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宜州看见梅花之前,黄庭坚爱苦笋、写苦笋。

一次次贬谪外放共达十余年,造就了黄庭坚的口味与审美。在苦笋这种尖锐、蓬勃、滋味独特的植物上,能看见自我、先生苏轼乃至无数耿介士子。它,也是一种清苦的镜子与尺度,可资观照与衡量。

因乌台诗案,苏轼贬放黄州,在那里转化为宽阔、温暖的向东山坡,以屈辱为地力,收获爱意与才思。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站在苏轼一边,为其发声、鸣不平。同僚相劝:只要说一声苏轼的不是,或沉默,即可自保。黄庭坚答:“白居易在浔阳给元稹写信,有一句甚好——时人所重,仆之所轻。”同僚脸红。随后,被罚二十斤铜,黄庭坚仍不改言移志。此时,他尚未与苏轼谋面相认,仅以信札和诗文相往来。第一次遭贬谪,外放途中过徽州潜山,自号“山谷”,以此呼应“东坡”。白居易与元稹,并称“元白”。苏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这样的并肩而立,或许能略略抵御人世孤寒?在黄州耕种,偶尔直腰,看见一朵向西南飘动的云,苏轼想念受连累的黄庭坚,为小自己八岁的这一门生和知己而叹息:“庭坚啊,鲁直啊,人如其名,如何避祸远灾……”

朝廷里换了新皇帝,旧党与新党的话语权随之交替,似河东与河西变幻不定。苏轼和黄庭坚们自南方归来,在汴京劫后重逢,赏画、题诗、游园,吟诵贬放期间各自的作品,感慨万端:言辞境界一新,端赖于身处绝境,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日,黄庭坚请先生苏轼和同门秦观、张耒、晁补之来寓所聚会,亲手做苦笋煲、苦笋烧牛肉、凉拌苦笋,端上桌道:“四月,正是吃苦笋的时节,我带回这苦笋,与先生及诸兄共享。在汴京,难以品尝到这般滋味啊!”苏轼抱着一瓮自己酿的米酒登门,为“苏门四学士”一碗一碗斟酒:“苦笋与酒,正是有情有义者之滋味——绝甜腻,远凉薄!鲁直兄,诵《苦笋赋》以助兴,如何?”秦观、张耒和晁补之抚掌赞同:“如此甚好!”“耳、舌、目、胃、心,贯通如一,好!”“苦笋配名作,大好!”

黄庭坚起身鞠躬:“写苦笋,前有怀素《苦笋帖》,那句‘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似呼唤子瞻先生?”苏轼答:“你我诸兄弟,皆有资格,径去怀素家做客!”众笑。黄庭坚道:“在黄州,先生与参寥聚会,分韵赋诗,‘苦笋尽禅味,松杉真法音。’令我神往,憾未能在黄州结识……”苏轼正咀嚼苦笋,话音含混:“铺垫稍多呵,鲁直兄,是否背诵不出《苦笋赋》?”众笑。黄庭坚放下酒盏:“我倒真能背诵全篇。”

余酷嗜苦笋,谏者至十人,戏作苦笋赋。其词曰:僰道苦笋,冠冕两川,甘脆惬当,小苦而及成味,温润稹密,多啗而不疾人。盖苦而有味,如忠谏之可活国;多而不害,如举士而皆得贤……

待背诵至最后一句,五人同吟:“故李太白曰:‘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苏轼已满脸酒红色:“诸兄,这苦笋滋味,千万别泄露给那些永远不会醉的人啊!”众笑,酒碗“丁零当啷”碰在一起。

朝廷里又换新皇帝,旧党与新党的位置再度交替,犹似河东与河西。苏轼被贬谪至儋州,写《渡海帖》,回望大陆云茫茫。黄庭坚因修《神宗实录》,秉笔直书无顾忌,被责以“污毁先帝”,第二次遭贬,携家带口十余人,向涪州、黔州、戎州流徙而去。后又因在江陵府承天寺作一篇碑文,遭举报,获“幸灾谤国罪”,第三次遭贬,“除名,羁管宜州”,连一份养家糊口的微职薄薪都没有了,幸有梅花在那里等他、安慰他。待另一个热爱书法、自创瘦金体的新皇帝登基,蓦然想起草书大家黄庭坚,遂召其返回中原。诏书抵达边城,六十一岁的黄庭坚已去世三个月,时在1105年。宜州南城楼上的戍卒小房间内,悬着一幅苏轼肖像。黄庭坚自蜀地、中原到西南,一路携带它、仰望它,想念先生。而苏轼,早他四年去世于北归途中。

