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闲翻人民文学出版社“四大名著珍藏版”《红楼梦》,读到第二十二回,元春让太监送来灯谜奖品,猜中的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过去没留意,这次突然注意到261页下面“茶筅”注为:“用竹子做的洗涤茶具的刷帚。脂评有注:‘破竹如帚以净茶之积也。’”事实上,茶筅不是用来清洁茶具用的,是点茶时用来“击拂”的工具。我也查了一下《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茶筅”处确实批了一句:“破竹如帚,以净茶具之积也。”文字稍有出入,意思是一致的。此处还有一句脂批是:“(诗筒与茶筅)二物极微极雅。”

诗筒是什么呢?脂砚斋说,是随身带着的装诗歌草稿的小筒,“或茜牙成,或琢香屑,或以绫素为之不一”,总之可以由各种材料做成。出门在外,突然有灵感想起一句诗的时候,可以先写下来,放在诗筒里,免得回家之后忘了。总之,约等于现在的小记事本或移动存储器。这个功能,现在大部分是被手机代替了,想到什么,拿出手机随手录入,或者对手机低语几句,就可以了。

另一件极微极雅之物,茶筅,在许多日本茶道图片中很常见,在国内有些茶艺师的茶席上也有。电视剧《梦华录》中赵盼儿与茶汤巷胡掌柜斗茶,茶筅不止一次特写出镜。如果从来没有见过,可以想象将一节竹子的半截精细切割成丝、总的轮廓呈郁金香花苞状的物件。论功能,它是打蛋器的风雅亲戚。随着宋代茶文化东渐,茶筅成了日本茶道中不可或缺的茶具,还发展出根据竹穗根数而定的不同规格:16根的为平穗,36根的为荒穗,54根的为野点,64根的为常穗,72根的为数穗,80根的直接叫“八十本立”,100根的为百本立,120根的为百二十本立。

几年前,我在《茶是径山茶 道是径山道》中写观赏径山茶宴——

已见茶师“罗茶”“候汤”“熁盏”已毕,注少许沸水入瓯,皓腕徐移,有人请问:“这是干什么?”茶师轻道:“调膏。”正是。随即注汤,环注盏畔,手势舒缓大方,毫不造作。拿起茶筅(此前许多人纷纷问过“这是什么?”“做什么用?”“筅字怎么写?”此时全都安静了),持筅绕茶盏中心转动击打,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击拂。”因为这是“初汤”,明显的,她的腕力蓄而不发,再注汤(“第二汤”),这回直注茶汤面上,急注急停,毫不迟疑,再“击拂”时,但见皓腕翻动,一时间一手如千手,令人目不暇接,这一汤茶师力道全出,击打持久,眼见得汤花升起,茶汤和汤花的一绿一白,分明而悦目。第三汤,汤花密布,越发细腻,随着不疾不徐、力道与速度匀整的“击拂”,汤花云雾般涌起,盖满了汤面……

如果击拂的轻重、频率、运筅不当,击拂之后,汤花会立即消退,露出水痕(即苏东坡诗“水脚一线争谁先”的“水脚”),宋代就叫“一发点”,是点茶失败的一种表现。而这次的汤花白如霜密如雪,还经久“咬盏”,我们后来在隔壁用餐,频频过来探视,过了一个小时,汤花居然保持完好,始终没有露出“水脚”,实在令人惊叹。

如果对脂砚斋和红学家深信不疑,我自然不好说什么,就听听比他们更“古”的宋徽宗怎么说吧。宋徽宗《大观茶论》有“筅”专篇,曰:“茶筅以筋竹老者为之,身欲厚重,筅欲疏劲,本欲壮而末必眇,当如剑脊之状。盖身厚重,则操之有力而易于运用;筅疏劲如剑脊,则击拂虽过而浮沫不生。”

看,茶筅是与“击拂”、与茶沫相伴而生的,绝不是用来清洁茶具的。不过这里说茶筅“如剑脊之状”,是现在已经很难见到的片状茶筅。不过电视剧《梦华录》的文史功夫下得深,与赵盼儿点茶对决的茶汤巷胡掌柜手中握的竟就是宋徽宗所说的状如剑脊的片状茶筅,而赵盼儿手中握的是半截状如郁金香花苞的圆形茶筅。但无论形状如何,茶筅的功用是确定无疑的。

