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4年第5期 |张庆国:人面桃花的鸟

张庆国,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昆明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滇池》文学杂志原主编。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中国作家》《钟山》《花城》《作家》《天涯》等刊发表小说等作品500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集、长卷散文、报告文学等著作40部。小说作品被中国大陆各选刊多次转载,连续多年入选各种中国小说佳作年度选本并产生广泛影响,陕西《小说评论》曾在“张庆国辑”专栏中全面介绍张庆国的小说创作成就及思想。作品入选“2011年中国小说排行榜”(10佳),入选北京2021年5、6月腾讯中国“华文好书”榜(10佳),曾获北京“十月文学奖”、武汉中国女评委“小说最佳叙事奖”、2021年中央电视台“中国好书”提名奖并在央视节目中被推荐、何建明中国创意写作奖”惟一作品大奖、第九届中国徐迟报告文学奖等。

未见君子

忧心仲仲

——《诗经·草虫》

一、黑夜

黑夜这个词跟不安紧密相联,衍生出了人类情感中的前景莫测、鬼怪出没、死亡降临等种种阴凉场景。猫头鹰就在黑夜出动。仓鸮是猫头鹰的一种,昼伏夜行,它的头部长了一张很像人的正脸,也被叫做猴面鹰——人类对猫头鹰长了自己的脸相一定很忌讳,不叫它人面鹰,改用猴子来承受自己的惶恐。仓鸮这种鸟长了人脸自有其原因。它有靠近人类居民区居住的习性,它长一张人脸是想混迹于人群中吗?深究下去也许无解,仓鸮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人类自己也无法找到答案。按生命的安全原则分析,长成如此模样太容易引起人类的注意了,对仓鸮自己的安全并无好处,可它确实只愿意长成这个模样。

我是从赵江波口中知道那只仓鸮的,它的巢位于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后门一家旅馆的对面。我对版纳的热带植物园缺乏了解,以为它是一所公园,找到赵江波才明白它是中国科学院下属的一个专业研究机构,设了两大专业,一个是植物学,一个是生态学。这所研究机构的学术性高于本科大学,也招收硕士和博士。

热带植物园里有一百多个外国专家和几百个硕士博士,赵江波就是植物园培养的博士,专业是昆虫研究。他是一个结实瘦高的青年,天津人。他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小玻璃箱,里面养了一条似乎凝固、一动不动的小绿树蛇和一只无所适从的壁虎。他的表述非常清晰,我对他的采访顺利结束后,他提到了那只仓鸮,并给了我旅馆老板的电话。

之后,一场不在我的行程计划中的见面,揭开了一只仓鸮动荡的生活和一个旅馆准老板忧心忡忡的经历。我说准老板,是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老板;说他忧心忡忡,是因为后来他为那只仓鸮操碎了心。旅馆是他老岳父的。路边的一幢四层乡村水泥小楼,建成了普通的旅馆,他的岳父岳母经营了很久,现两位老人年纪稍大,他和妻子有空就过来帮忙,帮着安排一下房客什么的。他另有工作,在自然保护区,但不是州保护区,是设在乡镇的自然保护所,尽管级别低,也有专业要求。他在与这只仓鸮打交道前,对动物和鸟类也有了解,但主要是做行政管理工作。

我叫他陈老师。他告诉我这个旅馆已经建了三十年,1994年建好时,对面树上就有一个仓鸮的窝了。这话让我吃惊,仓鸮的寿命有多少年呢?当晚我查阅了资料,知道大型仓鸮在野外生存寿命大约十五年,稍加推算,就知道今年的仓鸮不会是三十年前那只,但应该是最早那只仓鸮的后代。一个仓鸮的巢养育了子子孙孙,大约是这个意思,不发生什么意外,这个巢还会一直存在下去。

那时陈老师夫妻很年轻,工作太忙,岳父母经营旅馆也很辛苦,很专注,旅馆对面树上有一个仓鸮窝,他们不太清楚,也不关心。哪棵树上没有鸟窝呢?不足为奇。偶有住店的客人爬到四楼的天台上观鸟和拍照,他们也不太理会。人类爱鸟的历史由来已久,他们自己小时候也爱养个八哥和小鹦鹉,或掏小麻雀玩。架着相机拍鸟他们没见过,也不理解。爱玩相机的人很多,西双版纳是摄影家常来之地,以前相机设备很贵,摄影是非常专业的事,他们不会摄影,也不爱摄影,摄影活动似乎跟他们的生活无关。那时通讯也很落后,没有微信,观鸟是少数人的小圈子活动,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家旅馆对面的仓鸮,就在那遥远而安静的年代里生蛋育儿,一代一代地长大飞走。陈老师的家人在经营了将近十五年旅馆后,终于关注到了对面树上的这一窝仓鸮。时间是2008年,那年他们开始关注仓鸮,因为越来越多的住店客人都为旅馆对面树上的仓鸮而来。客人们进房间稍事休息,便马上兴致勃勃地爬到四楼天台上,架起相机给鸟拍照。陈老师从前不以为然,后来漫不经心地打听,在客人的指点下也朝对面的树上投去好奇的目光,便吓了一跳。客人口中的仓鸮,竟然是猫头鹰,那鸟的脑袋过大,长了一张人脸,白色的脸像抹了很厚的粉。

那是一棵典型的热带大树,叫四数木,非常古老的树种。在云南盈江县的热带雨林中,四数木随处可见,犀鸟很愿意选择四树木的树洞居住。在人迹罕至的空旷山谷里,四楼木可长到四五十米高。陈老师家旅馆对面的这棵树高约二十多米,在人群聚居区已够高了。因周围另有一些高大树种,这棵树就被衬得并不显眼,只因树中段的一个树洞里住了一窝鸟,这棵四数木才汇聚了众人热情的目光。

那些爬上陈老师家旅馆四楼天台上观看仓鸮的客人,来自迢迢千里之外的大城市,他们比陈老师的家人更知道有一窝仓鸮在旅馆对面的树洞里常年居住。原因何在呢?陈老师给了我答案。他说那些客人先在植物园里拍鸟,再出来找这只仓鸮,信息是从植物园里带来的。居住在植物园后门旅馆对面的仓鸮,经常飞到植物园去,很多热带植物会结果,能给老鼠提供食物,仓鸮飞去捕鼠,大约被园内的专家看到了,专家再循着它的飞行轨迹而来,就发现了它的窝。