此前与此后,故知多凋零。1100年,秦观去世于贬放地雷州,“杜鹃声里斜阳暮”,苏轼将他这一句子写在扇面上,看着,伤心着;1110年,晁补之去世于贬放地泗州,临终前还在念叨住在苏轼家中求教的情景,师生联袂登山,“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张耒在苏轼去世后,穿白色丧服行走朝堂数十日,惹怒众权贵,贬放于宣州、黄州、复州,1114年,作为“苏门四学士”中的最后一人离世,“庭户无人秋月明”。

唯苦笋年年春日生发,犹似苦而有味的忠谏活国者,青葱不绝。

2

1933年,为躲避纳粹统治之危境,诗人、剧作家布莱希特决绝离开德国,流亡于欧洲和美国,尽管他并非犹太人,1956年去世,年仅五十八岁。他在异国写出了一系列重要诗篇,被视为德语诗歌的伟大革新者。这与中国古代诗人在边缘荒寒处完成杰作、更新汉语,惊人地相似。苦难与悲绝,使语言与人性得以淬炼、发光,大约是中外相通的规律、道——“道始于情”,1993年发掘出土的郭店竹简上,这四个先秦汉字醒目动人。道,人道与文道;情,世情与人情。

在《探访被流放的诗人们》一诗中,布莱希特提到他热爱的若干中国诗人:

在梦中,当他进入被流放的诗人们的茅舍,

眼神里充满安慰的白居易走过来微笑着说:“这种严苛

谁都会遭遇,只要他哪怕一次说出不公这个名字。”

他的朋友杜甫柔声说:“你知道,流放

不是抛弃傲骨的地方。”伏尔泰探身:

“小心保管好你那点钱,他们会用饥饿逼你就范。”

突然,最黑暗的角落里有人喊道:“我说你,

新来的,他们也能默记你的诗吗?那些默记的人

他们会逃过迫害吗?”但丁轻声说:

“他们都是被遗忘的人,就他们而言,

不仅他们的肉体,他们的作品也会被毁灭。”

一阵哄堂大笑。没人敢望他一眼,因为这位新来者脸色发白

苏轼与黄庭坚若读到数百年后的这首现代诗,一定会视布莱希特为同道知己。诗中,“他”,脸色发白的新来者,对自己能进入由各民族、各时代流放诗人组成的阵容感到荣光。从杜甫、白居易,到苏轼、黄庭坚,及至布莱希特,一概成名于文章,复获罪罹难于文章——勇于“说出不公这个名字”,困顿孤寒中也绝不抛弃傲骨。尤其是对伏尔泰关于“那点钱”的叮嘱,苏轼与黄庭坚大约会会心一笑。他们都缺钱,尝试烹调无人问津的植物和动物,继而留下“东坡肉”“山谷苦笋”等美食传奇。饥饿,没有使他们就范于淫威和不公。

渡海去儋州前,苏轼先贬至惠州,生大病。栖身于道观附近的旅馆调养,夜半传来钟声。家人去道观说明情状,那钟声就敲打得轻微几分。苏轼感动,赋诗一首:“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瞬间传诵南北。汴京当权者听到了,不开心:“依然逍遥?仍未就范?且放儋州春睡!”苏轼只得起身,与家人道别如永别。在儿子苏过陪同下,乘船越海到儋州,受地方官厚待,居于官府。复遭汴京呵斥,地方官受处分。当地百姓敬重这位大诗人,为他筑起三间茅舍,送来食物、粗布、爱。

苏轼以爱回报爱。他针对儋州“朝射夜逐”之狩猎生活习惯,指导耕田兴农,引进稻种和水牛。他开掘水井,一举扭转饮用塘水导致恶疾流行的局面。他把脉治病,施药救人,门前种满药材,被称为“东坡黑豆”。他开堂授业,少年朗朗读书声中挥笔作诗:“引书与相和,置酒仍独斟。可以侑我醉,琅然如玉琴。”酒味与琴声,迢迢传扬于汴京,当权者更不开心,无何:此地是天涯,更复贬放天涯外?

