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发黄边角发皱的一摞旧书,留下被时光磨损的痕迹。有的掉了封面,有的少了封底,这种残缺也犹如人的一生。如果直接抵达完美,那或许才是遗憾。

父亲在春天里走了,我带走了他的书。这些书,我除了见过并偷看过,还放到我的柜子里,曾经想据为己有的再后来又遍寻不见的那套四册《红楼梦》,其他书我都没见过,直到收拾父亲的遗物。

带来的书,换过好多地方去放置,放得太显眼了,会引出一条泪水蜿蜒的溪流。但是,后来发现,不管放在哪儿,都会难过。最后直接放在了我的书桌上,在我的左手臂旁,不管是我看书,还是对着电脑打字,抬眼便可看到。我少女时期是多么渴望书啊,看墙上的报纸、说明书、字典,跑几里地翻山越岭借书看。但父亲的书,他始终藏着没让我看。

隐约记得他去世前两个月,回去看他,他在屋檐下晒太阳,微闭着眼睛说,你要是看书,屋里还有《红楼梦》。我便有些明白,我曾经想占有过一段时间的《红楼梦》被父亲发现了,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拿走了。我说没时间看,敷衍着,故作淡然。

每每捧起这些旧书,翻动书页,会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息,既令我排斥又令我熟悉,又因熟悉而感到亲切,亲切之中又夹杂着陌生。亲切与陌生,很像我与父亲的父女关系,陌生大于亲切。

独自漂泊辗转数十年,终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二手小房子,在我无甚大起大落的人生里,买房子可算一件大事,我数次电话让父亲搬家的时候来看看,父亲答应了,但是却没来。四年之后,从山深处出发,路程三百里,春天的风景于我都是低沉的黑白色。一路流着眼泪,我把父亲带来了。手里的照片上,盛年的父亲白衣黑裤,站在一座绿树掩映的楼前,有诗人般的忧郁成熟的气质。吃饭时,我把照片放在餐桌上,盛上一碗,嘴里喊着让他先吃,但我却一口也吃不下,胃里被悲伤填满。

说来难以置信,我们父女一场,一生竟没有一张合影,也没有一次超过十句话的交流,甚至,一生加起来也没有说过一百句话。到后来这几年,他突然脑梗,不过恢复得还好,在离世前一个月生活日常还能自理,头脑也十分清醒。他偶尔会打电话给我,互相问问吃什么饭,问问孩子,就再也无话,剩下的都是电话通着七八分钟,全是沉默。

父亲的书和照片就在我面前,此时,这些文字就当是跟父亲做最长的一次交谈吧!从此父女情深,阴阳相隔。

从我记事起,只是在割麦、收秋、过年那几天,才能见到父亲。只知道他在一个叫宝丰的地方工作,每次回来都提一个灰色的写着“上海”二字的旅行包,会带一种鱼罐头。听说他回来,给我带来的不是欢喜,是害怕。我妈形容说,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确如此,父亲一回来,我躲在屋里半天不敢出门,憋不住出来了,也不敢看他。我和村里孩子叫父亲不一样,他们都叫“大”,后面加一个儿化音。我们姊妹叫的只是一个“大”,发二声。妈说,你都不会说“大,回来了”我还是说不出口,赶紧跑出去,却又不敢回来。

上重点初中,离学校四五十里路,坐车要等路过的长途车,车票八毛。半天只有一趟,错过了便去不了学校。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同学,她骑自行车上学,有好几次实在没办法了,央求人家载我去。现在想想,那么远的路,那么多的上坡路,她还那么单薄瘦弱,光骑车就够累了,人家还要多载一个人,想想自己都后悔。寒假,父亲回来了,为了省钱省时,他决定教我骑车,我幻想着将会有一辆漂亮的粉红色女式自行车,可以开开心心地骑着上学去。

学车那天,父亲推出的是柴房边上那辆半旧的二八梁,想想我低矮的个头,跨上车都实在费劲儿,学车的信心霎时减了大半截。来到大路上,父亲先给我演示。后来扶着车让我自己上去。如我所料,反复无数次,无论如何都上不去,车子一动我就害怕,偶尔一次上去了,父亲丢开手,我瞬间无所依靠,心跳加剧,脑子立马空白一片,什么捏闸呀之类的全忘了,车子随之倒地,这样的情节反复上演了一天。山风凛冽,零星几片雪花,父亲的呵斥声,我的惧怕,加上自身的胆怯,使我出了一身大汗。我心里已经暗暗打消了学车的念头。何况,学校里女同学们骑的都是女式自行车,我要真学会了,骑这样的车一定会被笑话的。