这就引出了我前面的疑问。我最初以为热带植物园是一个供人参观的公园,事实上它也确实有公园的功能,好多人坐大马车来游玩和参观,但它更是一家生命科学研究院。这个植物园1958年由中国著名植物学家蔡希陶倡导建成,位于版纳州勐腊县的勐仑镇,距离州府景洪市约一百公里。一条名叫罗梭江的流水,把那里的一片陆地围成了半岛,植物园就建在半岛上,江水拐一个弯,往前流入了澜沧江。

勐仑的热带气候提供了足够的阳光和雨水,植物园内种植了三千多种热带和亚热带植物,几百种鸟飞来,聚集在这里。每天都有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带游客参观,游客之外,有人扛着脚架,架上扣紧了相机,来来去去地穿梭拍照,他们是单独出行的国内观鸟爱好者,来此是因能拍到很多珍稀鸟种。有人认识植物园的专家,获得了仓鸮的线索,就一路打听,住进了陈老师家的旅馆。

植物园内的专家很少研究鸟,大多数专家研究兽类、昆虫,研究土壤节肢动物和动植物的关系。植物园里没有观鸟专业,但有专家热爱观鸟活动,赵江波博士就是。他2013年博士毕业,在一位王老师的影响下,博士毕业前,赵江波喜欢上了观鸟。

王老师早年从北师大毕业后,先是做警察,不久,就去美国读环境教育硕士了。他读完硕士后回国,大力推广自然教育,大约九十年代中期便开始观鸟,是中国最早的一批观鸟人。

2010年赵江波在版纳植物园读硕士,那时王老师参加云南省的首届观鸟比赛,路线正是从昆明到版纳。王老师是天津人,正好跟赵江波是老乡,两人因此相识,无话不说。可以想象王老师这样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并富于激情的人,有着巨大的人格魅力,在校学生赵江波很容易被感染,他们马上成为了朋友,赵江波亦迅速走上了观鸟之路。

所有观鸟爱好者都会坠入一个相同的处境,那就是不可自拔和越陷越深,最终转为野生动物和环境保护志愿者,心怀天下,志在四野,有空就出门,追逐着户外无所遮挡的自由的风,追踪着风中一对在空中晃动的翅膀,背着相机包,背影留在高山、草原和丛林中。

赵江波博士2013年博士毕业后开始做鸟类研究。他比别的观鸟爱好者更有理论深度,参与过海南、广西和云南的冠斑犀鸟和白腹鹭种群的恢复研究,2015年他参加盈江县的首届国际观鸟节比赛,并一举夺冠。

王老师后来调到了版纳植物园,做了赵江波的领导,主持过一届全国性的版纳植物园观鸟比赛。我猜想赵江波是那届观鸟比赛最得力的组织者之一,也可以想象那些在植物园里拍鸟的观鸟爱好者,就是从王老师和赵江波口中得到植物园后门旅馆对面那只仓鸮的信息的。

信息来源于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老师自己也成了观鸟爱好者,我们交谈时,他随口便能说出很多鸟类专业知识。陈老师尽管在自然保护所工作,但他的鸟类知识,是跟观鸟爱好者交朋友之后,再通过大量学习获得的。赵江波把在植物园拍鸟的人指引到陈老师家的旅馆,陈老师受执着的拍鸟人感染,自己也变成观鸟爱好者,一条对自然生物关注的社会链条越串越长,像澜沧江一样流向了远方。

二、亲近

仓鸮的圆盘白脸在世界各地的黑夜里闪现,它是地球上分布最广的鸟,美洲、欧洲、非洲、印度次大陆和大洋洲都能看到它的翅膀在无声扇动。它们轻巧地落在树洞旁和岩壁上,也落在人类的房顶上。仓鸮很愿意靠近人类的生活区,人类的桥洞、建筑物墙洞、房顶天花板、贮粮的无人小屋的空隙,都可能发现仓鸮的巢。它尤其喜欢住粮仓,故得名仓鸮。它们是毫不讲究随遇而安的鸟,巢很简陋,铺垫一些枯草就可产蛋育儿。

仓鸮在欧洲受到了极大关注,不知是因为它们长了一张如同抹了白粉的人脸,让人们产生更大的好奇或怜爱,还是因为它们离人类太近,让人觉得亲切。任何事物都事出有因,我们却常常找不到那个因。比如爱尔兰人对仓鸮便特别喜欢,他们甚至为这种随处可见的猴面鹰制定了法律,规定任何破坏仓鸮巢穴、干扰仓鸮生存的行为都属违法。爱尔兰人的这种感情似乎有些夸张,但这就是他们的文化。

仓鸮在爱尔兰的很多场所都可能出现,但数量不大多,两三只而已。也许它们的生存需要更大的空间,不像麻雀那样大量繁殖,能见缝插针地生活。

为了吸引仓鸮来筑巢,并跟人类亲近,北爱尔兰野生动物基金会在安特里姆郡搭建了多个人工巢穴,安排志愿者轮流看护,盼望仓鸮早日飞来。2018年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有人在英国北爱尔兰安特里姆发现一对仓鸮夫妻前来居住,育出一窝共五只小仓鸮。这是极其罕见的事件,仓鸮每窝产二到五个蛋,人们最常见到的是一窝二至三只小仓鸮,五只一窝从未见过。

人们清晰地记住了那个日子,2018年7月12日。那天凌晨,北爱尔兰的仓鸮保护志愿者发现了这一窝仓鸮,消息传开,引起巨大震动。从次日开始,数万北爱尔兰人从不同的地方赶来,在安全的距离内,静静地观赏五只抬起白色小脸向人类张望的小鸟,场面感人至深。