酒味与琴声振作苏门四学士,在与先生苏轼同样的处境中,放弃怨气与悲戚,于茅舍中建立新自我、新语言,像苦笋为时代消炎祛湿。苦笋也是中药,出现于苏轼所开药方及其医学著作《苏学士方》。何为苏轼?一个诗人、文章家、书法家、官员、画家、烹饪大师、医士……有能力越过种种边界和藩篱,必臻于伟大、获得永恒。

黄庭坚亦如此。无论在太和、彭水、涪州、黔州、戎州,还是最终的宜州;无论任职高低,还是身负罪责、生计无着,都像先生与兄长苏轼,用爱得到爱,以爱回报爱。在太和,他书写《戒石铭》,刻立于县衙,以十六字铭文“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自勉复警示同僚。他减赋税、兴水利、惩盗匪,形成清平局面,被百姓称为“黄青天”。在彭水,他查看新建的石桥,“见铺桥面极不如法,直木皆藏旁近人家,而用旧桥面朽木铺衬,一有土则无从点检,经大雨又当坏”,遂写信敦促建桥官员“公及东玉可挪功夫亲临之”。遂有传世名札《与明叔少府书》,及传世之桥“遇仙桥”。我曾站在桥上,没遇到仙人,却似看见明叔少府和东玉两个官员面容羞惭,擦肩而过。

遇仙桥不远处,有黄庭坚衣冠冢。惊闻黄庭坚辞世,彭水人迢迢奔往宜州送别,带回他遗留的一件薄衣、一盏灯、两支毛笔,装进棺材,落葬立碑。衣、灯、笔,藏着一个人的体温、身影、心跳,这墓地就真实可敬。我去祭奠,献上一把在路边采摘的野花。

衣冠冢上青草披拂,酷似布莱希特诗中所言之“茅舍”。

3

九百年后,可告慰苏轼、黄庭坚们的是:忠谏活国者,如苦笋,永远不会被泥土和春天遗忘。从肉体到作品,他们生生不息,在文学馆、博物馆、美术馆、课堂,在民族的血脉与记忆里。后生我辈,开口落笔,就有前贤的言辞、审美和立场,影响当下的状物、叙事和言志。

太和城,高耸一座快阁,三层翘角重檐,由三十六根圆木柱子支撑而起,目前处于太和中学校园。学生们在课堂上读《登快阁》,抬头就仿佛看见黄庭坚登上快阁的身影,听见他吟诵诗篇的修水口音。快阁与黄庭坚,因一首诗而名满天下。快阁就是黄庭坚,类似于岳阳楼就是范仲淹,醉翁亭就是欧阳修……让一座建筑成为纪念碑,以空间的持续占有慰藉那些抱志赴死的早夭者,这是古中国的抒情方式。快阁屡经变乱而倾颓、复原,耸立至今,如一位壮烈士子流芳千秋。

多年前,在太和街头餐馆吃罢苦笋煲,走进校园看快阁,一瞬间拓展了自我的景深——从肠胃,到心脏。

黄庭坚登快阁,“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始终以少年心承载时代重负,在阴雨中建立晚霞和星空。“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木落而江澄,正是暮年境界。“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两任妻子在途中先后罹病辞世,第三任妻子在远方牵挂漂泊中的夫君。师苏轼、同门诸兄弟天各一方,弦断有谁听?“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吟诵至此,黄庭坚大约想到了杜甫的诗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想到了苏轼的诗句:“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在白鸥、沙鸥、孤鸿身上,寄寓着一切诗人理想中的自我:展开双臂,破空越江,即可摆脱不快。

离开太和与快阁,黄庭坚随旧党力量东山再起,重回汴京。初夏,正午,他脱下官帽,展纸挥笔,为求字的友人写了十几幅草书或行书长短句。洗手喝茶,墨水气息犹存,躺在凉榻上小眠。窗外,一匹马咀嚼豆秸,“咯嘣咯嘣”的细碎齿音如风来雨落。两只白鸥按照盟约,又出现于黄庭坚梦境,醒来怅然。马在心满意足地打响鼻,床边一双乌靴,完全不像白鸥飞翔中向后蹬开的双足那样优美。不久,新党力量卷土重来,黄庭坚再度遭贬。家人惶恐,他淡淡一笑:“这官服犹似枷锁,解脱了,也罢。”倒床呼呼大睡,又一次梦见白鸥……

