面红光地迎接了我们,一扫被病痛与执念折磨数年的萎靡情绪,瞬间扬眉吐气。曾家是邻村最大的家族,祖上曾显赫过,给子孙留下的青砖大宅,彼时尚保存着三进深的堂屋。穿堂风拂来香烛与爆竹的气味,堂屋的榫卯与雕花,都是见证过昔日辉煌的雪泥鸿爪。到了外公这一代,曾家终究是没落了。外婆生下十三个孩子,仅存活三个,舅舅是唯一的男丁。舅舅比母亲年长二十岁,前面有女儿五个,舅妈第六胎才生下表哥。表哥成家后,又是连生三个女孩。从母亲与邻家婶婶语焉不详的谈话中,我猜测表嫂生下的小男婴已不止第四胎。床上的小婴儿洗完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澡,正眯着眼睛,在她母亲腋下香甜酣眠。表嫂头上裹着毛巾,也微眯着眼睛。白炽灯下,她的脸上似蒙了一层厚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在那个实行计划生育的时代,为了小男婴的到来,表嫂数度跨越生死之门,舅舅则付出了多年的积蓄,几间房屋以及两头牛的代价。只是当表嫂的身体慢慢恢复后,舅舅体内的病灶却再度恶化,在极致的疼痛中,他彻夜干号,一心求死,终于油尽灯枯。长孙问世,更像是舅舅生命的回光返照。

舅舅病故了,母亲时常伤心落泪,很少再去邻村。那条与她血脉相连的路,自此成了她的感伤之路。他们兄妹情深,舅舅生前每次来村里,母亲都会留他吃饭,并杀鸡以待。兄妹俩在饭桌上絮絮叨叨,交换家长里短,时令收成,米酒的香味在灯下萦绕,家中便有了过节的气氛。在邻村,舅舅是曾家老屋的主事之人,村里人大至婚丧嫁娶,小到果树嫁接,他皆可担当顾问。同时,他还是远近闻名的兽医,尤其擅长治疗鸡瘟。总之在母亲眼里,舅舅是一个顶有本事的人,相比懦弱寡语且没有进过学堂的父亲,家中的重要决策,母亲更愿意去找舅舅商议。舅舅过世后,母亲骤然失去了主心骨。有一年夏天,长旱无雨,稻田开坼,母亲与村里人因灌溉之事发生争执,对方气急败坏,脱下裤子站在塘畦上,声嘶力竭地攻击母亲。母亲咬紧牙关,毫不示弱,将对方的胡言一句一句反驳。直到回家后在我面前,母亲才落下眼泪,无可奈何地叹息,要是你舅舅还在,那个人断然不敢胡来。

很快,我村小毕业,被分配到镇中上学,每周仅回来一次。从那时开始,母亲便不再去学校找我。她与父亲起早贪黑地操劳,希望把我一点点地推向自由与远方。在镇中,我一点点地长大,知道的地方越来越多,心也飞得越来越远,母亲的生活半径却一点点地缩小,最后仅停留在村庄的尘烟之下。

夜雾茫茫,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车身不断摩擦空气,让我的耳膜隐隐发胀,竟有了晕机的错觉,似乎五脏六腑都在身体里晃荡。几个小时后,天色微明,车子终于进入村口,拐进乡间公路。那条路,连通村里与村外,曾承载我对故土绵长的思念,也带给我对远方无尽的遐想。

父亲在异乡的一场疫情中离世,享年七十九岁。邻村的表哥为他的姑父主持了葬礼,并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是夜道场做完,宾客散去,我坐在篝火边给父亲守灵。棺木旁边,堆积如山的纸钱被一摞一摞捆绑成包封,上面写着父亲的姓名、生年和对应的土地庙。墨迹已干。负责写包封的是邻家大伯,他和村里的很多老人一样,笃信在另一个世界,化作灰烬的纸钱会变成流通的货币,在对应的驿站,被父亲领取。几个小时前,邻家大伯严肃的神情与古朴的书写方式,为葬礼的氛围增添了几分庄重,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父亲出生的具体时辰。我看到大伯的笔悬在纸上,眼睛里掠过含蓄而深远的讶然。