在世界的另一侧,遥远的亚洲,众多中国观鸟爱好者千里迢迢,辗转来到云南西双版纳陈老师家的旅馆住宿,为旅馆对面树上的仓鸮一家拍照,同样感人至深。陈老师的家人知道了树上有一个仓鸮的窝,有人再来拍仓鸮,他们就告诉客人仓鸮的位置,让人家方便拍摄。

仓鸮在树上的窝里育儿,小仓鸮出巢后,在巢外的树枝上玩耍,拍打翅膀,一副对世界信心十足的表情,忽然一蹦跳,踩空了就从树上掉下。它们的翅膀还未长够羽毛,不能在空气中支撑住身体,哗啦几下就落到了地上。

陈老师过路看到,把小仓鸮捡起来,带回仓鸮窝对面自家的旅馆,把小仓鸮放到四楼的天台上。仓鸮巢的位置高达十米,陈老师没办法把小仓鸮放回巢去,但他曾看到老仓鸮从巢中飞出,在自家旅馆四楼天台的边沿上停留,就把捡拾到的小仓鸮放到旅馆四楼天台上。第二天,陈老师上四楼天台查看,果然不见了小仓鸮。老仓鸮怎么把小儿带回巢去的?陈老师没看见,也无法想象。

对鸟的这种人类无法看见的神奇搬运能力,我也有过体验。我在昆明城里有一天开车回家,停车时听到低矮的小树丛里传来稚嫩的鸟鸣,循声走去,看到齐腰高的冬青树上,有一双细小的眼睛慌张地看着我,是一只小鸟。那小鸟显然是从树上落下的,儿时捉鸟养鸟的记忆瞬间在我的脑袋里复活,我高兴地把小鸟捉住,捧在手心。忽然,头顶传来响亮的鸟鸣,一对大鸟绕着我的头顶盘旋,痛苦地叽喳大叫,无所顾忌俯冲,要扑下来啄我的样子。我立即明白了我的举动给大鸟带来的伤害,赶紧把小鸟放到停车场的空地上,后退绕开,上楼回家。两小时后,我好奇地下楼,停车场的空地上满是白花花的阳光,除此空无一物,小鸟奇迹般地不知去向。那大鸟只有画眉大,它是怎么把更小的幼鸟搬运回树上的呢?

陈老师家的旅馆,被赵江波博士认为是中国极少见的、观看仓鸮距离最近也最方便的地点,众多中国观鸟爱好者从远方赶来,原因即在于此。西双版纳鸟种很多,植物园里的鸟类也够拍一阵子,观鸟客人除拍旅馆对面树上的那窝正在养育幼鸟的仓鸮,还可以去植物园痛快地拍摄。版纳的热带植物园极开阔,占地一万五千亩,约十平方公里,有三十八个植物专区,保存有一片巨大的原始热带雨林,其中生长着植物一万三千多种,大鸟盘旋于树林之上,小鸟穿梭于枝叶之间,鸟影密集,令人高度兴奋。

版纳热带植物园的不同区域各有不同鸟种。陈老师加入观鸟爱好者队伍,学到了很多鸟类知识;他跟赵江波博士交往,又得到更多植物园内的鸟类信息。这让他帮助岳父岳母管理旅馆,多了一层自然观察的学术意义。他能指导住旅馆的观鸟客人去植物园拍鸟,给客人提观鸟建议,并与客人讨论观鸟理论,分享观鸟乐趣,为客人的观鸟活动助兴。一开始能做到这些,他已经很满意了。

但观鸟是一个美丽而巨大的陷阱,走进就会沦陷,无可救药地沉没,乐不思蜀。陈老师最初在家门口观鸟和拍照,以此为乐,但很快便不满足了,越走越远,拍到让鸟界赞叹的珍贵照片,立即热情高涨。人类爱上了观鸟,才会发现自然之妙。他曾独自外出,在版纳的南糯山保护区拍到了白颈噪鹛和银耳噪鹛,这两种鸟听名字就很陌生和拗口,少有人见到。比如这个白颈噪鹛,拍下来观赏,才发现它被自然界打扮得极其精妙。

白颈噪鹛是中型鸟,身长近三十公分,羽毛颜色极其丰富,头部褐色,脖子白色,脖子两侧灰色,头顶有红冠,耳羽为深红,黑色的嘴,深紫色的脚。它是林下鸟,在灌木的幽暗处飞蹿奔跑,不易发现,更难拍到,观鸟界见过白颈噪鹛的人就很少。白颈噪鹛的叫声更绝,尖厉而杂有长颤音,极似人在暗中狂笑。

陈老师拍到的另一种鸟银耳噪鹛,也在灌木中穿梭活动。银耳噪鹛常跟白颈噪鹛一起聚群出现,它像小妹妹,颜色飘逸,身披白裙,头戴红帽,系了灰围巾,小翅膀裹了黄披肩,叫声低弱羞涩,胆子太小,闻声便躲藏,也就少被人看见。

林下鸟很难被发现,它们不像站在大树上的鸟,容易观赏到。林下光线幽暗,树枝杂乱,叶片纷繁,藤条缠绕,遮挡物太多,最适合小鸟隐藏。这两种鸟很难被人类看见,更难被拍到,拍到了也难以对焦,模糊不清。陈老师拍的白颈噪鹛,站在一株小树上,还算清晰。他拍到的银耳噪鹛,是藏在灌木的一个窄小空隙,全逆光,几乎为剪影。鸟的小脑袋偏过来,正巧与他对视,但看不清鸟眼,让人想起“偷窥”这个词。偷窥是人类行为,指暗中观看,侵犯了某种禁忌。如果鸟在偷窥人类,它会犯什么忌呢?如果人类偷窥林下的一只小鸟,又有什么禁忌被突破?这些是有趣的问题。

陈老师跟赵江波一起出行,拍到过最珍贵的白喉犀鸟,那是大型鸟种。犀鸟在东南亚最多,在中国也曾广泛分布,过去云南的很多地区能看见犀鸟,自然也包括西双版纳。现在,只有云南盈江县发现了三种犀鸟,版纳已令人着急地长久没出现犀鸟了。赵江波约着陈老师一起出行观鸟和拍鸟,他们在西双版纳都看到了难得一见的白喉犀鸟,拍到了重要的图片资料。陈老师把手机上的照片打开,满脸得意。

啊呀!我惊叫,白喉犀鸟,就是在犀鸟最多的盈江县,也看不到啊,这个照片太珍贵了。

陈老师说,目前国内拍到白喉犀鸟的人,连他在内,估计不会超过二十个。

云南盈江县的洪崩河一带山区,已经发现有冠班、棕颈、双角三种犀鸟长期存在,观鸟爱好者想拍到第四种犀鸟,村民也想找到第四种,始终未能如愿,陈老师却在版纳拍到了第四种犀鸟,即白喉犀鸟。

我问,这白喉犀鸟会在版纳长期存在吗?