不论入宫上朝或外放边地,黄庭坚总随身携带一布囊,装满友人赠送的好笔墨、好宣纸。那其实是一笔巨大的债务,他要偿还一纸又一纸好字,免得伤了友人心,免得未来世界各地美术馆空虚、博物馆无聊。比如《苦笋赋》,他屡屡应约书写,却只有一幅传世,现珍藏于台北美术馆。那一北宋布囊多么重要!苏轼每每碰见,都会笑眯眯地拦着黄庭坚,伸手从布囊里掏出一些纸笔,观赏、赞美:“好纸!好笔!回头且看鲁直兄好字!”随即拿着那些好纸笔,飘然而去。黄庭坚愣一下,笑了。再偶遇,黄庭坚主动把布囊递上:“请先生过目,今日得一支兔毫,锋锐之至,正如白居易所言‘千万毛中捡一毫’!”苏轼哈哈大乐:“且看今日手气如何!”遂张臂探索复赞美,拿着好纸笔飘然而去。黄庭坚高声叮嘱:“先生得新笔,记着将笔头蘸黄连水泡开、滤干,不至于生霉!”苏轼停步、回头:“鲁直兄智慧——苦水中泡开、滤干,如何还能生霉?”两人相对大笑、揖手而别。在武昌,黄庭坚作《松风阁诗帖》那一晚,墨不足,只得在砚台里多加水,以淡墨将诗意倾泻纸上:“依山筑阁见平川,夜阑箕斗插屋椽。我来名之意适然……”在宜州,他用一支廉价的鸡毛笔,写下诸多传世之作。

鸡毛笔里,有一声声鸡鸣,似在尝试突破墨水般的长夜?

中国书法史有“宋四家”之说,即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四人联袂同行,以“尚意”为追求,不同于“唐四家”(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之端庄正大。这与此时雕版印刷术的出现有关:不必再以楷体抄书,行书、草书之风盛行。苏轼与黄庭坚这对师生、兄弟、知己,在情怀与共之外,又多了一重笔墨间的契合神通,“苏黄”之并称理所当然。黄庭坚向苏轼请教:“先生《黄州寒食诗帖》奔逸绝尘,气韵动人,秘诀何在?”苏轼答:“无意于佳,乃佳耳。从心纵笔,大快也,点画信手烦推求!”黄庭坚点头称是:“既如此,我亦须脱离先生笔风,自出新意才好。”苏轼感慨:“鲁直兄已自成面目。那大戟长枪般的笔势,所自何来?”黄庭坚答:“过长江与赣江,看纤夫贴地而行、船桨击浪飞扬,为之震撼,遂有所悟。”苏轼笑了:“难怪,鲁直兄笔墨间,似有船歌鸥鸣回响!”

明代,董其昌批评苏轼过于“信笔”,似批评苏轼之人过于从心而为,遂屡遭贬放、历尽磨难。苏轼若听到五百年后的这一观点,定会哈哈大笑:“我的确信任、放任这一支笔啊!若怀疑、控制这一支笔,那又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汴京城里玩弄权柄的人吗?笔也,心也,命也,如此而已。”黄庭坚若也听到,定会自言自语:“情不同,道不同。笼子里的八哥,如何能理解白鸥的无法无度?”

“信笔”与“无法”,冲破一切羁绊与约束,获得纸上、心中的自由,这正是苏轼和黄庭坚的笔墨观、人生观。

后辈晚生没忘记他们,乃因也想成为白鸥一样的人。

4

我无数次写到梅,那些白梅、红梅、腊梅,在冷遇中绽放,于孤傲间脱尽尘俗。铁打铜铸般的枝干,犹似傲骨,梅花是不肯就范的灵魂,凋谢了,死了,也罢。我母亲和若干友人名字中,多有“梅”字。写梅,就想起梅一般的人。写梅,就是对自我的肥腻与苟且保持警觉。黄庭坚、杜甫乃至所有诗人,写梅,绝非到梅为止,正如写山水实乃写人间。

某年,我在首都博物馆看黄庭坚《腊梅诗卷》草书绢本。那绢已破旧,似黄昏时分天色;损缺字颇多,像梅花凋落后的枝条。“城南名士遣春来,三月乃见腊前梅……旧时爱菊陶彭泽,今作梅花树下僧。”……恍惚间,我仿佛置身于北宋初春,站在黄庭坚身边,看他埋头在绢上走笔。写罢,他对我感叹:“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写梅可祛俗。”我求教:“何谓‘不俗’?”他抬头盯着苏轼肖像,说道:“平素无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可夺,即不俗之人。”说罢,他便像梅花,凋谢在这面绢上的空白处……