茶道有“唐煮宋点”之说,《大观茶论》中有对当时七汤点茶法的描写:

……妙于此者,量茶受汤,调如融胶,环注盏畔,勿使侵茶。势不欲猛,先须搅动茶膏,渐加击拂。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上下透彻,如酵蘖之起面。疏星皎月,粲然而生,则茶之根本立矣。第二汤自茶面注之,周回一线。急注急止。茶面不动,击拂既力,色泽渐开,珠玑磊落。三汤多寡如前,击拂渐贵轻匀,同环旋转,表里洞彻,粟文蟹眼,泛结杂起,茶之色,十已得其六七。四汤尚啬,筅欲转稍宽而勿速,其清真华彩,既已焕发,云雾渐生。五汤乃可少纵,筅欲轻匀而透达。如发立未尽,则击以作之。发立已过,则拂以敛之。然后结霭凝雪,茶色尽矣。六汤以观立作,乳点勃结,则以筅著之,居缓绕拂动而已。七汤以分轻清重浊,相稀稠得中,可欲则止。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旋而不动,谓之咬盏。宜匀其轻清浮合者饮之。《桐君录》曰,“茗有饽,饮之宜人。虽多不为过也。”

这一段之中,茶筅不断出现,而且靠它做出繁复而精妙的动作。读完以万乘之尊沉湎于点茶的徽宗的这一段内行话,对茶筅是用来点茶击拂(搅拌而打出茶沫)而非清洁茶具,应当不会有怀疑了。

宋元时期有不少诗词写到茶筅,比如释德洪《空印以新茶见饷》中有“要看雪乳急停筅,旋碾玉尘深注汤”,也可以看出茶筅的作用在于击拂出洁白而细腻的茶沫——雪乳。

再说,用来点茶击拂的茶筅,当然比清洁茶具的物件要风雅多了。若真是用来“净茶具之积”,恐怕未必有资格和“诗筒”一起被元春选作风雅小奖品吧。

说了这么一堆,当然意不在茶筅,也不在茶艺,而在《红楼梦》。通过小小、轻轻的一柄茶筅,可以明白:脂砚斋和曹雪芹再亲近,脂批也不是圣旨。脂砚斋不总是对的,真的不必他说一句信一句。

脂砚斋对曹府的生涯有亲身经历,这个错不了,他(们)也给了困苦中写小说的曹雪芹最初的阅读、互动和激赏,那是一个潦倒之中的天才作家最最需要的温暖——没有之一。我觉得这是他(们)最大的功劳。不过,需要明白的是:脂砚斋们虽然对作品背景有见识,也懂一些文学鉴赏,但他们毕竟不写小说,一旦他们因部分亲历而情感过于浓烈,读得忘我(忘记自己的身份是读者而不是创作者),过于投入地提出明确修改意见甚至不容置疑的抗议和忠告,对高明而精微的创作就是一种庸常而粗陋的干扰,后果是糟糕和严重的。

看看曹雪芹被脂砚斋们干扰的部分,再看看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就知道脂砚斋好心办了坏事。

要谈这件事,必须说一个名字:秦可卿。

秦可卿的故事结束在大观园建成之前,前八十回里,她的故事是十二钗中唯一得到明确结局的——连她的后事都写得轰轰烈烈而纤毫不乱,但,偏偏她的故事最令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清楚,怎么解释都疑窦丛生。

第五回太虚幻境里,属于秦可卿的一页是:

“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

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

造衅开端实在宁。”