陈老师说,那就不一定了,可能是缅甸过路的,偶尔来一下被拍到。

陈老师和赵江波都属于野拍,最专业的拍法,前往鸟可能活动的区域,手持相机,随见随拍。白喉犀鸟的出现不在他们的计划中,他们拍到了在树上停留的白喉犀鸟,没发现它的巢,就无法判断白喉犀鸟是否在版纳区域内长期居留。他们还拍到双角犀鸟,这是盈江县最早发现的犀鸟品种,去盈江洪崩河山区观鸟的人,都不再觉得双角犀鸟稀奇。可是在版纳拍到双角犀鸟,是一个重大发现。但他们也不知道,这只双角犀鸟是否只是从别处飞来,玩几天又要飞回去?

边境地区能发现国内未见的奇异鸟种的原因,在于一些独特的鸟是从境外偶然飞来,或在两国间往返飞行的鸟,不在恰当的季节,无法看到这种鸟。作为科学家,赵江波更厉害,用手机拍下了斑姬地鸠,这种鸟是鸽科的一种,东南亚很多,中国境内没有观察记录,百度上连照片也查不到,更无文字介绍。恰恰因为版纳与东南亚国家接壤,那边的斑姬地鸠飞来,正好被赵江波博士敏锐发现并拍到,他就创造了一个中国观鸟的新纪录。

但是,对陈老师而言,再重要的鸟,都不如家对面的仓鸮那样令他牵挂。

可是,一阵狂风把陈老师安稳的日子撕扯得七零八落了。

三、龙卷风

陈老师是自然保护区的职业工作人员,每天在户外巡查,大约是见过版纳的龙卷风的。这是一种热带气旋运动的天气现象,多发生在高温高湿地区,版纳地处热带,半年下雨的雨季中,气温仍然很高,正是龙卷风活跃之地。

龙卷风呈直立空管或漏斗形状,高速旋转,威力巨大,在美洲内陆、澳洲西部、印度半岛的东北部等地都常见。龙卷风的风速强于台风数倍,直径通常几十米,持续时间极短,一般在十分钟内,少有一小时或更长时间的。龙卷风扫过,只见一根极细的风管冲天而上,众多地表的物体便随风拔起,不见了踪影。

陈老师没想到龙卷风会发生在自己眼前,以两三米的极小直径,贴着植物园的围墙高速旋转,没连到街上,就从旅馆对面仓鸮巢所在的几棵大树中间,穿行而过,陈老师家的旅馆丝毫没受到伤害,对面仓鸮居留的大树却被轰然折断,还有两棵树被离地拔起,吸卷而去。

大树折断,仓鸮就经历了灭顶之灾,树上的巢受到了毁灭性打击。盘旋而至的龙卷风,把仓鸮居住的那棵树的树冠折断后丢弃在地。剩下的半截树笔直站立,树顶没有了,树的上方没有遮挡,陡然变亮,一片空洞和仓皇,折断落地的那半截树,刚好有仓鸮巢所在的树洞。

龙卷风来得突然,移动很快,几分钟就过去,很快风平浪静,世界却受到了毁坏,仓鸮的生活被破坏了。旅馆对面的树林一片混乱,几棵树都齐腰折断,树叶和断枝横七竖八在地上堆积,陈老师坐在旅馆一楼的大堂,隔着落地玻璃,看着对面的植物园围墙发愣。看着围墙边七零八落的树干和树叶,他一时不知所措,也不知仓鸮的下落。那正是仓鸮育儿的时间,有人住进旅馆拍仓鸮,曾拍到公鸟叼着老鼠飞来,在洞口给母鸟喂食的动人镜头。

现在,树断了,巢打翻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巢中的母鸟和鸟蛋怎么样了?陈老师焦急地想,他为这个发愁,却想不出办法。忽然,他看到对面树下的地上有活物在动,蹦跳几步,挣扎着飞起来,落到拍断的树上,那正是一只仓鸮。应该是孵蛋的母仓鸮,巢连着树倒下,它没有死,看得出来它也没怎么受伤,它在折断的树上失神地站着,稍清醒后,左右张望,孤立无助,拍了拍翅膀,忽然飞走了。

陈老师立即奔出旅馆大堂,赶过去对面的树下仔细寻找。他看到了仓鸮住的树洞,洞口掉出了几个蛋,他把蛋捡起,发现已经摔裂,这窝仓鸮不幸报废了。可仓鸮还要生存,全国观鸟的朋友还要赶来这里观鸟和拍鸟,没有了鸟巢,仓鸮会飞走吗?陈老师茫然地站在树下,不知所措,像那只幸存的仓鸮。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老师作出一个重大决定,夫妻二人在家中紧张筹划,要为仓鸮做一个人工巢箱。可那几天都没有看见仓鸮,仓鸮飞去了哪里?大树折断,树洞翻塌,仓鸮还会归来吗?它会另寻他处吗?陈老师夫妻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也不了解仓鸮遭遇灾难后的反应,他们只能观望和等待,如果仓鸮返回,他们就要为它在树上搭建一个人工巢箱。

龙卷风在上午突降,一番破坏后迅速消失,孵蛋的母仓鸮从巢中抛出后幸存下来,随后飞走,不知去向,下午,陈老师惊喜地看到窗外一个巨大鸟影飞过,仓鸮回来了,它嘴上叼着一只老鼠,飞来围着折断的大树绕了几圈,落到旁边一棵树上,把老鼠放到脚爪上摁住,张口嗷嗷叫了几声。