黄庭坚写梅的诗与词很多,我最喜欢其中两首。

一首是《上苏子瞻》。在江边梅树上,黄庭坚看见苏轼的形象:“江梅有佳实,托根桃李场。”在桃李一般炎热媚俗的权贵们中间,落落寡合,格格不入。“孤芳忌皎洁,冰雪空自香。”苏轼一袭白衣如冰雪,读到这首诗很感动:“惭愧啊,鲁直兄,化古为新!我想到杜甫在蜀地所写的《江梅》,‘雪树元同色’‘故园不可见’……”显然,黄庭坚爱梅,乃因爱那梅一样的人。他爱梅的理由是:不俗。他爱的人亦须不俗,有苦笋气、白鸥态度和梅花精神。他写字与处世的准则,也是不俗。见俗字俗人就厌烦之至,一点面子都不给,即便结仇树敌遭灾祸也在所不惜。

靖国元年,即1101年,贬谪蜀地六年后,身体极虚弱的黄庭坚出川,暂居于荆州承天寺养病,等待汴京指令。他不愿再回到那一座鲜衣怒马、渊深祸伏的巨大城阙,暗自期待续命于江南。这一年,苏轼得赦免,渡海北归过常州,于途中去世。黄庭坚数度号啕大哭,日日面对苏轼肖像焚香。梦中与苏轼相见,他就背诵新作,获老师赞赏:“鲁直兄诗言更胜于往昔。”醒来,他急忙将句子记下,泪水滴滴答答落于纸上,模糊了那些字迹:“天教兄弟各异方,不使新年对举觞。作云作雨手翻覆,得马失马心清凉……”

在荆州承天寺,有月亮升起的夜晚,黄庭坚就想到黄州承天寺、苏轼、《记承天寺夜游》,想象自己是张怀民,等待苏轼召唤同游,做两个竹柏影里的闲人。两百多年后的明代,一个名为王叔远的艺人,在一枚核桃中微雕苏轼泛舟赤壁之情形:八扇窗子,一炉,一壶,五人,“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阅一手卷”“舟尾横卧一楫”……一个名叫魏学洢的人得到了王叔远赠送的这一核雕,作《核舟记》,让黄庭坚与苏轼了却了生前未曾共游黄州之遗憾。

滞留荆州承天寺期间,黄庭坚一如既往,忙着为前来求字的人写杜甫、李白、陶渊明、苏轼等的名句。他总是发烧、腹泻,写不动了便作手札,向求字者说明“年衰病侵”之境况,“待天凉意适,或能三二纸”,结尾处“庭坚顿首”。黄庭坚不知,那收到手札的人比收到所求名句还兴奋:“这有情有意的小行书,独一无二!且有我名字,一并传世。”一个名为王晋卿的人,屡屡向黄庭坚赠诗索和,无果,又频频送鲜花致敬。黄庭坚无奈,叹气。某日,他心有所动,作诗回赠,遂有了著名的《花气薰人帖》:“花气薰人欲破禅,心情其实过中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一艘中年上水船,载着王晋卿的名字,停泊于当下的故宫博物院——那些北宋的有心人,都能预料到未来这一局面吧?

正因此,当黄庭坚应承天寺主持请求,作《江陵府承天禅院塔记》,并将刻石树立时,荆州转运判官陈举出现了,请求将其名添在文末、刻入石碑:“陈某愿记名不朽,可乎?”黄庭坚答:“不可。”他很在意,那与“庭坚”“山谷”并立的名字,是否有媚俗气。正如梅花,只愿与冰雪待在一起。那陈某羞愤而去,将黄庭坚文章中涉及“战争与民生”的激烈言辞,套上“幸灾谤国”罪名,向汴京递去一份奏折。于是,黄庭坚的个人史有了不俗尾章:宜州城幸遇名作,黄山谷再见梅花。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

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这是黄庭坚的另一首词《宜州见梅作》。

在宜州,黄庭坚停留一冬一春,也就是说,他只见到一度梅开,如同揽镜自照:这一颗心,即便去国十年、老迈沉痛,仍然是少年心啊!

