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开车经过一个菜市场,我决定进去看看。我有个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都要选一个菜市场进去逛逛,看看摊位上的菜品,听听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根据熙来攘往的顾客和摊主的表情,推测或者感受这座城市的精神风貌和生活状态——一个菜市场浓缩和折射了一座城市的世态人情,这是藏都藏不住的,还深深地镌刻着那座城市的文化烙印、价值取向和理想追求。我有个深刻的感受,只要走进菜市场,就能或多或少发现一些什么。

那个菜市场位于我所居住城市的另一端,离我家比较远,平时不常去,但那个菜市场靠近农村,有很多农民一大早就把自家种植的蔬菜送到菜市场来卖。农民自种的蔬菜从地里直接被送上市场,更新鲜,种类也更丰富。那天是周末,时间充裕,不用着急忙慌地赶回去做什么,于是停车,向菜市场走去。

还没有进菜市场的大门,远远地,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坐在一圈儿装满鸡蛋的竹篮子后面,每个竹篮里的鸡蛋上放着一张巴掌大的标价签。手写的标价签,文字横平竖直,在硬纸板上看起来不漂亮,也不丑。那些鸡蛋有的大有的小,颜色有的深有的浅,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竹篮里,价钱略有不同。

我没打算买鸡蛋,可这位中年妇女却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球。

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五十岁上下,衣着朴素,没有叫卖,也没有对进出菜市场的顾客投来期盼的目光,而是在没有人买鸡蛋的时候,坐在凳子上低头看一本成语词典。她的右手握着一支自动圆珠笔,一边读一边勾勾画画,嘴上还在默读诵记。

早晨湿润的阳光从街沿斜射下来,落在熙熙攘攘的顾客身上,风在身旁高大的香樟树上轻轻穿梭着,快乐的鸟在林间啁啾嬉戏。此情此景让我恍惚,我十分功利地想,不知道这妇女读成语词典的目的是什么,为考试?为提高口才?为促销她的鸡蛋?好像都不沾边。中年妇女坐在一张木制的小矮凳上,膝盖上那本翻过若干次的成语词典早已老旧,却无破损……这景致若让摄影师捕捉到,合理利用光影,拍成照片,说不定能在摄影大赛中获奖。

有顾客来买鸡蛋的时候,她把右手的圆珠笔夹在词典里,熟稔地将词典放在一个蓝印花布材质的包上。做完生意,又坐下来,继续读那本词典。

我去向她买了两斤鸡蛋。趁着没有别的顾客我问她:“大姐好雅兴啊,一边卖鸡蛋还一边读书呢!”

“闲着也是闲着,胡乱看看!”她的声音爽朗,看来也是个随和入世的人。

“能把词典看得如此有滋有味,大姐,您不是一般人呢!”我说。

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心里琢磨我这句话,回答说:“家里就只有这一本书。前一段时间随便拿出来看看打发时光,这一看,倒是看进去了,每一页都能增长我的见识。”

家里只有这一本书?这话在我心头咯噔一下。女性从厨房走向书房,多么不容易。我问:“您是高中毕业还是初中毕业?”

“当年哪有读到高中的福气。”又有顾客来买鸡蛋,她边做着生意边回答我:“那时候家里穷,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务农,结婚生孩子。十多年前我跟老伴儿办了养鸡场,他养鸡,我卖鸡蛋。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各自成了家。我现在每天只要卖完两筐鸡蛋,老两口儿的生活就有保障。”

我问她:“你每天卖几筐鸡蛋?”

她露出舒心的笑容,仿佛在向我透露什么大秘密,或者说怕人家讲她自夸,一丝成年人才会有的羞涩从笑容上倏忽而过,她说:“我每天要卖掉七八筐甚至十筐鸡蛋。多余的时间拿来干吗呢?我就想看书,重续我儿时和少年时的梦。可我家里没有什么书,只有一本孩子当年用过的词典……”

我又问:“看过的内容,你记得住吗?”心想,她多半也就用读书来打发空闲时间,再说作为工具书的词典是多么枯燥的图书。

“记得住啊!”她说,“如今脑子空,心也空,没什么记不住的。再说那些成语真有趣,大多四个字,意思丰富得很呢!我们今天说一长串,赶不上人家古人说四个字!”

