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陇东多次,印象最深的是云和树。甘肃庆阳、平凉一带,地势高旷,大地似乎离天也近了几分,天空显得特别的高远。而高远的天空上,是让人沉醉的蓝和一疙瘩一疙瘩的白云。那云如飞禽,如走兽,如人家门前的柴火垛,如山峦湖泊……不一而足,各尽其妙。而天地间,则是一个个的村庄和大片的庄稼地。行走在乡野,你会不期和一棵棵古树相遇,这些古树有国槐、杜梨、柳树、杨树、柏树、皂角树、椴树、杏树、核桃树等,多有百年、数百年、上千年者,它们像一个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慈爱地守护着脚下的一片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它们是风景,是标识,是思想者。四季的风吹拂过它们的身体,鸟雀在它们的枝柯间筑巢、啁啾,日光月光从它们的枝叶间渗漏,在地面上筛出斑驳的光影,这些都会惹出人一腔的思绪和无限的畅想。若是游子,惹出的则更多是愁绪。

在庆阳,我曾和一棵上千年的古槐撞了一个满怀。那是去年初秋的一个上午,我从马莲河畔看过黄河古象雕像后,又随朋友去了合水县蒿咀铺乡张举塬村,我就是在张举塬上见到这棵古槐的。

我们开车从塬下向塬上行进,乡路绳子一样在塬坡上绕来绕去,道路的两旁是即将成熟的庄稼,有玉米、大豆、芝麻,好像还有红薯,玉米已结出了鼓鼓的棒子,大豆也是将黄未黄。这些庄稼散发出的清甜的气息,让人着迷,让人心生喜悦。待上到塬上,汽车又在庄稼地里穿行了一会儿,同行的庆阳朋友说:“到了!”随着话音,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下车,我一抬头,一棵古槐就巨人一般,耸立在我的眼前。我几乎是小跑着,奔向这棵古槐的。待到了树前,我先是绕树转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把这棵古槐粗略看了一遍,然后才选定一个地方,仔细地端详它。这棵古槐确是太大了,树身有六搂粗,九根主枝如九条飞龙,戟张着,伸向天空,若不是有树身牵绊着,就要飞腾而上了。而树冠则如一团硕大的绿云,如一块巨大的绿幔,从高空罩了下来,压了下来,密匝匝,绿森森,连一缕阳光也透不下来。正是秋老虎肆虐时节,人站在阳光下,还感到燠热,但走到树荫下,却倍觉凉爽,甚而,还感觉有些冷。令我惊异的是,就在这棵古槐的树根周围,还有10多棵胳膊粗的幼槐长出,它们也是生机勃勃,枝叶繁茂。它们是古槐的子孙,它们用自己的繁盛,向我们诠释了什么叫子孙昌盛,什么叫生生不息。如不是有圆形的护栏保护着,我一定会走近古槐,走近这些幼槐,抚摸一下它们,向古槐,向它的子孙,表达一下敬意。

这棵古槐的旁边还有一座小庙,仅有一间房大小,青砖青瓦,一如庄户人家的柴火房或灶房,极为普通,看上去有些老旧,显然也是经历了一些岁月洗礼的。它是当地百姓用来祭拜的。万物有灵,树长到一定的年龄,也就有了灵性,也会受到人的崇拜和保护。

还是古槐。

是今年初夏时节,为了一睹华夏古槐王的风采,我不惮路远,从陕西驱车数百公里,来到甘肃省崇信县锦屏镇关河村。我是从作家马步升的一篇散文中知道这棵古槐的,此前,我尽管也去过平凉,也见到过一些古树,但从不知世间还有如此古老的槐树。据林业部门考证,崇信这棵古槐栽植于周代,距今已有3200多年,是目前国内发现的树形最大、树龄最长的古槐。这样的树,当然值得专门去看一看。

陇东的山,不似秦岭,秦岭险峻,给人以压迫感。这里的山则是舒缓的,少皱褶,少深谷峻岭,看上去很舒服。正是槐花、黄蔷薇、刺玫花盛开时节,满山遍岭的全是白的黄的花,一树树一丛丛的繁花如白色的黄色的火焰,在绿色的山岭上无声地燃烧,偶或山风吹过,这些火焰就在山间摇曳、跃动,壮观极了。我们一边有滋有味地观看着公路两边的风景,一边不急不慢地赶着路。大约上午11时半,已到达华夏古槐王风景区。为一棵古树修建一个风景区,而且还售票,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由此,也可见出这棵古槐的不同凡响。

开了一会儿车,又步行了一段山路,就到了一个高阜上。这棵古槐就耸立在高阜的中央,周围则是群峰环绕,满目青翠。尽管我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震撼到了。我脑中立马蹦出四个字:高可遏云。事实也确实如此,13米粗的树身,26米的树高,加之东西34米、南北38米、占地2亩多的树冠,这样高大的古槐,我从未见过。西安也多古槐,比如碑林博物馆周围就有许多古槐,但也就四五百年的树龄,与这棵古槐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好像有默契似的,同来者皆绕树三匝,以祈吉祥。

天气时晴时阴,晴时是蓝天白云,阴时是淡云轻翳,但无论阴晴,皆让人心悦。我在树下流连、观望。时逢初夏,树叶新绽,枝黑叶绿,巨大的树冠如笼罩在一团淡淡的绿雾里,八根巨枝宛如八条虬龙,随风在绿雾里晃动,动人心魄。喜的是在树枝上还有两个喜鹊窝,窝就半隐半现在虬枝淡叶间,更给这棵古槐增添了些许祥瑞。望着眼前的情景,我的脑中突然就冒出了日本江户时代歌人芭蕉的俳句:“新叶嫩叶沐艳阳,日光真辉煌。”

遇到了附近村庄的一位村民,他告诉我,古槐所在地过去是生产队的农场,农忙时节,村人在此打场、歇息,农闲时节,则在此喝茶、扯闲话。古槐被保护起来,也就是近几十年间的事。不过,村人对古槐还是很崇敬、爱护的。他还告诉我一个当地的传说。说的是昔年曾有人爬树砍枝,刀斧砍斫处,树枝间有血样的汁液流出,其人惊落树下,摔成重伤。嗣后,再无人敢动古槐一枝一叶。和崇信古槐一样,张举塬上的古槐也有传说,我相信,陇东土地上的古树,每一棵都有传说,这些传说,无非是通过神话这些古树,以达到保护它们的目的。这也反映出前人重视生态、尊崇万物的一种朴素的理念,虽有些迷信色彩,但初心是好的。

槐在古人眼中还是一种备受尊崇的树。在古代,它是三公宰辅,也就是太师、太保、太傅官位的代名词,故有槐公之说。可惜,这些今天已少有人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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