明白判断了三件事:秦可卿是自缢而亡。她的死和情欲有关。因其败露而引起她的死亡的风月之事,非常不道德不光彩,足以超过荣国府子孙所有不肖行径的总和,而让宁国府被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如果仅仅是秦可卿这个长孙媳妇与外人“有私”,虽然也是犯了“淫”,是污浊,是罪,但那就是一般人认为的“不贞”“淫妇”“荡妇”,用曹雪芹的词汇也可以含蓄地说“流荡女子”,不会用“不肖”这个词。肖与不肖,是与血统有关的标准。“不肖”者,说明骂的是贾府的正脉嫡系子孙。因为他们对祖先、父辈才有“肖”的责任。这句判词同时也清楚地免去了秦可卿和管家、男仆等私通的嫌疑(类似于当代某国王室少妇会和马术教练发展出婚外关系,秦可卿原本也可能与管家、男仆有私)。既然说“不肖”,而且严重到撼动整个宁国府口碑根基的地步,那么和秦可卿一起犯下“淫”的罪行的另一方,就只能是宁国府的主人。而宁国府,因为贾敬常年在道观里混,府里上下平时只有两位男性主人,一个是秦可卿的丈夫贾蓉(他们的夫妻关系非常古怪,几乎没有一点有质感的细节写出他们的关系实质,秦可卿自称他们是互相礼敬的,从不吵架,但总觉得他们是一对“塑料夫妻”,缺少真实的相处;倒不是说贾蓉的人品和气质配不上秦可卿,或者秦可卿的出身高攀了贾蓉——反正婚姻大事又不是他们自己定的,再古怪也只能怪父母走眼,而是说他们两个人似乎有一种默契:互相给一个名分,然后人前演一下对手戏,外人不在就卸妆下班,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另一个男性主人,就是秦可卿的公公贾珍。根据判词与家庭构成,可以肯定,秦可卿是因为和公公有不正当的关系,事情败露后,自缢于天香楼,这就是后来改成“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消失了的半回,即“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曹雪芹原来的构思是:秦可卿先“淫丧天香楼”,再“死封龙禁尉”。

曹雪芹的构思是清晰而完整的。不但判词如此,宝玉听仙女演唱的《红楼梦》十二支中有一支《好事终》,唱的也是:“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还是骂宁国府纲常毁堕、门风沦丧,但这一回,明确说了和一位美貌且自知、很有女性魅力的女子有关。秦可卿长得极美,仅仅从字面描写上来看,可能是《红楼梦》中第一美貌的女子,说宁国府中的美貌女子,除了她还能是谁?不同的是,这支曲子里明确点了贾敬的名字,说作为儿孙不能继承祖业、败家,是从他开始的,那么导致进一步“家事消亡”“因情”的“宿孽”,是说谁呢?是谁和秦可卿一起造成的呢?从人物图谱上说,只能是贾珍。从辈分逻辑上说,也只能是贾珍。骂完父亲,骂儿子——骂完贾敬,轮也该轮到贾珍了,没有跳过儿子直奔孙子的道理。如果说宁国府的第一代是不凡,第二代是不俗,那么第三代和第四代则是从不肖到不堪,也实在该骂。所以后面焦大点了贾珍的名字,一是曹雪芹借醉汉点破了窗户纸,二说明宁国府门风实在糟糕,连老忠仆都看不下去。

这样吃定了曹雪芹的原意,再看秦可卿卧房的描写,就会有新发现:她的卧室,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令人眼饧骨软;壁上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曹雪芹后文里还有意无意将唐伯虎和春宫画明确联系到一起,薛蟠说看到一个叫庚黄的人的春宫画,好得了不得——宝玉猜出来是唐寅二字,唐寅就是唐伯虎),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床上是西施浣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鸳枕。以《红楼梦》中罕见的夸饰笔调写出的这些香艳器物、暧昧意象构成的氛围,正如脂批所说:“艳极,淫极,已入梦境矣。”刘黎琼、黄云皓说:“各种精致而浮夸的譬喻,不能较真儿的,但这些譬喻都罩着一层鼓胀着的外壳,叫作‘欲望’。(《移步红楼》)”说得都对。而这样空气中都充满情欲气味的环境和氛围,并不仅仅是供宝玉做一场春梦,在梦中完成儿童到少年的飞跃。和其他的居室空间一样,这是主人内心的外化。这样一间卧室,在静静述说着秦可卿对欲望的耽溺,她的“欲”中有没有“情”?曹雪芹说“总因情”,那么大概是有,但这种“情”也很“成人”,是和云雨无度搅在一起的。云雨就罢了,为什么还定是“无度”?因为这间卧室里的陈设,实在超越了常规和常理,高门少奶奶应有的分寸荡然无存,而秦可卿还自得地对宝玉说:“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她是重视感官享受、公然为情欲争地步的人。曹雪芹在开启我们的想象,他要我们知道,这间香艳卧室的主人,有着超出常规、离经叛道的身体的欲望,一旦有机会便会泛滥成灾的。