陈老师认出这只鸟是公仓鸮。

陈老师和他的妻子最初无法辨认仓鸮的雌雄,那时陈老师不观鸟,也不关心仓鸮的生活,有人来住店,要拍仓鸮,他告诉人家去四楼天台可以拍照就行了。后来,他喜欢上了观鸟和拍鸟,没事也上四楼的天台,架起相机脚架,一次一次地给仓鸮拍照,以求拍到满意的作品。

之前的某一天,陈老师看到对面树上巢穴中的仓鸮抬起了头,脸有些发灰。那时仓鸮正在孵蛋,他以为孵蛋很辛苦,累得仓鸮脸色发灰,就给妻子打电话,说了自己的发现,两人还感叹育儿不易,被鸟的辛劳感动。后来陈老师多次拍照,发现自己的理解有误。原来,两只仓鸮,本来就是一只白脸一只灰脸。第二年仓鸮再归来,陈老师仔细观察,发现仓鸮交配踩背时,灰脸在上,白脸在下,也就是说,白脸是雌鸟,灰脸是雄鸟。这正好与人类相似,白脸的雌仓鸮爱美,脸就白皙;灰脸的雄鸟外出劳动,飞来飞去,顶风冒雨捕猎,脸就晒得颜色黑灰。

劳动的雄仓鸮,没料到某天外出觅食时,家里却遭遇了巨大的灾难,大树断了,巢穴损坏,它捕了一只老鼠返回,准备喂给在巢中孵蛋的雌仓鸮,面前一派混乱的景象却极度陌生,树洞巢穴不见了,母仓鸮也不见踪影。

那是悲伤的时刻,也是令雄仓鸮绝望的时刻。雄仓鸮蹲在树上叫几声,把老鼠叼起,拍翅飞走。很快雄仓鸮又返回,落到树上,把老鼠从口中取下,用爪摁紧,默默注视折断的半截树,一声不响。半小时后它再次飞起,围着植物园围墙边的那几棵树盘旋,缓缓落下,站在远处的树上四处张望。陈老师发现,雄仓鸮脚下的老鼠已经撕碎,变成很小的一团。暮色下沉,晚风渐起,光线被大地一丝一丝吞没,黑暗像幕布从天上落下,雄仓鸮叫几声,翅膀在黑暗中扇动,它飞走了。

次日,陈老师站在旅馆门前,焦急地朝对面的树上张望,母仓鸮没有归来,公仓鸮也不见了。临近午饭时间,他从一楼的旅馆登记厅出来,再次朝对面的断树上看,惊喜地发现一只仓鸮静静地蹲在树上,还是那只雄仓鸮,它的脚爪下同样摁着一只老鼠。

陈老师很振奋,返身回旅馆,把妻子拉来门口,指给她看站在对面树上的仓鸮。他过于激动,动作大,妻子把他高抬的手拨下摁住,提醒他小声。不要把仓鸮吓跑,妻子说。这只公仓鸮并未经历风灾,没有体验从树洞里跌落的惊吓,但找不到家它很慌张,找不到老婆它更空虚,流离失所,它承受不住这样的灾难。

两人不再出声,默默观看,也感到心痛。陈老师吃过中饭出来看,发现树上的仓鸮又不见了。下午他几次朝树上张望,再不见仓鸮返回。黄昏时,办事归来的陈老师的妻子,独自在旅馆门口抬头张望,看到树上站了一只仓鸮,心中暗喜,轻手轻脚地跑回旅馆,叫了陈老师出来。两人仔细观察,惊喜地认出归来的竟然是雌仓鸮。

受惊吓的雌仓鸮归来了,这无比令人振奋,它的脸特别白,让人感觉是因失血所致,当然这是错觉,鸟的头上全部覆盖了羽毛,那是羽毛的颜色,但陈老师夫妻就是感觉雌仓鸮受累,非常疲惫的样子。两天不见这只雌仓鸮,陈老师夫妻非常牵挂,再次看见它,他们深感欣慰。

在龙卷风疯狂打击中死里逃生的母仓鸮返回了,说明它舍不得这个地方,可它知道雄仓鸮在哪里吗?它知道雄仓鸮两天之中几次回来找过,嘴里叼着捕到的鼠要送给它吃吗?人类应该怎么理解鸟的感情呢?

最初两天雄仓鸮总是叼来捕到的老鼠,后来大约失望了,它再次出现,已是两手空空,脚下没有抓着任何东西。它在树上默默等待,又默默飞走。茫茫大地,连绵山林,它不知道雌仓鸮去了何处,它肯定四处寻找和呼唤过丢失的雌仓鸮,它没有找到雌仓鸮,仍坚持每天飞回来,站在树上等待。

后来,母仓鸮归来,在树上等待,不见雄仓鸮,就孤零零地飞走,对面的陈老师夫妻看得着急,只差跳起来喊雌仓鸮再等等,不要着急飞走。雌仓鸮飞走后,雄仓鸮飞来,一雌一雄相互寻找和等待,总是错过,这就像人类错失的经历。陈老师夫妻像看爱情电影,有一天他们看到,一雌一雄两只仓鸮,前后错过了五分钟,先后在对面的树上出现,却没有相遇,太令人遗憾。

如此过了五天,公仓鸮每天飞来,不见母仓鸮,失望地飞走;母仓鸮又飞来,不见公仓鸮,也孤单飞离。它们各自单独在旅馆对面的树上出现,再各自凄凉地飞走,每天飞来,每天都错过。

第六天,陈老师早晨出门,抬头看对面的树,空无鸟影,办事返回,偶然抬头,竟然看到对面树上蹲了两只鸟,一对仓鸮,一雌一雄,它们无声地相遇了,紧紧依偎在一起,折断半截的树显得残破,失去巢洞的仓鸮幸福重逢,场面很温馨,也很凄凉。

四、不安

当天晚上,陈老师跟妻子商量,要抓紧时间做出人工鸟巢箱,尽快挂到树上,以免仓鸮换地方,再也不来了。他们给赵江波打电话,请教巢箱的样式,安排旅馆的工人马上制作。他们心中悬着一个担心,万一巢箱做好,仓鸮也不来呢?雌仓鸮在狂风中从树上跌下,毫无疑问是吓坏了;雄仓鸮归来找不到雌仓鸮,也满是失望和伤心。谁知道这对劫后重逢的仓鸮会不会双双离开,另寻巢穴?