由于偏科严重,加上自己内心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我没有参加高考。同一年,不知什么原因,父亲竟然也提前退休了。那一段时间,我和父亲都在家里。他吃完早饭就背着镢头,拿着斧头、镰刀出门,在属于我家的自留山上开荒,锯树、割草、刨地,然后接种板栗、柿子、核桃,树下种谷子、豆子、芝麻等。父亲每天都拼命地干活,晚上回来常常叫着腰疼。远近人们都知道他的拼劲儿,都劝过他,不敢那样干,再多的规劝都没用。

我几乎没有见过父亲的笑容,看什么都好像不顺眼,偶尔问我一句话,也是怒气冲冲的样子。更是挑剔母亲的饭菜,不是说稀了就是稠了,他放起来的东西,如果发现被动了,就会发脾气,他平常看的那些周易八卦、阴阳风水之类的书,我大着胆子看,再偷偷放回去。我妈悄悄说,他的书你别动。家里的鸡猫狗都能惹他不高兴,我更是不敢在他眼前晃悠,处处躲着。渐渐地,我的奶奶,他的养母,母子之间也有了许多争吵,我妈更不敢劝说父亲了。

父亲原本家在平原,出生于1942年。对于河南,凡看过刘震云《温故1942》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饥民遍野的年份。我的亲爷爷来到山里,走时担着一筐黄豆一筐麦子。往回走那一路,应该是爷爷一生中最无奈且心疼的路,一步一扎心。那时山里的奶奶还不会生育,膝下只有父亲这个养子。但神奇的是,三年之后,奶奶又接连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从此,父亲身上的那份爱几乎被分走得所剩无几。

闭塞的山区,缺吃少穿的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父亲居然读完了高中,是方圆几十里内少有的高中生。父亲的字写得好,常常被叫去写礼单,春节给人家写对联。他娶了只上过几年学的我妈。我妈是那种老实善良的农村妇女,但有文化的父亲自始至终从未教导过我们一句,反而是我妈有时候会教我们。无论父亲和奶奶之间如何互相伤害争吵,我妈把我瘫在床上的奶奶伺候到九十岁。因为要每天用胳膊揽着奶奶喂饭,我妈落下了胳膊疼的毛病,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父亲百日那天,我们带着供品去上坟。香烛燃起时,母亲边擦泪边说,大,妈,这些东西你们和恁娃子一起吃,以后好好地吧,互相让服着,也算团圆了。我才知道紧挨父亲的那座坟是奶奶和爷爷的。这算不算没有血缘的生死之缘。

父亲一直都很瘦,生活穷苦,加上繁重的农活,使他在婚后不久,就因为饿极时多吃了几穗玉米而得了急性肠梗阻,做了一次手术。平原的爷爷和早已参加工作并且都是国家干部的三四个伯伯,了解到父亲的处境时,很快来到了山里,要把父亲和我妈我姐带走,山里的爷爷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们的意思是父亲是“买倌儿”,是要为他们养老送终的。最后只得各退一步,父亲被亲爷爷带走去了宝丰,后来,在一个叫张八桥乡的乡政府里工作。我妈就留在了山里,没日没夜的农活,抚育五六个孩子,照看两位老人全都压在了她身上。邻里同姓认为如果没有我父亲,也就没有我们一家,没有我们,树啊,自留地啊他们就会多分一些,是我们抢了他们的。一次村里开会,联名要求把我们一家户口都迁走,最终是山里爷爷挨家挨户地送烟,才平息了此事。

直至现在,父爱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缺失。但是我能够原谅父亲。“买倌儿”其实是一个有点伤害性的词,我能感觉到,他一定受过同姓家族的冷眼。他的养父养母也不会给予他完整的呵护,所以他也不善于甚至不懂如何爱自己的子女;他遭遇的冷眼,使他脾气暴躁像随时爆发的火山,性格古怪到谁都捉摸不透,因为他要像刺猬一样时时竖起满身的刺,来抵御攻击和伤害。但是长此以往,他身上的这种气息也辐射到了子女身上,他不亲近我们,我们更不敢靠近他。

上小学三年级时,我已经被父亲叫到地里割麦,那时候去得晚了还没事,毕竟还小。到后来我不上学之后,每到麦天、秋收,父亲几乎快要把我当成一个男劳力了。我要是在家磨蹭,父亲在地里看不见我,就会大声吼我的名字,全村的人都听得见,让我几天内都害怕见人。正在洗碗喂猪收拾的母亲赶紧放下手头活,说,这不光是叫你,也是在催我!赶紧走吧!

