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兄是个有趣的人。跨界得很。本职是编辑,也写散文和评论,歌唱得很不错,我怀疑他也很会跳舞——因他是蒙古族,这推论就有着天然的合理性。他还会画画,画马尤其好。书画同源,他字也写得好。每逢春节就会收到他快递过来的红底洒金的小帖子春联,写着各种吉祥话,喜气盈盈。

前些年他在密云乡下租了房子,很认真地修整了,约朋友们去看。我也去过两次。窗台上和地上到处都是石头,来人都可以得赠一块,我就不客气地挑着中意的拿了。当然拿了不仅一块。趁他不注意,多拿了两块。

后来他说他搬到了通州,在宋庄,宋庄又分南宋和北宋,南宋更有名气一些,也更热闹。他住在六环外的北宋,说虽是偏了些,却更有村庄的风味,更好玩。前些时他说在办一个画展,约我去看。趁着五一假期,便抽空去了。打车半小时后到了他给的定位“北艺塘”,下了车,发现已经到了村庄里头。我这才知道这村庄本名叫北塘,“艺”在村里住下了,便有了“北艺塘”。果然不同于普通村庄,路边民居看起来层都很高,墙砖都码得格外精细,颇有艺术气息。蔷薇、藤月都正开,还有梵高很爱的鸢尾,深紫色。确实是很有些画家村的样子。

兴安兄在楼下等着。他住在二楼——最高也就二楼,村庄就是这种格局。夫妇二人带我们在房子里逛。房内层高足够,便搭出了两层。到处都是书架,满满的书。房子中间摆着一幅硕大的马头骨架,白色的。虽然很大,却一点儿都不恐怖。白得也很温润。我端详了好几遍。不易见到,忍不住就想多看几眼。也有很大的画案。墙上挂着他的画,各种各样的马。他指着墙上一幅画——一个玲珑女子的朦胧轮廓说,这是张洁的画。果然有张洁落款。张洁是我爱的作家。他说在张洁家看到这画,张洁说还没画完呢,他说这个给我吧,不要再画了。这未完成的画就此完成。在这幅画面前,我们也站了许久。

逛够了,便坐下来喝茶,零食是奶酪,这也很符合他蒙古族的身份,很民族风了。闲聊间陆续等来了几位朋友,便一起去看画展。出了门,兴安夫人说,来都来了,多看几家呗。于是顺带脚儿看了一家摄影展,展主是个年轻女孩,序言很活泼,谈及对北塘的感受,说“在这里我感受不到时间的碾压,只能感受到四季的轮转。窗外的蛤蟆开会提醒我夏天又来了。”途中又路过一家现代展。现代展很是有些后现代,名为“一家的展览”——全家人都搞艺术。小标题是“只开放给最重要的人看”。一行人就进去看了看,权当我们此时就是最重要的人吧。其实看不明白,但还是觉得厉害。还有很童稚气的玩具,旁边有严肃的警示语,不让摸,因“您可能会赔得倾家荡产”。

在村里的街上漫步了一会儿,兴安告诉我们,哪家卖的酒好,哪家面包不错,哪家的服务员全是聋哑人……“饼小姐的院儿”并不做饼,“古灵精怪布丁”会有布丁吗?

终于到了画展的地方,叫“妙屋艺术中心”,在一层,以马居多。插着翅膀的马,只有骨架没有肉的马,迎风飞扬的马……常听的词组是以梦为马,他这是以马为梦。——对了,画展的题目是“色不异空”。

一直很喜欢他的马,却不知价格。这次因每幅画下都有价签,便留神看,随便哪幅都得一万,最高的六万呢。

便和朋友们悄悄议论,是不是太贵了。朋友说,不能说贵。也不能说便宜。我们买也心疼,他送也心疼。虽然都是朋友。那就别说价钱,只夸画好就成。

好吧。画得好,嗯画得确实好。

也有便宜些的单幅小画,一两千,八百的也有。但还是觉得贵。来之前还想着讹他一张的,所以就觉得贵。唉,也许我们这等俗人原不配来看画展吧?

看完了展,几个人在门外喝茶闲话。身边有两树蔷薇正在盛放,玫粉色花朵衬着黑色铁门,既娇艳又深邃。

临别时,兴安伉俪留饭。我们坚辞。连张小画都没有买,怎么好意思吃人家的饭呢。我们还是懂事的。其中一位女友带了女儿过来,小家伙儿玩得不亦乐乎,不肯走,快哭了。其实我们也不想走。可是不走哪儿成呢。就像明知道画好,但也要看看价签。道理是一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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