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从马头山东旁那边翻上来的黑云疙瘩一朵一朵往山神墕飘移过来,我们还是挎着筐子出村打草,结果是在半路上走着,铜钱一样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一群泥娃子四散着跑向路边土崖上打下的避雨窑。在山岭上打草时,黑云重重地从青山庙梁那边压过来,我们还在坚持着割上最后几把草。长长的一道闪电从大山岭上划过,再跟着一声炸雷,我们赶忙用鞭子赶起羊向村里跑,不断加鞭,但再跑也跑不过雨线,常常在半路上就被淋成个落汤羊。

那时雨真大,暴雨浇打在身上,衣服全裹贴在身体上,张不开口鼻,看不清面前的路,雨瀑是白色的,就是故乡马家坬那瓢泼大雨。

从乡野大地上来的孩子,不是怕雨。是喜雨!

来到现在生活的塞上的这座城市工作之初,才接近三十岁,那时候,外面雨要下得不太大,没有雨伞也直接就走了;那时,外面下雨了,即使在房屋里,我也会披上衫子,出来在雨中走步,不打雨伞。

我看见,没有带雨伞的人,是我……还有一些扛着工具从楼沿下走过的民工。

一年一年城市不停步地扩张,干硬的水泥板街道上,只有越来越豪华的轿车车轮击水的声音,污浊的泥水,不断被击扬落下。雨打在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广告牌上,打在满大街河流一样花花绿绿的雨伞上,戴望舒式的忧伤与浪漫是找不到了。人群,匆匆而行;越来越高档的雨伞,只是一个工具。

后来,就不断地买雨伞,我买得全是那些中小的、普通的,要那么大的雨伞干什么?

这几年,已有好几次了,打着家中放着的我那些中小的雨伞,走在上班的路上,不行,裤腿都被打湿了。雨并没有过去的大,塞上这大地上,一年也是下不了多少雨的。

这个星期六早上,一样忙着往单位去,这才是早春二月,拉了一把过去的中小雨伞就下了楼,到院子里时雨还不小,差不多中雨,又返回上到高楼上的家里,找了一把大雨伞,往单位走。

楼下车库停着车,公共交通也很方便,大清早这样步行去单位,还是想去雨里走。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星期六的清早,路上不见什么人,我却是想起那些孩子们,骑着自行车或背着书包,就那样行走在雨中,毫不管顾雨……

不用说这春夏的雨,那已是秋后,下过一场雨,小区院子里那个凉亭旁边地板砖铺筑的小水洼,几个小孩子,两个大点的下去了,那个才三五岁的小的也急火火地往下去,都穿着鞋子和衣服,积水淹到了膝盖下的裤腿。天气已有些凉,我站在水洼不远处的道路上愣了好一阵子……

走在上班的路上,想起童年故乡青杨树坡下那水坝,一场大暴雨过后,山洪从坡梁上下来顺沟谷冲到那座小土坝中,比篮球场大的小土坝一下就涌满水,有二三尺深,还是浑泥湖的洪水,小拐、三娃、牛牛和我就跑到水坝,像一伙小兽一样,跳了进去畅游,用不了几天,水坝前的水就会干涸……

星期六,中午下班时间,我从单位大楼下来,外面的雪不小,我还是步行回家,从那个学校的校园外走过,前面一个背着书包的大男孩,从马路边停着的那些车的车窗上用手指在落雪的玻璃上划拉,然后把手指上的雪放口中抿,再走到一辆车边又一样在玻璃的雪上划几下,再放到口中抿一抿……

我放慢了脚步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走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想起来,七八年前我在榆阳区政府挂职的时候,也是一个星期六上午,那天我在外面办事时就把车停在大院外的马路边,下班从大院里出来,到马路人行道边的泊车带上找我的车,雪花还飞舞着,看见我的车后挡风玻璃上有几个字:天道酬勤。是用手指头在玻璃上落上的雪上画下的。是谁画上去的呢?是大人?还是那些从这里路过的孩子们写上去的?

这多年,落雪车窗玻璃上划画下的那行字:“天道酬勤”,一直没融化。也许永不融化。

最怀念的还是童年那雪。

故乡在陕北高原穷山深处的一个山坳上,那时雪下得很大,常常是一场还没消融,另一场就又赶来了,鹅毛般的大雪在这个群山中的小村纷纷飘落。多大的雪花都罩不住清脆的人语,鸡鸣犬吠;大的拉着小的,小的拉着更小的,一村的孩子聚在一起滑雪、堆雪人、打雪仗,满村道全是我们这些孩子们被雪花擦的纤尘不染的欢笑打闹声……