后人读到这梅枝般的长短句,想念一个不俗古人,忽觉春风临身梅香来。

5

黄庭坚躺在地铺上,睡不着。平日所睡的那张小床,躺着兄长黄大临(字元明)。

窗外,南城楼上这一间戍卒小室之外,宜州城天色微明。黄庭坚所养的两只白鹇,在楼角回廊低语。小书桌上,燃着几茎他揣摩研制、名闻北宋的线香,气息清淡,可助梦安神。次日晨,他将与兄长分别。

此时,是1105年二月六日,夜。

上一年十二月,黄大临自任职的越地赴永州,看望黄庭坚贬放宜州后滞留在途中的家人,再来这一边城陪伴疾病缠身的弟弟。四十多天来,兄弟联榻而眠,细说家中事与天下事,彼此安抚,心情宽展许多。

黄庭坚初至宜州,太守党明远盛情以待,将其安置在城内生活,遭上司与同僚质疑。黄庭坚只得移居于乡村茅舍,与一宰牛场相邻,牛叫磅礴,血腥气淋漓。党明远来访,惭愧不已。黄庭坚安慰他:“我本出身于农家,若未考中进士,也是如此光景,党兄且放心。”他将这一茅舍命名为“喧寂斋”,埋头用鸡毛笔为友人写字。门前常有一只黄鹂,百般鸣啭无人解,就随风飞过一丛蔷薇。半年后,官员身份的黄大临到来,使黄庭坚处境大为改观。党明远将黄庭坚安置到南城楼居住。城楼一角有铜钟,每临暮晚与清晨,便会被一戍卒敲响。钟声传遍宜州城,似宣言:只有诗人才有资格睡在这样高拔的位置,以便蓄力、上升,成为一颗恒星。

兄长来宜州,带着药方药材,日日盯着火炉上煎煮的药罐发呆。药煎好,端给弟弟,看他喝罢,长舒一口气,像在替那位早逝的父亲黄庶表达父爱。黄庭坚病情逐渐好转。“酒,少饮助兴,万不可沉溺其中……”兄长叮嘱,黄庭坚连连点头,像听话的孩子。

正是寒意料峭时节,冷雨频繁。天气晴好时,兄弟二人结伴游走,去市井深巷品尝小吃,到友人家中饮酒、弹琴、下棋、对诗。进崇宁寺沐浴,面目一新。回南城楼,天暗了。党明远若来访,就有一仆从手提食盒跟进来。三人继续饮酒,谈诗说画辩禅理,不提汴京和宜州。夜深告别,黄庭坚将两三纸写好的前人句子或自作诗呈上,党明远双手捧着、看着、笑着,小心折叠,揣进胸前衣襟内,醉意沉沉地走了。一日,党明远拿着委托黄庭坚给自己写的墓志铭,反复读。黄大临说:“党兄健朗如豹,似不宜过早悲观……”党明远解释:“以鲁直兄言辞为镜,提前自照自励,免得将来有一副恶俗面孔,愧对碑文!”三人都笑了。半年后的八月,党明远去世,黄庭坚遵其遗嘱,张罗料理后事。九月,黄庭坚与黄大临也先后去世。

这二月春夜后即将来临的分别,就是兄弟永别。

城楼下有更夫走过,轻敲铜锣,说明已三更时分。黄庭坚悄悄抬头,看兄长睡姿似乎一直未变,知道他假装酣眠,想让弟弟能睡一会儿。黄庭坚忍不住涌出泪水。

十年间,黄庭坚数次被贬出京城,从太和、彭水、涪州到黔州、戎州,兄长都不放心,一次又一次执意陪同上路,骑马复乘舟,走两三个月乃至半年的长途。到达目的地安顿下来,黄庭坚屡屡催促,黄大临才依依不舍离去。一再写信、作诗寄弟弟,免得他孤独无依,弟弟也回信、和诗寄兄长。两人的和诗一再压“觞”韵,那些长短句就充满酒香醉意,可驱寒健心。这情景,酷似苏轼与苏辙。苏辙,即子由,一次次送苏轼出中原,温言安慰:“兄无罪,独以名太高。”苏轼以诗相答:“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黄庭坚也曾诗赠苏辙:“脊令各有思归恨,日月相催雪满颠。”脊令,一种鸟,喻兄弟;雪满颠,满头飞雪也。