在那样的讶然中,我想起多年前母亲的葬礼,包封上的生年即将落笔时,被姨妈小声纠正。姨妈告诉我,母亲的真实年龄比她身份证上的要大两岁。母亲婚后十年不曾生育,其间求医问药,用尽偏方,一直心怀愧疚。隐瞒两岁可以改变什么?无非是让奶奶对她的儿媳多几分信心。而母亲生下我后,又是多年未孕,奶奶到底死了抱上孙儿的心。以至于有一天,柳柳被送到我们家时,中风多年的奶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当即就决定将其收养。柳柳是个男孩。他的年龄可能比我大,也可能比我小,据送他来的人说,他大约是柳州人,因为智力方面有点问题,被父母遗弃在火车站,一年间已辗转数户人家。我至今还记得,柳柳端端正正坐在奶奶身边流着口水,满目呆滞的样子。奶奶抚摸着他的脑门,不知如何喜欢,一张脸被灶膛的火光映红。“皮伢,快喊老弟!”奶奶的眼睛亮起来,仿佛夜雾被朝阳驱散,人也年轻了几岁。我没有叫出口,柳柳与我想象的弟弟相差甚远。晚饭后,奶奶早早带着柳柳入睡,母亲郑重表示,可以收留柳柳一段时间,但是收养柳柳,她几乎可以预测,以后全部的负担都会落到我的肩膀上。父亲默不作声。几天后,我放学回家,发现柳柳已被人接走,奶奶紧紧抱住拐杖,垂着眼皮坐在灶膛边怅然若失,好像陡然间精气神都被抽干,那张暮色四合的脸又回到了她的身上。那年冬天,大雪淹没了村庄,奶奶在一场普通感冒中过世。过世前几天,奶奶整日坐在灶膛边,望着屋檐上犬牙一样的冰棱自言自语,不晓得柳柳有没有夹衣穿?

没有人可以回答奶奶。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无力改变,一如太多的选择无关对错。十岁那年夏天,我每天都和粒粒待在一起。有天中饭后,大人们都在午睡,我们蹲在果园的大梨树下,为一只死去的小鸡举行葬礼。那只小鸡尚未生出飞羽和尾羽,它的双爪蜷缩着,翅膀耷拉,薄薄的眼皮下像凝结着一团灰色的云。直到烈日下一个背着包的妇人朝我们走过来,游戏才被迫终止。妇人走到大梨树下,将我们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试探着问我:“你,是皮伢吗?”

我疑惑地答道:“是的。”

“你几岁了?”

“十岁。”

“你哪天的生日?”

“八月初九。”

她把我拉到一边,眼泪奔泻而出,然后一把抱住我,伏在我肩膀上压着嗓子大哭不止。她的哭声和拥抱都带着与乡间不一样的气息。我惊愕不已,与粒粒面面相觑。她抹干眼泪告诉我,我的真实年龄是十一岁,而非十岁。我是被收养的,她,才是我的生母。我还有两个姐姐,她们在市里读书,成绩优异。她从包里拿出几个信封,指着上面的地址给我看,说那就是我生父的单位。她说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职位。按照她的说法,她生下我后,才发现又是一个女孩,但为了丈夫的前程,只能把我送人,一切迫不得已。而当时她的姐姐就住在我姨妈的邻村。我被母亲收养,在逻辑上水到渠成。

后来她还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听得懂,有些我听不懂。我都忘记了。只记得在害怕和好奇的驱使下,我飞快地挣脱了她,一路逃回家中,把母亲摇醒。路上,我的脑海中闪现出《西游记》里的片段,孙悟空在半道上打死了去请牛魔王的小妖,摇身化作牛魔王去骗红孩儿,却让红孩儿生了疑心,便问孙悟空:“您可记得我的生辰?”孙悟空不知有诈,眼睛一转,回答说日后去问铁扇公主,从而被红孩儿识破。

母亲如临大敌,随之给了我关于生年的另一个版本。在我出生前一年的八月,母亲的确抱养了一个女婴,但由于月份太小,又没有母乳,小婴儿染上风寒便夭折了。母亲为此伤心了很久。十年来,她抱养过好几个婴儿,却无一成活,她的伤心里有对小生命的痛惜,还带着无法成为母亲,哪怕是成为一位养母的绝望。她没想到不久后,竟然怀上了我。一个真实的生命在她的身体里慢慢长大的过程,简直让她欣喜欲狂。她把功劳归结为上天的眷顾,因为她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在道德与良心的范畴内,自己一生未曾逾矩。我出生的时候,恰好是第二年的八月初九。

在回忆的潮水中,母亲拉开衣橱的抽屉,物证如礁石般显现。我的胎帽就放在抽屉里。母亲顺着那顶胎帽,说出了为她接生的那位医生的名字,还有许多只有亲历分娩的人才知道的感受与细节。那些已是赘述——我就是听着那些细节长大的,每次母亲提及她生育的历程,脸上总是漫溢着欢喜,对于她来说,孕育生命的过程并非一场苦役,而是一段幸福之旅,值得茶余饭后一再回味。比如接生的医生曾称赞她是最勇敢的母亲,生孩子没有喊一声疼。比如她第一次抱着我回邻村时,走在秋天的阳光下,桂花开得格外好。我甚至可以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那金灿灿的香气,看到日子就那样一点点地在她眼前透亮起来。

母亲所说的一切,我都深信不疑。包括我户口簿上的生年,阴差阳错被写成上一年,我同样相信是一个接一个的巧合,让我凭空大了一岁,就像相信是环环相扣的巧合,让母亲不得不请邻居与亲友佐证,以及用更多的细节来无奈地自证,从而陷入漫长的惶恐。

