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河被唤作“母亲河”,那么有些山是不是可以叫作“父亲山”呢?

记得初中的一堂地理课上,老师让同学们介绍自己心目中的母亲河。家乡有河有溪的,都介绍得有板有眼、绘声绘色,而我的家乡没有河、溪,山倒是有不少,一重叠着一重,其中一座山跟我最亲,于是我底气来了,大声说:“我没有母亲河,但我有父亲山!”

同学们哄堂大笑,我低头不语。大抵,他们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山”这个称呼;大抵,我为没有自己的母亲河而感到自卑。

我说的父亲山,叫“大山顶”,海拔大概900米,坐落在云贵高原黔北一个叫“安居”的村子东面。它的山脚周长大概三公里,三面缓坡是耕地,山顶无峰,是一片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地。“大山顶”这名字,兴许与平坦的山顶有关。

在我的家乡,这座山是最高的。站在山顶,朝西数着层层叠叠的山峦,可以数到四川;朝东远眺,一条公路像带子一样在远山间缠绕,不时能看见奔跑的汽车,听见清脆的汽笛声。看车、数车,成了我与玩伴们在山顶上玩耍的重要内容。傍晚,站在山顶环顾四周,山脚处处是房舍与梯田,在夕照的涂抹下满是暖意与温情。看到炊烟袅袅升起,知道该回家了,这才发现草还没割,羊也不知去向。

大山顶像一个守更人。每天早晨,日头准时从山顶上爬起来。等山的影子移动到那丘叫“高秆烟”的梯田时,就是我们吃早饭的时间了。每天黄昏,当最后一缕阳光在山顶上熄灭时,农人们就该从地里收锄回家了。

大山顶又像一个慈爱而又沉默的父亲。一年四季,山脚的农人只管在它身上刨食、打柴、挖水井,有时还要取石材。不管做出了多大牺牲,受了多大委屈,大山顶都默默无言,竭尽所能地养育山下的代代农人。

大山顶的恩泽,让农人对它心生崇敬与感佩,把它当神山一样爱戴,因此流传着许多故事。父亲告诉我,传说大山顶内部是空的,里面有一口很大很深的神塘,神塘中央浮着一座小山,小山顶上有一条大蟒蛇,守护神塘和大山顶。他说,正因为有那口神塘,大山顶才有那么多泉眼与老井,否则,住在四周的上千人到哪里取水?我听了半信半疑。

有一次,我与玩伴爬山,突然看到岩石缝正冒水,我吓了一跳,担心神塘里的蟒蛇会跟随神水一起冲出来将我吞了,立即惊慌地跑下山。我将此事告诉父亲,父亲笑了笑:“你们在山上不糟蹋草木,不随地屙尿,就不会得罪蟒蛇,相反,它还会保佑你们呢。”父亲的话很管用,自此,我们更加爱山、护山了。

有一年,邻村要修一条公路进村,必须挖去大山顶山脚的一座小山岭,以降低公路翻岭的坡度。爱山如父的农人不干了,他们称这小山岭就是大山顶的脚趾,你挖了,它一定会痛。这山长了千万年才长成这样,多不容易啊!后来,采用小山岭两侧垫高的方式解决了问题,小山岭躲过一劫。

农人对大山顶的情感是那么深厚。许多农人都选择在山脚下建房舍,他们将大山顶当作靠山。离山远一些的,便要让房舍朝向大山顶。他们说,不能靠着它,就要天天看见它。

在大山顶,山与人融为一体。

而今的大山顶,山上已鲜有刨食的身影,许多村民走进了城市,养育了无数代农人的大山顶,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宁静、安谧。然而那些悠长的呼唤,那些动听的山歌,那些开怀的笑声,那些嘹亮的劳动号子,那些古老的传说,仿佛仍在山上回响。

我是大山的孩子。我相信,被山养育过的躯体,骨头一定跟石头一样坚硬;被山泉润泽过的血管,里面一定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后来,我也进了城,但我从没忘记大山顶。每每回到村子,我总喜欢凝望这座大山,它依然是那么亲切,依然是我心目中的父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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