跟这位大姐前后聊了半个多小时天,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鼓槌,敲击在我心上。我同样出身贫穷,年少时也为寻找一本可读的书而绞尽脑汁。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农闲,我父亲兴冲冲地带着我和我的两个弟弟,乘车两个多小时去县城一所师范专科学校的图书馆看书,门卫死活不让进,好说歹说终于感动了门卫,放我们进校园,找到图书馆,图书馆的书整整齐齐地立在书架上,但每一间阅览室的管理员都要我们拿出学生证才让我们进去看书。那一刻,我立志这辈子一定要为自己挣下一个书房,四面靠墙的书架上插满各种各样的书。

如今这个书房我有了,书架也有了,书架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可我仍买书不止,只要看到好书就立马下单,仿佛不马上下单,下一秒那本书就被销售没了。买书的速度超过了读书的速度,书架上有很多新书。如果感觉那本书当下急用,便立马细读;要是感觉那本书对我没有太大的用处或者说根本用不着,便在翻看完目录和体例之后,往书架上一插,从此忘记;倘若那些书跟我的专业相去甚远,永远不可能用到,扔自然是舍不得扔的,顺手插到书架上之后,可能连塑封都没有去掉。

有人以为,作家读书一定很多,其实不然。有的人阅读速度惊人,比如知名作家邱华栋,一目十行,读完就能复述故事,经典的句段还能背诵出来,像他那样的人确实读过很多书。可像我这种阅读速度总快不起来的、遇到好书常常一句一句死抠的人,我坦白,匆匆浏览的书确实不少,通读过的书有好几千本,迄今为止被我反复阅读的书,加起来不超过一百本,而每年都要搬出来通读或者读上几页或者几十页的,也就那么二三十本。

为什么有的书我会反复阅读?这就像开一部手动挡汽车,通过反复调试变速器操纵杆,让自己找到“挂上挡位”的感觉,我在用心感受这些书的语言结构、叙述或者讲述的节奏、思想的铺展过程等等,即找到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时时做好超越和突破的准备。

回想起我们的童年时代,无论大集镇的市场还是小集镇的市场,街道尽头必有小人书摊,有的一个,有的两个,三个的我也见过,相互比服务,有竞争。看一本小书两分钱,看大书贵一点。小书当场看完,大书你可下次上集镇接着看。那样的书摊,弥补了童年和少年时期因书籍稀少形成的时间空洞,美好的回忆至今不曾消散。书摊上还有一些有关农耕种植和牲畜养殖的书籍,最受年长者欢迎。我们那时候读书,没有什么目的,就图快乐。那时候的书摊,不仅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农民种养技术的加油站。集市散了,书摊生意仍持续红火,不到太阳落尽,收不得摊。

那样一种老老少少“济济一堂”读书的场景,如今已难看见。现在到处都有农家书屋,文化已经送到家门口,这样的举措体现了一个国家的文明和进步,但是据媒体报道,农民读书率还是不算高。什么原因?我出生农村,懂得农村人读书的心理,正儿八经端起读书的架子来读书,对他们来说比较难;而在农忙的间隙、劳作的间隙,甚至赶个集之类的事情中间,插上一段阅读,恰如在单调生活中插入一段音乐或舞蹈,在一条绵长的山路上建几个歇脚的亭子,是极受欢迎的,不做作,不刻意,挺自然,行止自便。

“舌尖上的中国”总导演、美食家陈晓卿说,一座城市最吸引他的不是历史名胜和商业中心,而是菜市场。或者我们可以为农家书屋换个地方,比如搬到形形色色的集贸市场——不限于菜市场,除了集贸市场,还可延伸到街头——结果会怎样呢?这些地方人口密集,读者不会少;而且开放式的,没有繁琐的借阅手续,拿起来就可以看,随时归还,热门的农耕和种养书籍不妨多备一些,假如需要,尽可取走,读完了自觉归还。从前的街头书摊算得上文化遗产了,现在或今后要是在集贸市场和街头上都出现了农家书屋,可算把街头书摊给传承下来了。

坚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办法总是能够想出来的。

我当即决定从我家即将泛滥成灾的书里,挑一些送给那位卖鸡蛋的妇女。在挑这些书的时候,我煞费苦心——不能随便抓几本就算,我必须挑跟她的生活和认知比较接近的,既有小说散文,也有一些人文社科类著作,还有几本关于历史文化和国家地理的书。她要送我鸡蛋,我说像你这样物物交换,下次我就不送书给你了。我对她说:“这些书我都看过了,不错的,值得大姐您有空的时候翻翻看看!”

后来经过这个菜市场,我常常找个地方把车停下来,有时带上一两本事前准备好送给她的图书或者杂志,有时候空着手就悄悄来到菜市场门口。看那中年妇女在嘈杂的市声中看我的书,我就感觉我家的书是值得的,它们找到了一位欣赏它们的人,相当于找到了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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