父亲的葬礼上,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再次被提及。姨妈的女儿,比我大二十岁的表姐,在父亲的棺木前失声痛哭。眼泪是一条河流,在纸钱燃烧的烟雾中,我仿佛看见她坐在命运的浮舟上,摇摇晃晃,随波而下。与父亲一样,姨妈也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疾病让生命成了一个闭合回路,随着时间的推移,病人的性情、智力、记忆力与生活自理能力都将复归于婴儿。表姐坐到我的对面,感叹我这些年护理父亲的不易,也庆幸我终于卸下了枷锁,从那场苦役中解脱,而她除了日复一日的承受,别无选择。坐下来后,她的哭声在喉咙里停滞,堆积,渐渐变成絮叨的言语,便自然提到了我的母亲,提到母亲为了孕育一个自己的孩子所遭受的种种苦难,提到在我十岁那年,居然有人想把我从母亲身边抢走——时隔三十年,表姐依旧义愤填膺。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把我从母亲身边带走。生命的终止无法封存秘密,却让情感与关系成为了永恒。时间滚滚向前,只会让我离母亲越来越近。

在镇中读书时,一度流行交笔友。去校园商店花五块钱即可获得各地笔友的联系方式。有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市里某学校的信,寄信人是一个女孩,能写一手漂亮的英文,在信中称呼我的单名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属于女孩间的隐秘浪漫。那样的情感,我在粒粒和同学身上都不曾获得过。她对我关怀备至,每次写信来,都会在信封里贴心地附上回寄的邮票。我们互通心事,交换照片,感情在长长短短的字句间破壳生长。我还是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我并未点明,即便那一场自以为的巧合与缘分,也只是对方父母刻意的安排。在那个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她在我的世界里,并不仅仅代表着友谊,还有城市和远方。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通信,同样是一场幽微的探险,前方是亟待打开的人性的盲盒,也是层层叠加的想象的投射。后来母亲过世,我休学在家,她便把信寄到村口。当父亲看到我藏在身后那个来自市里的信封时,他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他双唇颤抖着,扬手打了我一巴掌。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他那张老实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愤怒,伤心与恐慌,让我感到一阵心虚与自责。我要如何自证,我从未有过离开父亲的想法,我也一直相信自己是他的孩子?撕碎那封信后,我看到父亲脸上的恐慌隐去,懦弱与淳朴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自此没有落下来。

遗像上,父亲的脸依旧带着温良的笑意。按照粒粒妈的说法,父亲是村里最会哄小孩的人,大哭不止的婴儿到他怀里都会喜笑颜开。村里没有一个小孩怕他,哪怕是在打跑胡子的时候,小孩抓着他的肩膀,爬上他的弯背,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扰他的鼻孔,他也不会生气。再大点的小孩去他承包的果园玩,从不会空手而归。父亲的性情与年纪,以及临近春节的气氛,淡化了葬礼的哀伤与肃穆。那几日天气也极好,太阳升到半空,晒得脖颈发烫,便开始有人在田里打牌,吵吵嚷嚷,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妇人们挤在一起嗑瓜子,瓜子壳挂在禾蔸上,让我想起暴雨过后,密密麻麻的飞蚁在果园落下的翅膀。如今,承包制和计划生育的年代已经过去,整片果园蔓草丛生,只有补种的水桐还活着。粒粒妈想起粒粒,她家的粒粒,将近十年未归。她给我看粒粒的照片,神情与多年前在代销店一样。她把手机拉近又拉远,终于点开了粒粒的微信头像。滤镜之下,微信名为爱丽丝的粒粒,扬着头打开双臂站在蔚蓝的海边,美得让我认不出她的脸。我不禁发出了赞叹。只是,粒粒妈试图继续给我展示粒粒的生活,却发现粒粒的朋友圈变成了一道横杠。

我被一声齐攒攒的喊声惊醒,父亲上山的时辰到了——时隔多年,我又成了打幡人。

送葬的队伍从稻田出发,沿着马路向山而行,我手持招魂幡走在棺木前面,遇见陡坡与转弯即停下跪拜,为另一个世界的父亲探明方向。马路尽头,队伍变得瘦长,大家踩着鞭炮的烟雾走在塘畦上,缓缓爬上山坡,又走走停停进入山腹。母亲的坟就安静地泊在松树下,仿佛一叶覆舟。二十二年前,为母亲选择墓地的时候,父亲就在旁边为自己预留了位置。父亲的棺木终于被嵌入新挖的墓坑。山下的稻田里,道场师傅手持木鱼,嘴唇翕合,点燃了剩下的鞭炮与没有登记时辰的包封,一场普通村民的归土之仪便正式完成。

连日喧哗过后,我坐在田畦上,看着空荡荡的稻田,疲惫骤然涌入身体,一时几近虚脱。然后,暮色摇落,越来越重,稻田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禾蔸上尘烟散尽,天空的灰翅膀张开,温柔地覆盖住地表,记忆里那些名字与面容在我的眼前一一显现。我看着村庄与村庄的界线变得模糊,许多舌根深处的秘密最终化作尘埃与气体。而属于我的生年的秘密,正如汗珠一般从额头渗出,被风吹散,消融在星光与田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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