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蚌病成珠”这句成语古话,还是从年轻时“读钱”而来。钱锺书先生有几篇不可多得的精彩白话论文,其中一篇《诗可以怨》里,就引用了刘勰《文心雕龙》里“蚌病成珠”的话,来说明古来诗文评论中“穷愁之诗易好”的道理。

蚌贝之类,误入了泥土沙石,体内局部变异成病,结成“异物”,却是晶莹透亮,人类拿来看见,觉得漂亮美丽,就赞美其为珍珠了。大自然里,类似的例子其实很多。年轻时读书粗疏,眼光一扫而过,只看得记取“蚌”的这一句,其实钱先生文章里广征博引,仅仅苏轼《答李端叔书》里的一句“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就在蚌之外,起码说到了其他的三样:石头的晕纹、犀牛角的“小空腔、小通道”以及树木上的曲折有致的瘿瘤的突起,在木、石、犀本身,都是“病”,而都能取妍、取悦于人。

说到木,东坡提及的还是木之外形上的“瘿瘤之美”,木还有一样“病”,是属于内在的,可称之为“木朽成香”,比如沉香木,它的香来自木质自然的或者人为的朽坏。在这种木的朽坏处,大约是由于木自身的“应激”反应和“修复”机制,会集中地分泌一种比较“浓郁”的树脂树液,时间一久,就形成不同于原来木质的一种特别的质理。闻一下那些有特别质理的原木,有淡淡的“香气”,切削成粉屑,制成香品,焚香袅袅,香氛便更为浓烈了。

我不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生性也算不得雅致,与香文化的情分一向比较浅。只是因为爱读一点古书,翻过几页《香乘》《香谱》。《香乘》中有一节说:“沉香入水即沉,其品凡四。曰熟结,乃膏脉凝结自朽出者;曰生结,乃刀斧伐仆膏脉结聚者;曰脱落,乃因木朽而结者;曰虫漏,乃因蠹隙而结者。”当时看到“自朽出”“木朽而结”等字眼,便按照“蚌病成珠”的“语型”模样,在脑子里生编了一个“木朽成香”的说法,日子一长,自己也忘了。

这次偶遇沪上的一位沉香专家,他详详细细地给我“普及”了一下沉香的基础知识。一开口,他就说,沉香沉香,大家都觉得很名贵,其实“不受伤”的沉香木,一点“用场”也没有。只有在狂风暴雨的“磨练”下,树身干枝受伤折断,沉香木才算“成材”,受伤的地方会慢慢形成“可以制香”的东西。这番话,把我头脑里的记忆“激活”了,把自己由“蚌病成珠”而生编出来的那个“木朽成香”的话,提了一下。专家不吝于“表扬”愿意活学活用的无畏者,说“就是这个道理”。

我后来还被邀请到专家的“香堂”,看了陈列的各种沉香“原木”的样品。那简直就是把《香乘》古籍上的那段文字配上了“实物说明”:有的是因为自然朽坏而形成的;有的是人工斧伐、凿孔而形成的;最让人惊叹的是“因蠹隙而结”的“虫漏”一品,那些孔洞和孔道,纵横交错,互联互通,宛如一个微型“地道宫殿”,足供人遐想探幽、细思入微,真是不可多得的自然“艺术品”,对面欣赏还觉欣赏不够,哪里舍得用它来制香哩。

大概由于那段生编的“木朽成香”,专家误认我对香文化懂得不少,所以很乐意与我多交谈。其实,惭愧得很,大部分都是“对牛弹琴”,我不仅缺少知识,而且体悟也浅。“东方香堂”所制的各类香,有“汉格”,有“唐风”,也有“宋调”,经专家一一介绍,闻香略有辨识:“唐风”氤氲,香气似有扑面而来之意;“宋调”幽淡,若有若无,香味往往让你有偶遇之感。这些即兴的“浅见”,依然蒙专家不吝啬的鼓励,说是“大致不差”,今后有时间、有兴致,还可以多交流。

听专家说,以前沉香贵重,主要是自然出产少,物稀为贵的缘故。如今,靠“农民的智慧”,在尝试中嫁接成功,可以人工种植沉香木了。未来,沉香可以制香,还可以入药,促进中医药的发展,如果走通药食同源的路,前途更是无量。不过,由蚌病成珠、木朽成香而言,人类能够享受的那些美和雅,毕竟还是来之不易,值得珍重。与其视沉香为产业,不如视为文化;与其让“网红”代言,不如让专家讲解;与其奉为“奢侈品”,不如让它成为“回到生活本来”的生活用品。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有一位浙江兰溪的朋友,是个聊赠一枝春的风雅人。每逢初夏,常给我寄来新鲜下树的杨梅。 那果子真是好。大如鸡子,黑如火炭,灯下观之,莹莹如珊瑚珠攒成。漂洗时,沥下的水都是鲜红的。...

浙江桐庐,“桐下结庐”,单是这名字,就充满诗意。 陆春祥《水边的修辞》中说,遍尝百草的神农,派遣尽得自己医术妙谛的弟子迷榖,一路向南,到毒虫成群、百姓缺医少药的蛮荒之地去独自...

从收集烟灰的作坊里出来,小郑就像一个用烟灰拓印出来的人,头发上、眼睫毛上、抬头纹的缝隙里,全是细腻的烟灰。他抬手摘下口罩,口罩的挂耳绳上立刻留下了乌黑的指印。 小郑摊开双手给...

一 “无名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甚至比群体更大。现实中和文学史上太多这样的人了,为人有意思,做的事也有价值,我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更好地形容他们。一直带着这个想法等待,...

一 花开在公园,在野地,在城市的绿化带,不足为奇。但花开在河流,即便在水草丰茂的南方,也当属稀有。澄江恰是这样一条河,清澈澄明,四季未更,因花开水中而被忽略本名,冠以“开花的...

端午节是夏季来临的节日,在荆州公安县,这里已经进入炎热季了,记得涉水去打芦叶,就是粽叶,一试水温,可以一游,便脱掉衣服,滚入水中。从端午开始,男孩子们“打扑泅”的日子就来了...

“哗哗”声响了几夜,鲤鱼成群地击打着河面。一天,雨水从屋檐落下,成了瀑布。天亮时雨停了,湿润的风带着油菜花的清香吹来,开门就看见一条鲤鱼晃动着尾巴,它从大河游到地坪产卵,被...

1 在长沙这座古城里生活了近20年,我一直对长沙窑怀有一种神秘之感。僻处于长沙一隅的铜官瓦渣坪几十万平方米的古窑遗址,分明透出一缕大唐的气息,令人遥想一个强大得无与伦比的帝国王朝...

端午时节,赛龙舟。它承载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浪漫主义,在时代的潮流中一次次起航。那些竞渡的记忆,渐渐演变成一种传承,驳岸上人影攒动而江河澎湃,书写着一首首...

生活实在是太沉寂了。 我得回去,我们都得回去。在无根的城市里待太久,唯有踏上返乡之路,我的心才是踏实的,肉体和灵魂也才能获得些许慰藉。虽然每年返乡,我的内心都在刮风、下雨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