到了地里,父亲一脸暴风骤雨,仍旧是大着嗓子,爆着青筋,指责我们去地晚了,怒气冲冲把同样的话反复说好多遍。我当时割着麦子,不知道为啥总想把自己的一只手割掉,然后血尽而亡,这样就可以轻飘飘地飞起来,飞出连绵不断的大山。从小看着和我同龄的女孩们在父亲面前撒娇,我还看过邻居叔叔给闺女梳头,出门拉着父亲的手,吃饭时坐在一张桌上,一家人说说笑笑,我是有多羡慕。而我呢,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片段和场景。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别说撒娇,就是连一个声音发出来,都怕被呵斥。只有到大年初一,中午的那顿饭,一家人才刻意地坐在一起,气氛紧张而别扭,尴尬而压抑。

小孩子们都喜欢过年,人们盼望幸福团圆,但是我却如此逃避春节。在我青年时期漂泊的那些年,无数个春节,我要么一个人待在简陋破旧的出租屋喝开水吃馒头,要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集体宿舍啃食方便面,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内心无波无澜,多少有点庆幸,又躲过了一年。我曾经写过两篇文章《大雪不封回家路》和《爱如棉》,前者写春节大雪封路的步行夜归,父亲拉着板车走着去接我,后者写父亲在大冬天坐三百里长途给我送棉被的故事。其实,都是虚构。

我的路一直单枪匹马,在青春时期没有好好地谈一场花开般的恋爱。在无根的漂泊中,保守内向的性格,性格中扎根的自卑,把自己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龄女青年。但是最后我真不想再飘来飘去了,也厌倦了天天的相亲。我当时心中对理想爱情的幻想已经破灭,继而没有任何要求,只想来一场更彻底的毁灭。于是我的目标仅仅降低为对方只要比我大,十岁之内都可接受,然后对方要有父母,家里和睦,让我能够感受家庭的温馨便可。

于是,我错误地把自己扔向一片走不出的泥潭之中。

父亲当初是反对我对婚姻的选择的,那一次他是对的。他用三天不吃不喝蒙头而睡表示抗议,但我第一次忤逆了他。时至今日,我还是深深懊悔。我读了那么多文学书籍,看过那么多真挚动人的爱情故事,我对美好爱情的向往比谁都更强烈。可是到最后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令父亲反对,令所有人都难以理解的选择呢!父亲不知道,旁人更不知道,我心底几十年对父爱的渴望,渴望家的温暖,是在我的下意识里深深潜藏着的。

父亲的病是春节过后开始加重的,腿脚浮肿,吃药也没用。那一次我带他去医院,各种检验化验拍片之后,我让医生给开药。医生说吃啥药,问问老人想吃啥喝啥尽量满足他就好了,吃点好的比啥都强。当时我没有明白,后来想想医生的话里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回去后,又去过几次医院,那次抽血化验,胳膊上,手上,抽了无数次,到处都是针眼,最后才抽出了几滴血。医生也不说什么病就说住院观察,父亲说他不住院。那一次在医院,电梯坏了,父亲竟然走着上去了。我回到市里,没几天,父亲去镇上住了院。他整晚的不睡觉,大声地喊娘,大声地叫疼。还不停说胡话,说他的房子太小,脚都伸不开,还不透气,又冰又凉,还没有灯。这次出院后,不到半月时间,父亲便走了。

那是春天的傍晚,下着蒙蒙细雨。晚上我就坐在父亲的灵旁,整整两夜。听说灵前的蜡烛灭了,故去的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如果香烧完了,灵魂就不会被摆渡。于是我就盯着香烛,将燃尽时我赶紧续上一支。香和蜡烛并不在同一个时间燃尽,所以我便不敢闭眼。我怕父亲魂灵无依,以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山里的雨夜很冷,我多次去握父亲的手,他的手冰凉透骨,手指僵硬,我只想着为父亲暖一暖手,这一刻,我与父亲是如此亲近,不再那么陌生。

我做过许多次有父亲的梦。其中一个梦,我看见父亲在山坡上用镢头挖地,镢头过处是一行行的大字。醒后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他真是干活的命,去年冬天还非要一步一步挪着到坡上摘山茱萸,趴在咱地里挖桔梗,挡都挡不住,一辈子都闲不住。后来,我给这个梦做了无数个解析,最后认定可能父亲是在用无言的方式给我写一封信!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太不善于用语言表达了吧!

父亲葬在我家门后他生前耕作过的土地里,后面是山,前面是河,四季风景如画。春天的田野山花烂漫,溪水潺潺,土地松软。这美好的春天,这种植五谷、播种爱与希望的春天,父亲再也看不到了,再不能亲手翻开泥土,播撒种子,看着种子发芽开花结果了。春天的泥土掩盖了父亲的一生。“如果有一天 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耳边突然回响起这首歌,或许在春天离开,也是生命最好的归宿吧!我在父亲的坟前长跪,一切缺憾正在修复,一种爱正在慢慢抵达,忽然欣喜,泪落如雨。

李艳霞:父亲在春天离开

李艳霞,笔名霞映澄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文学院第四届特约创作员,有散文、书评类文章散见于国内刊物,出版散文集《捧卷傍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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