同样的暗示在宁国府到处弥漫:花园叫“会芳园”,馆阁名有“天香楼”“逗蜂轩”“登仙阁”……都可以生发出与欲望有关的联想。而且“天香”“登仙”之语,再次令人想到杨贵妃。写可卿卧室的时候,写到“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用的旧典是杨玉环与安禄山的传闻,但通过那个穿越的不可能之木瓜又明确“间离”,告诉我们,不是要八卦杨玉环和安禄山,木瓜不是真的,他们的传闻也很可能不是真的。那么,关于杨玉环,关于秦可卿,“真的”到底是什么?秦可卿和杨玉环有什么关联?宝玉进可卿卧室午睡那次,读者的思索被宝玉和仙女们打断了。等到后面再次用“天香”“登仙”等字眼若有若无地在秦可卿和杨玉环之间飞一条虚线,有心人就不应该错过了。杨玉环和其他著名的皇妃不同之处在于,她本来嫁给了唐玄宗之子寿王,是寿王妃,唐玄宗是她的公公,后来被失去了心爱的武惠妃而郁郁寡欢的唐玄宗看上,经过一番欲盖弥彰的神操作,在26岁时嫁给了60岁的唐玄宗,成了著名的杨贵妃。他们的故事,看作是令人不齿的“脏唐臭汉”的一部分也好,看作是令人艳羡和同情的帝妃爱情传奇也罢,故事的起初,确实就是焦大醉骂的那两个字,也是宝玉听不懂问凤姐、凤姐以断喝代回答的那两个字:爬灰。如果把宁国府看作一个小朝廷,贾珍其实就是个为所欲为的小皇帝,玄宗觉得全天下美女都是他的,贾珍觉得全府的美女都是他的,是同样的道理。人伦纲常、礼义廉耻,那是要求别人的。

秦可卿爱不爱贾珍呢?有几种可能:一种,根本不爱,她只是无奈屈从贾珍的荒淫来换取在豪门中表面安稳的日子;一种,她和贾蓉是挂名夫妻,她和贾珍倒是干柴烈火的饮食男女,那就是类似于《金瓶梅》的欲望故事了;最后一种,绝对权力和大量宠爱的驯化之下,杨玉环怎么爱上唐玄宗,秦可卿就怎么爱上贾珍——虽然不洁净,虽然是另一极的“世难容”,但他们可能是有真感情的,人性就是这样复杂。但不论有没有感情,还有一点冰冷的铁则:这样的故事,通常是权力高位者的男性主导,但罪名和惩罚绝对是女性承担。只不过,贾珍毕竟不是皇帝,对儿媳不能公开夺而娶之,所以秦可卿活得更辛苦,死得也比杨贵妃更早。秦可卿和杨玉环,美貌相似,经历相似,“罪孽”相似,连死法也完全相同。说这完全是巧合,可能性太微渺了。

秦可卿像暗夜昙花,是一种极清纯又极魅惑的美,神秘、短暂,花期只在“一现”之间,所以曹雪芹对她的笔墨是繁密的。前十三回花在她身上的笔墨,完全是主角才有的阵仗。

第五回写她卧室,让宝玉其实不合情理地在她卧室梦游了太虚幻境,然后,只隔了一回,又写到她。第七回周瑞家的第一次看到香菱,细细看了她的相貌,说她:“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一笔写出两个美人,秦可卿是一个,原来的;香菱是一个,新来的。然后周瑞家的替薛姨妈跑腿送宫花,每个姑娘两枝,凤姐四枝,送到时正好贾琏和凤姐刚亲热了一场(又是暧昧暗示),平儿拿了四枝宫花进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两枝出来,叫小僮彩明过来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这是写秦可卿平素爱打扮,也是写凤姐和秦可卿关系不错。也在这一回里,凤姐和宝玉去宁国府做客,秦可卿主动向宝玉引见了兄弟秦钟(秦可卿对宝玉一直很热情,这里应是有意安排秦钟和他认识),凤姐不在乎什么辈分,也不在乎见男子,便叫贾蓉带秦钟进来见面,跟着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连忙过去报告平儿准备凤姐赏秦钟的见面礼,“平儿知道凤姐和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写大家族内部人情,再带一笔凤姐和秦可卿关系不错。后面在秦可卿病重的时候,通过尤氏之口再次说她们关系不错,层层渲染。然后宁府派了焦大先送秦钟回家,焦大不满派差事不公,就叫骂起来,凤姐和宝玉出来上车,正好听见——