陈老师夫妻一夜无眠,忧心忡忡,自然环境不在人的掌控之中,野生的仓鸮他们也无法控制。但无论如何,拯救一对无家可归的仓鸮夫妻是必要的,就算它们飞走,再也不来,有一个巢箱挂在树上,也许别的鸟会来住,或者另一对仓鸮会来住。赵江波告诉他们,洞穴是森林的稀缺资源,鸟类都很喜欢,一个树洞会有好多鸟来争抢,想到这一层,他们也就释然了,安心入睡。

第二天,旅馆后院里传来敲打声,工人开始做巢箱了。那天陈老师站在旅馆门前观望了好几次,均不见仓鸮在对面的树上出现。它们昨天并排挤在一起,失神地蹲在对面的树上,今天又去了哪里?下午,陈老师再出门观看,仓鸮还是没有回来。陈老师很担心,万一巢箱做好,仓鸮飞走,真的去另找了巢洞,再也不来,岂不白忙一场?尽管别的鸟也许会来住这个巢箱,但谁知道呢?再说陈老师还是希望新巢箱由这对老朋友来住,要是它们离去,永远不来,陈老师会很失落。他有些慌张,赶紧去旅馆后院,催促工人加快做巢箱的进度。

晚上,巢箱做好了,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前面开了一个门洞,像个平顶的小房子。仓鸮是中大型鸟类,体重约一公斤。鸟为了飞行,体重较轻,看上去较大的鸟,其实羽毛蓬松,骨头是空心的,一公斤重的鸟已经足够大了。仓鸮也确实大,身长近四十公分,一公一母两个大仓鸮在巢内,加上几只小仓鸮,巢箱小了容纳不下,这就是仓鸮选择四数木树洞做巢的原因,四数木树很粗壮和高大,木质较脆,树枝断裂脱落后,容易形成较大的空洞,它们原本的巢洞就很大。

陈老师估计着仓鸮的体形,让工人做的木箱较大,也很结实。可这木箱做好后,挂在树的什么位置呢?这是一个问题。巢箱挂矮了,仓鸮肯定认为不安全,不会选择;要挂高,又怎么挂上去?而且挂多高合适呢?以前仓鸮树洞的那段树干折断了,仓鸮也就流离失所。现在,靠墙边有好几棵高大的四数木也都受损了,那些树没有全部齐腰折断,有几棵依然很高,鸟的巢箱挂上去,高度跟原来的巢洞差不多,也有隐蔽性,陈老师猜想这样应该会恰当,仓鸮大约会选择。

根据目测,原来仓鸮巢洞的高度约十米,比三层楼还高,要把一个巨大的巢箱挂上去,再固定住,保证它长期经受风吹雨淋不会掉落,并不容易。挂这个树上的巢箱,已类似做一个安装工程的项目了。陈老师指挥着工人,在树下搭了很高很结实的架子,工人爬上架子,选了一个树杈,把巢箱放好,再用铁丝和钉子固定,反复检查,忙碌了一个下午,巢箱终于在树上稳稳地安装好了。陈老师夫妻和周围的邻居站在自家门前观看,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令陈老师夫妻惊喜的是,上午刚挂好巢箱,下午一对仓鸮就双双飞来了,它们仿佛接到了巢箱出现在树上的消息,太不可思议。但陈老师家人不敢惊叫,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和周围的邻居都屏住呼吸,悄悄站在家门口观望。人人的心都高高悬起,他们看到仓鸮落到树上停下之后,很快发现了树上的巢箱。仓鸮似乎有些惊奇,站在树上不动,偏着头看着巢箱,很惊诧的样子。但是,一个多小时后,它们悄悄飞走了。

所有人都深感失望和迷茫。究竟是怎么回事?仓鸮不喜欢这个巢箱?还是看出这是人造的东西,认为危险,藏了阴谋?仓鸮认为这巢箱是一个陷阱吗?它们对人类不信任是必须的,这样才能保证它们自己的安全。陈老师夫妻和他们的邻居喜欢这对仓鸮,愿意保护它们,其他人未必会这样做,仓鸮如果亲近所有人类,放弃了全部警惕,它被人类伤害导致灭亡的可能性就会很大。但它如此嫌弃这个巢箱,也太令人伤心了。

不久,一只仓鸮飞回来,是灰脸的雄仓鸮。当时陈老师正站在旅馆门前跟人闲聊,忽然身体里砰的一声轻微响动,眼角黑影一晃,他急忙抬头,就发现了那只雄仓鸮。他心中暗喜,同时感到十分紧张,一侧身就躲进了旅馆登记大厅,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坐下,悄悄观察。

陈老师看到雄仓鸮盯住树上的巢箱看,慢慢移动身子,靠近了巢箱,但只是观看,并不真的走近或飞到巢箱旁边的树枝上。它大约看出这个有门洞的巢箱可以居住,但吃不准里面究竟有无危险。半小时后,雌仓鸮也飞来,陈老师激动得心脏怦怦跳动。

雌仓鸮前几天经历了风灾,从跌落的巢洞中逃脱,曾经好几天不见,直到它回来,陈老师才松了一口气。那天龙卷风制造了灾难,雌仓鸮失踪,陈老师很着急,担心它跑远,永远消失。后来他查阅资料,知道仓鸮是典型的一夫一妻制鸟种,夫妻一方失踪很久,另一方才会重新寻找配偶,那只雌仓鸮并没有看到雄仓鸮死去,它死里逃生,应该会返回。果然,一对仓鸮夫妻在相互寻找几天后,终于相遇了。

有一个事实是确定无疑的,即使大树折断,洞巢丢失,这对雌雄仓鸮依然归来,它们对老巢的这个位置很是钟情,恋恋不舍。陈老师深感欣慰,他现在做了人工巢箱,只希望仓鸮赶紧住进去,有家可归,从此生活安稳。