一日,兄弟踏雪去城外看梅。春风起,吹落几朵梅花。黄庭坚脱口吟诵出《宜州见梅作》。黄大临激动地搂住弟弟双臂:“妙语佳思!”黄庭坚感叹:“我有兄长,似子由有子瞻……”黄大临笑着说:“弟才情不输子瞻。愚兄我,则缺乏子由天分。不过,手足之情无高下,弟顺遂,我即心安……”两人眼睛都潮湿了,转身去看梅花。

此时天色愈发明亮,老鼠啃啮屋梁的声音一夜未断。黄庭坚想起在汴梁午睡时听到的马嚼豆秸的声音,以及梦中的风雨和白鸥,苦笑:这老鼠,如何能与马相联系?想起某些鼠眼贼眉之人正啃啮大宋根基,倒顺理成章。不由叹息一声,忙抬头,见黄大临也正低头看他,两人都笑了。起身洗漱,沉默着收拾行囊,去城楼下的小馆子吃早餐。黄大临低声道:“汴京态势渐缓和,弟须耐心,团圆之日可待。”黄庭坚笑答:“兄长且放心,宜州也是人间,我如何会活不下去?你我一起活着,七十岁、八十岁,再回到父亲脚边……”黄大临突然放下碗,起身走出小馆子,用双手擦眼睛。黄庭坚愣愣看着兄长背影,放下碗,起身跟上。

太阳高照,宜州城春意盎然。兄弟二人与党明远一起,坐上府衙里的马车出城,抵达江边码头,一艘船停泊在那里。黄庭坚自袖口掏出一张纸,递给黄大临:“刚才作诗一首,请兄长上船再读,途中平安……”

黄大临站在船舷边,朝岸上越来越小的两粒人影挥手。进船舱坐定,掏出那张纸,看诗题是《宜州别元明用觞字韵》,笑了:“又一觞!”待全诗读完,已是泪流满面……

霜须八十期同老,

酌我仙人九酝觞。

明月湾头松老大,

永思堂下草荒凉。

千林风雨莺求友,

万里云天雁断行。

别夜不眠听鼠啮,

非关春茗搅枯肠。

6

若干年后,南宋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写到黄庭坚去世前的情形:

一日忽小雨,鲁直饮薄醉,坐胡床,自栏楯间伸足以受雨,顾谓寥曰:“信中,吾平生无此快也。”未几而卒。

寥,即范寥,字信中。将脚伸到雨中的黄庭坚像个孩子,想起童年戏雨的情景。范寥提醒他小心受凉。黄庭坚依旧扬足感叹:“快哉,快哉……”

黄大临二月离开宜州,三月十四日,蜀人范寥即迢迢赶来,拜于黄庭坚门下,侍奉起居,朝暮相伴。南楼受雨不久,黄庭坚病重,在九月三十日夜死去,范寥号啕如豹子,压过更夫正在敲打的钟声,全城人顿时知道,一个诗人消失了。范寥披麻戴孝操持后事,待那一具遗体装入棺材、被护送上船回故乡,才发现,黄庭坚生前所写并允诺赠送给他的《宜州家乘》已无踪影。

那是一本日记,自黄大临前来探视写起,逐日记载所见所历,计二百二十九篇。每篇简繁不定,或一字,或百余字。“雨”“晴”“花”“浴”“来”“酒”“棋”“送”等名词、动词屡屡出现,可见其专注于对美好细节的感受,毫无怨气与腹诽。日记之外的诗词长短句间,偶有悲情流露,如“兄弟灯前家万里,相看如梦寐”“余生吾已矣”等。绝笔《重阳日宜州城楼宴即席作》一词,生发于一次聚会。面对谈说功名的若干边将、官员和友人,他应邀即兴吟诵:“诸将说封侯,短笛长歌独倚楼。万事尽随风雨去,休休……”场面一时冷寂。待众人恍然有所悟,抚掌致意,诗人已在座位上鼾声微起。

若干年后,范寥在蜀地收到匿名者寄来的《宜州家乘》抄写本,哽咽不已,如重逢黄庭坚。遂变卖家产刻写印制,流布坊间。于是,中国古典文学有了第一部日记体长篇散文。当代的植物学家、气象学家、社会学家们,研究宜州乃至北宋时代的生活,常把它作为重要资料。宜州旅游指南、评论员文章中,黄庭坚《宜州见梅作》《宜州家乘》,常常是点睛之笔、关键词。