不管下多大的雪,次日天亮,红日照大地,沟这边、沟那边,村道四面的山梁上,都有扫路的村人。瑞雪兆丰年,天那么冻,扫雪的爷孙叔伯们却浑身冒着热汗。

这一生,对雪的想象就定格在了这一幅风景画中:大雪掩埋了一切,唯独剩下美丽和宁静;小村、山峁、干草垛、人家石头院墙与纽结在一起的伸向山外那几条破草绳似的村路……

我知道,我是想从雨雪霏霏的时光中找到曾经的那个我。

那片后枣林

时常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两株枣树,它们并不只是在秋夜里。这本纸质泛黄的《野草》与另外几位大家的经典小说放在我日日写作的案头已有十多年了。累了歇下,靠在椅子背上抽支烟的时候,它们总在前方很远的地方铁似的刺向烟雾缭绕的天空……

被我留在了身后的是故乡东沟岔那片枣林,与马家坬的前榆岭、桑沟岔、青杨树坡一样,它的正式名字叫:后枣林。

大山小峁,沟沟岔岔,这是一座大山的山腰窝,三四十户人家,石头的窑院参差错落。人家根底下是一条数十丈宽、数十丈深、六七里长的蓝灰色的石沟,一直通向黄河。村东头一个大山峁子上是农业社的打谷场,打谷场起身一条弯的黄土公路从东北坡底那几户人家的窑垴畔上头绕过折向北又东去山神墕的三岔路口,是马家坬出村的大道。未到山神墕,就在这条黄土公路的半坡右下的坡坬上,也是打谷场那边进去的东沟岔里,是一片枣树林,有祖上栽下的老枣树,有自己生长出来的小枣树,大大小小几百棵,这“后枣林”是农业社的。

六七月,青枣开始泛出红点的时候,农业社就会派专人照看枣林,即使这样,我们一群泥娃子也时有溜进后枣林的时候。打草、放牛羊,摘枣更是短不了的。除过这个季节,后枣林依然是全村孩子的乐园,主要是在枣树底下打草、放牛羊。从东到南的山峦上投射过来的阳光打在后枣林上,新长出来的枣叶绿的油光;枣花开的时候,满沟谷无数灿黄的小花儿,我们伸上舌头舔食那小小的花蕊。中秋过后,打了枣子,枣林更成了我们一群猴娃子的天然牧场,我们大多数时候是在树上的,爬在枝头给地下的羊儿往下抖落叶,斜卧在枝杈间看小人书,也有双臂吊在横枝上打秋千的;小蝉、娥子、丽丽,女孩子家当然只能是在树上拴了绳子来荡秋千。那是怎样的情态?你可以用野生动物园那些猴山的情景来想象。满沟谷的枣叶打不完落不尽,直至小雪节令,杀了羊后,我们便不用再放羊,那时,一家一年喂养一只羊,需来年春来草长时,再进枣林。

包干到户后的不久,那些枣树也就成个人家的了,好像是以祖上说,谁家栽起来的就归了谁家。分划成个人家的枣树地,就不会有一村的孩子们去那里放羊、打闹了。

就在那时,我到镇子上念初中,回来的就少了。从小镇初中毕业考到外地上师范学校,那就只有寒暑假才回村里。后来,一村的孩子上学、不上学的都离开了村庄,进了城里。

只有那后枣林,还那样在农历四月的微风与阳光里,枯枝上吐出点点鲜嫩的叶、灿黄的花,五六月结青枣模,七八月枣儿开始红,到中秋满枝满树的枣子几乎全红了……起先的一些年,那些枣树的主人还去树上打枣收回来,后来红了也没人收了,就在树上结着,再自己落入尘泥……

以前,一年至少也是要回一次村庄的,都是来去匆匆,没去过一次后枣林。从山外开车回来过了山神墕从半坡上下来,黄土公路底下东坡上就是后枣林,似乎就没有把车停下、或把头伸出窗外看上一眼后枣林……

父亲去世后,我将母亲接到城里生活,回马家坬就少得多了。到现在,几年也可能才回上一次。童年时留下无数欢乐的后枣林,更是再未去过一次,其实是几十年都没有再去过一次。

今年过春节的时候,说村里只剩下了六个人。现在又是农历四月,后枣林的枣花又开了吧?在那亘古的阳光中,山风轻拂,雨线斜织,老小的枣树枯枝上油绿的叶子刚吐出一丁儿来,枣花也就开了,那灯芯簇一样灿然的小黄花!从青山庙梁、马头山投射过来的阳光,洒在后枣林上,到了七八月,一株株枣树那婆娑虬曲弯弯地垂下来的枝条上,万千绿叶间,还是那样缀满青里泛红、灿灿的果实吧……

《散文百家》2024年第5期丨马语:雨雪里的岁月

马语,本名马建绪,1972年春天出生于陕北神木乡村。中国作协会员,三秦优才,陕西省委高层次人才特支计划入选者。在《人民文学》《新华文摘》《人民日报》《北京文学》《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百家》《散文选刊》等知名杂志多次发表作品,多次入年度选编。散文《一言难尽陪读路》获老舍散文奖、《千年河山,风卷云未散》入围第十九届百花文学奖。2016年起到政府挂职至今创作长篇小说《流过大河的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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