这次,公仓鸮直接落在了人工巢箱旁的树枝上,离巢箱只有几步远。它盯着巢箱看,一动不动地蹲了整整一个上午,这个人工的巢箱已经打动了它,但它并没有放松警惕,万一这是一个陷阱,那就是真正的灾难,它不理解树上为何会出现一个能让自己居住的巢箱。

仓鸮如何观察和分析世界?它又如何看待和理解人类?它看出了巢箱的可疑,那么它能看出巢箱里装满了期待和爱吗?这是人类的感情和思维,仓鸮不如人类这么复杂,它也许没有逻辑推理能力,但会有远超人类的敏锐直觉,它不做分析,只是观察和判断。

雄仓鸮忽然在树枝上移动,走到巢箱的门洞口,把脑袋伸了进去。这是巨大的进步,非常鼓舞人心,路边的好多邻居看到了。可以想象,人们兴奋得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也想象,仓鸮把头伸进巢箱,心也跳得跟旅馆周围正在观看的人类一样猛烈,那是事关生死的贴近,巢箱里如果设了人类的机关,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下,雄仓鸮就完蛋了。

所幸世界很安详和友好,雄仓鸮把脑袋从巢箱的门洞口退出来,晃了晃头,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脑袋是否还长脖颈上。它满意地左右环顾,然后朝雌仓鸮的方向看,得意地嗷嗷叫两声,仿佛在说没问题,我冒死检查过了,很安全之类的话。雌仓鸮偏头观看,仍有些迟疑。雄仓鸮快速走近巢箱,干脆整个身子钻进了门洞,蹲在了巢箱里,接着伸长脖子,把脑袋从巢箱的门洞里探出来,朝雌仓鸮的位置张望,似乎向母仓鸮示意,新家很好,赶快过来哦。

雌仓鸮站着不动,它的脸那么白,目光凄楚而慌张,风灾重击下的惊恐并未从它的身上全部散去,这棵树成了它记忆中最危险的地方。它消失几天后重新归来,落到树上,但仍很害怕。但雄仓鸮发出的信息正在打动它,它双脚不停地轻轻移动,身子在树枝上不安地来回走动,它没有飞起,更没有飞走,它不断扭头朝钻进巢箱的雄仓鸮看去。过了一会,大约是想回避雄仓鸮和那只人类巢箱的引诱,雌仓鸮转正了头,镇定地站稳身子,不再朝雄仓鸮所在的方向投去目光了。

这已经够好了,陈老师感到高兴。他的妻子也从旅馆里闻声赶出来,紧张而兴奋地观望。两人站在旅馆门口默默观看,不敢惊扰,忽然,他们看到了令人悲伤的一幕——雌仓鸮不顾蹲进巢箱的雄仓鸮,独自拍翅起飞,朝远方飞走了。雄仓鸮急忙从巢箱里钻出,也一跃而起,陡然飞走,朝远处追去,两只仓鸮一起消失在下午刺目的阳光里。

陈老师家旅馆位于一条小街的街面,旅馆周围开了很多店铺,有餐馆、杂货店和修车行。自从陈老师安排工人搭架子,在树上挂了人工巢箱后,众多小店的老板和工人,都成了观看对面树上仓鸮活动的热心观众,对仓鸮夫妻的出现和飞走非常关心。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街上升起一阵欢呼声,有人看到树上一对仓鸮在踩背交配,然后双双钻进了巢箱。雌仓鸮不再离开,每天蹲在仓巢箱里,不再出来了。雄仓鸮开始奔忙,每天飞出去找食,返回后钻进巢箱喂食,再匆匆飞走。陈老师爬上旅馆四楼的天台,举着脚架,支稳相机,把镜头拉近了观察,发现雌仓鸮已在巢箱里孵蛋了。

五、迷惑

鸟不似人类,长期在室内居住,鸟的巢穴只在育儿时使用,生了蛋,孵出小鸟,小鸟长大会觅食了,大鸟就带着小鸟飞走,仓鸮也是这样。陈老师长久观察,已知道这对仓鸮的生活规律,它们每年七月归来,在树上交配,进巢穴产孵,一个月后孵出小仓鸮,喂它长大,再教它觅食,大约经过半年,到次年三月,仓鸮一家就飞走,不见了踪影。鸟离巢飞走后的日子,是在树上露宿,白天休息,晚上睡觉,都蹲在树上,并不需要一个四面封闭、头顶有盖的房子,它们的羽毛就是房子,也是被褥,防风防水保暖,能为生命提供合适的防护。

到了繁殖期,鸟才去找巢穴,除了啄木鸟本事大,技术高超,卖弄似的啄新巢使用,大多数居住洞穴的鸟,都会去旧巢居住,继续产蛋育儿。但离开了旧巢几个月,它们很警惕,会先观察旧巢四周的环境。它们的旧巢有可能被别的鸟占据居住,也可能被会爬树的小兽居住,如果是这样,它们只能另寻新巢。如果旧巢依然空着,它们先要进巢内检查,发现有危险的气味或痕迹,会立即逃走,若有自然损坏,则会自行修整。然后,归来的鸟开始谈情说爱,你追我让,展示魅力,卖弄觅食的能力,踩背交配,进巢产蛋育儿。

小鸟养大,一个繁殖期就结束了。如果繁殖期间发生意外,未能孵出小鸟,或鸟蛋被盗走,鸟的身体立即会被生命深处的神秘力量唤醒,会重新交配,再生蛋抱窝。比如这对仓鸮。那天雌仓鸮正在孵蛋,龙卷风袭来,狂风大作,折断了树,砸烂了巢穴,摔破了鸟蛋,一次繁殖被中止。后来,它们发现了树上挂出的巢箱,进箱检查,认可了巢箱的安全,立即就交配了,几天后雌仓鸮就进巢生出了蛋,开始守在巢箱里抱窝,准备重新走完生命繁衍的程序。

可是,反常的事件发生了,陈老师拍下照片观察,发现仓鸮下了四个蛋,但一只小仓鸮幼鸟也未能孵出。这很令人不解,仓鸮每年飞来,都在树上的巢里生蛋,每年都顺利孵出了小鸟。也就是说它们的生育能力很正常,为何这次生出四个蛋,一只小鸟也没有孵出?难道一场大风,吓得雌仓鸮生出的蛋失去了生命力?