《宜州家乘》中,自五月十五日起,频频出现另一个自异地赶来陪伴黄庭坚的人——欧阳襄(字佃夫)。

“郭全甫携酒来,与李元朴、范信中、欧阳佃夫同饮。”“同信中、佃夫浴于崇宁。”“佃夫弄琴,作《清江引》《贺若》《风入松》。”……因与范寥、佃夫共居南城楼,黄庭坚的哀凉心绪进一步缓解。佃夫琴技精良,范寥从其习琴。不久,这个貌相粗蛮的蜀人,也能用强壮双手弹奏出柔美旋律,黄庭坚听罢大乐:“直追佃夫!”

佃夫收藏有苏轼墨迹数纸,携来宜州,请黄庭坚品鉴并题跋。看着那淋漓不羁的言辞,黄庭坚如晤苏轼,泪如雨下。他洗净双手,小心翼翼去抚摸那字迹。提笔,在苏轼墨迹后,续纸以小字作跋文,似跟在那一位先生、兄长和知己身旁,一路跋涉。我喜欢其中一跋:“此一卷多东坡平时得意语,又是醉困已过后书,用李北海、徐季海法,虽有笔不到处,亦韵胜也。东坡先生不解世俗书而翰墨满世,要是魁伟非常人也。”说书道,也是谈人道、世道、文章道——不俗而韵胜。

这一年七月十日,佃夫的名字在《宜州家乘》中最后一次出现:“佃夫闻母夫人疾作,不俟晨饭而行。”黄庭坚送佃夫至宜州城外,永别。

范寥与佃夫追随黄庭坚,让我想起陈季常追随苏轼。在黄州,陈季常陪伴苏轼,种地、建房、饮酒。闻陈季常妻子在河东作狮子吼,苏轼调侃这位知己:“拄杖落手心茫然啊!”陈季常“嘿嘿”一笑,兀自紧跟苏轼,伺奉与求教,数日乃至数月不归。苏轼再遭贬放,陈季常再百里千里相送。苏轼一次次阻止、拥别,待行至下一路口,回头,陈季常和那匹马又一次浮现……

美好的人,美好的情节和细节,如此相似、赓续,使一代代人身陷相似的绝境时,仍能够活下去、爱下去。

《宜州家乘》中,来南楼访黄庭坚的人,除了前述几人,还有管时当、莫疏亭、朱激等。送黄庭坚的食物,有鹅、羊肉、粟米等。送来的花朵,有草豆蔻、石菖蒲等。党明远送花的细节,我尤其喜欢并为之感动:

三月初七日,晴,党君送含笑花两枝。初八,晴,党君送含笑花三枝。初九,晴,党君送含笑花两枝。初十,晴,党君送含笑花两枝做顺气丸成。

从兄长黄大临到范寥、欧阳佃夫、党明远等,黄庭坚这样被爱着,气息顺平。他也爱着这些人、食物、花朵。无以回报,就一笔一笔记载于《宜州家乘》,像记账,以待来日或来世还清。他不愿欠情欠债。在汴京,收到友人送来的糟姜与银杏,“极感远意”,即回赠“雍酥二斤,青州枣一蔀”,并附信札,遂有了传世名帖《糟姜帖》。在宜州,这糟姜、银杏、雍酥、青州枣,已不可见、不可藉此传情达意,也罢。

某年早春,我来宜州游荡,不见南城楼。那位置现矗立着一家轴承厂,或许是以“轴承”,来纪念黄庭坚们在时代机器中所处的关键位置?“山谷路”迤逦穿城而过,宽阔平坦,与黄山谷经历的坎坷、深渊毫无共通处,奔驰着新时代的卡车、轿车、集装箱车。也好,有梅花满城开放,很好。宜州见梅,即见山谷黄庭坚。

宜州友人送给黄庭坚的花中,无梅花。梅花不可折,且花期短暂。黄庭坚就起身、下楼去看,结伴或独自去看,就是与梅花、知己、自我的一次次重逢与告别。

汗漫:宜州见梅

汗漫,诗人,作家。现居上海。著有诗集、散文集《片段的春天》《漫游的灯盏》《水之书》《一卷星辰》《南方云集》《居于幽暗之地》等。曾获人民文学奖、孙犁散文奖、琦君散文奖、雨花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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