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去过一次临武,那时不知徐霞客石门寻龙之事,当地的朋友直接带我们去爬通天山,只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红的红,紫的紫,白的白,场面非常震憾,以至于后来一想到临武,脑海里就涌现出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眨眼的高山杜鹃。

前些日子去临武,同行的朋友做好了功课,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当一回“徐霞客”,去石门村访龙。

“徐霞客”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在没有火车更没有高铁的年代,全靠双脚实现“朝碧海而暮苍梧”。徐霞客在外游历考察了三十多年,直到五十三岁才因双脚残废而被人抬回家中,三年后即撒手人寰。他将一生游历所得写成《徐霞客游记》。这部地理名著的开篇之日5月19日,在2011年被定为“中国旅游日”,已去世三百多年的徐霞客若是泉下有知,想必十分欣慰。

崇祯十年(1637年),五十二岁的徐霞客来到湖南临武。当时他的身体状况就已经不太好,高烧刚退,脚疼有所缓解时,他又在顾姓仆人的陪伴下,前往石门村寻找传说中的大白龙。两人“越岭,路转纯北正北,复从小径西北入山,共五里而抵石门蒋氏”, 蒋家村后面有座山,龙洞就在半山腰的“青翠之山色间”,徐霞客在蒋家村请了一位姓蒋的村民做导游,一行人上山寻龙。一番曲折婉转后,徐霞客还没找到大白龙,却因洞中之奇美而大发感慨,“从来所历诸洞,有此屈折者,无此明爽,有此宏丽者,无此玲珑,即此已足压众奇也。”徐霞客一生考察游览过数百个溶洞,能让他感觉“足压众奇”者,可能仅此一回。当徐霞客在洞中兜兜转转,终于找到那条长达十多米“首顶横脊而尾拖池之中”的白石龙时,我们可以想象他的惊喜与赞叹。

循着徐霞客的足迹,我们去石门村寻访那条“鳞甲宛然”的白龙。雨越下越大,我们仍坚持前行。双手紧握雨伞,踉踉跄跄好不容易走到山脚,当地朋友说要爬一段很不好走的山路,有点陡,路上全是泥泞……他不无担心地望着我们,好像知道有人会打退堂鼓似的。我嗫嚅着说了句“腿疼”。真不是我偷懒,因为关节炎发作,我的左膝盖早就肿得像个红糖馒头了,走平路都得忍着疼,全是泥泞的陡峭山路,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去爬。

没想到石门村给了我们另一个惊喜:山脚下面竟有一个明代古建筑群。这个古建筑群就是徐霞客当年请过导游的蒋家村。蒋氏祖先迁居至此,于明代中晚期开始修建官厅、宗祠、民居、碉楼、风水堤、巷道等,形成颇为壮观的建筑群。这个建筑群充分体现了当地明代建筑的地方特色、风格、工艺和装饰水平。

我们最先看到的那栋老房子青砖黛瓦,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可能听到了我们的说话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堂屋走了出来,笑着和我们打招呼。她说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就她和老伴两个人守着这栋老屋。见我们十分好奇,她就打开了话匣子。从这栋房子有多老开始说起,一直讲到走廊上安了监控。我们抬头一望,果然,青灰色的廊柱顶上装着一个黑乎乎的摄像头。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住在这里,”妇人指着堂屋大门说,“你们看,上面的两个门当是新装的,原来的门当雕了很多花,不知道被谁偷走了。”

妇人还说,她家附近的房子都是古建筑,都被保护起来了。每年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时候,这里特别热闹,在外工作的人都要回来参加村里的祭龙仪式。祭龙仪式里面有一项“请龙出洞”,就是去后面山上的龙洞里请出神龙……

我们在这个古建筑群里慢慢走,慢慢看。不到两个小时,去山上访龙的同伴就回来了,他们啧啧地感叹着:洞口的烟云有多美妙,洞里的景致有多迷人,水中的那条金龙又是多么生动多么形象。

“徐霞客当年见到的石龙是白色的,我们看到的却是金色的,”同伴笑着说,“太神奇了!”

据说因为水位的变化,白龙被“氧化”成了金龙,但我更愿意将所谓的“氧化”理解为造化,理解为岁月的包浆。

曾几何时,石门村成了当代“徐霞客”们心心念念的旅游景点。龙仍是那条龙,龙洞烟云仍是原来仙雾缭绕的模样,而龙洞外面的世界,早已旧貌换了新颜。

一切的一切,都在奔赴美好的未来。

【作者简介:赵燕飞,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两部、中短篇小说集五部,多部作品入选《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刊及权威年度选本和年度排行榜。曾获“中骏杯”《小说选刊》双年奖、第六届毛泽东文学奖、《湘江文艺》首届双年奖、第四届三毛散文奖、第十届冰心散文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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