巢箱做得大,门洞也开得宽敞,陈老师在旅馆四楼天台上,用望远镜或相机能看到巢箱内四个白色的蛋安稳地躺着,四个蛋就是四个充满希望的小生命,为何它们躺在箱内沉默不响?更令人不解的是,几天后陈老师看到树下有掉下来的鸟蛋,鸟蛋摔破了。是仓鸮有意抛出的吗?答案在风中飘,无人能读懂。

陈老师发现巢箱里的鸟蛋从树上摔落的第二天,仓鸮又开始交配,接着就生蛋,开始了下一个育儿期。雌仓鸮又钻进了巢箱,每天认真孵蛋,雄仓鸮开始了第二轮的辛苦觅食和喂养雌仓鸮的过程。令人吃惊的是,一个月后,陈老师再次发现巢箱下方的泥地里,有几只摔到地上的鸟蛋。这次鸟蛋没有摔坏,他把蛋捡回去,打开后发现蛋壳内出现了孕育生长的血丝,为什么已经发育的鸟蛋未能顺利长成合格的小生命?太令人费解了。

仓鸮的生活中显然发生了什么无人知的变故。令人安慰的是,这对仓鸮并未离开,又在树上踩背交配,准备下一轮生蛋育儿了。陈老师很困惑,从前仓鸮生蛋育儿,他从不关心,只看到一批批观鸟爱好者住进旅馆,上四楼拍鸟。现在他制作并安装了仓鸮的巢箱,受灾后的仓鸮生活稳定,来观鸟的人也很稳定,每天陆续有人从不同的城市辛苦赶来,住在旅馆里观看仓鸮的生活,拍了满意的照片回去。

观鸟爱好者最喜欢拍摄有深度故事内容的鸟类活动照片,比如鸟的争斗和捕猎,鸟的谈情说爱,雄鸟展示漂亮的羽毛,雄鸟和雌鸟相互喂食挑逗,鸟的踩背交配,大鸟将食物放入小鸟张大的嘴里等。陈老师家对面的这窝仓鸮,接连没有孵出小鸟,就一次接一次地交配,繁殖期延长,观鸟爱好者纷纷赶来,拍了好多仓鸮忘情交配的照片,也拍摄到了很多雌仓鸮在巢箱内孵蛋,雄仓鸮给雌仓鸮喂食的照片。

陈老师制作并安装了仓鸮的巢箱后,身不由己地卷了进去,对仓鸮的关注度也大大提高了,他也跟着观鸟爱好者反复拍摄仓鸮。仓鸮三个月中产了两窝蛋,一窝也没有孵化成功,三次重新交配,一次也没有育出小鸟。观鸟爱好者很高兴,拍到了生命繁衍的前期场景;陈老师却很着急,仓鸮能否再生一窝蛋?再生出了蛋能否顺利孵出小鸟?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果然,一个月后,仓鸮巢箱里依然没有出现小鸟,这次,陈老师密切注视,看到了仓鸮把蛋抛出巢箱的动作。他深感震惊,仓鸮为什么放弃,不愿孵蛋了?他还看到仓鸮把鸟蛋啄破,勾嘴挑着一只破蛋,扔出了巢箱。

他在电脑上把拍下的一系列仓鸮交配与孵蛋的照片打开,仔细研究,忽然有悟,这个巢箱似乎做得门洞太大,洞口也开得太低。他拍下的照片中,一次次出现雌仓鸮在巢箱孵蛋时,在巢箱门洞口暴露出完整的白色圆脸的场景,这样的场景观鸟爱好者很喜欢,因为鸟拍得清楚,可仓鸮会愿意如此不安全地暴露吗?

陈老师想起来,前几年树洞里的仓鸮曾换过一次巢洞,让陈老师觉得好笑,现在他若有所悟。那次换巢,仓鸮放弃了洞口偏向街面的旧巢,换到开口移向树后的一个洞,也就是说,仓鸮原来的巢洞朝向街面,比较暴露,观鸟爱好者很容易看到,可是,仓鸮显然认为这样的暴露并不安全。可是,不安全的感觉,跟鸟蛋孵不出幼鸟,有什么逻辑联系呢?

如果陈老师的发现有道理,那么,仓鸮孵不出小鸟,大约确实跟巢箱门洞做得开口太低,巢箱也安装得太正,太面向街道有关。仓鸮觉得不安全,雌仓鸮就不敢在巢中专注地孵蛋,经常飞来飞去,鸟蛋长期失温,最终就废了,未能孵出小鸟。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这样,就很麻烦了,巢箱的制作和安装,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给仓鸮的繁殖带来了致命的伤害。陈老师吃不准是不是这个道理,决定继续观察。接下来的日子,他又一次看到仓鸮踩背交配,雌仓鸮又进巢孵蛋。时间再过去一个月,雌仓鸮钻出了巢箱,不再孵蛋,五颗鸟蛋躺在巢箱里,沉默不语。雌仓鸮整天蹲在树上,一动不动,雄仓鸮飞回来时也蹲在树上,对巢箱不闻不问。天黑后,两只仓鸮双双飞走,消失在月色之下。

第二天,陈老师发现巢箱中的蛋被仓鸮抛出。令人伤心的是,他没有看到仓鸮回来,没有看到它们着急地踩背和交配,它们前一天下午双双飞走后就不见了。陈老师告诉我,一定是巢箱的制作和安装出了问题,影响到了仓鸮的繁殖,仓鸮弃巢走了。陈老师决定重新做一个新巢箱,

现在,我离开陈老师家已经五个月了,相信他家旅馆对面的树上,已经挂出了新改进的巢箱,仓鸮也已经归来,认可了这个新巢箱,住进去孵蛋了。我更愿意相信,归来的老仓鸮如愿孵出了小鸟,已把小仓鸮幼鸟养大,正带着小鸟在月色中捕食,无声地飞翔在版纳宽大而宁静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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