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班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第八回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这些对宝玉重要的时刻转移了对秦可卿的视线,但这一回的尾巴上,秦钟来拜见了贾母和王夫人。众人因“素爱”秦可卿,所以也都对秦钟很热情,都有表礼相赠。然后带出秦可卿姐弟的家世,写他们的父亲秦业好不容易凑了给贾氏塾师的拜师礼,然后秦钟就跟着宝玉去塾里上学了。第九回是“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写秦钟、宝玉因为结交“情友”而与亲戚金荣起了争端,导致学堂里一场混战,然后第十回金荣的姑妈听了气不过,要到宁国府找秦可卿理论,(可卿这时候已经病得不轻了,但雪芹岂肯老实说出,而是信手指一人一事“从对面写来”),结果要告状的人先见了尤氏,从尤氏口中得知秦可卿病了一段时间了,病得不轻,是什么病也不知道,病因也不明。还说今天秦钟已经来过了,来告状说在学堂受了欺负,秦可卿又恼又气,连早饭都没吃。可卿是为什么病的?什么时候开始病的?这时回想第七回,焦大痛骂,尤其是说出了贾珍这个名字,还有“爬灰”这个致命的关键词,正送凤姐和宝玉出来的秦可卿肯定是听得清清楚楚,应该就是那一刻,她清清楚楚感到头顶上悬着的剑即将坠下来,击穿她毁灭她,那是万劫不复、永不可能洗刷的罪名和污浊,任何一个个体生命都很难承受的。何况她是出身卑微而嫁入豪门、相貌出众、聪明过人、生性要强、心思细密的人。事情很可能已经败露,秦可卿的精神垮了,于是她病了。甲戌本此处有批语:“一部《红楼梦》,淫邪之处,恰在焦大口中揭明。”“淫邪”云云,是道德评价,道德评价用于文学作品和文学人物,方法比较简便,效果却比较难说。蒙府本有回后批:“焦大之醉,伏可卿之病至死。”说得极是,而且说得客观,不涉道德评价,只说因果:因为焦大醉骂,导致了秦可卿的病倒,以及后来的死亡。

回到宁国府为秦可卿求医问药的第十回,蒙府本有回前诗一首:“新样幻情欲收拾,可卿从此世无缘。和肝益气浑闲事,谁知今日寻病源。”这一世的幻情要结束了,秦可卿就要回到“孽海情天”去销账了,宁府的人还找什么高明的大夫,张太医还谈什么病源,众人还讨论什么医理,都是完全不相干的闲事。蒙府本第十回后有批语:“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之凶顽,而后及以秦钟来告,层层克入,点露其用心过当,种种文章逼之。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得不夭亡之道。”说她是“贫女”居“富室”,精神压力太大,长久消耗,拖垮了健康,似乎未认定秦可卿有难言的隐秘。其实是焦大醉骂,指名道姓揭开了宁府最深的隐秘,然后秦钟不知姐姐处境,来告状,所告内容还涉及别人对他的非议(也与风月有关),令秦可卿为自家姐弟名声不好而羞愤忧虑,也可能让她对自己的隐秘一旦泄露更加忧惧,所以病就加重了。

进入第十一回,主角缺席的贾敬生日家宴,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宝玉都到宁国府赴宴,却没见到理应出现的秦可卿,于是她的病情的严重程度,在众人面前公开。

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什么趣儿!”

这里已经挑明了:秦可卿的病不会好了,她已经进入生命倒计时。饭后其他人到花园里(还不是大观园,此时仍是东府花园)坐坐,凤姐要去看秦可卿,宝玉要跟着去,于是一起去了,宝玉忍不住流泪(宝玉和凤姐有一点相同:待人都是凭自己的眼光和趣味取舍,不太在意辈分),被凤姐支走,凤姐又自己和秦可卿说了许多衷肠话儿,才去园子里和众人会合,路上遇到了不正经的贾瑞。又过了些天,贾母命凤姐去看秦可卿,凤姐看完到尤氏房中,明确提出应该准备后事了,回答贾母时说的“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也是高技巧地透露病情真相。十二回写凤姐“毒设相思局”,贾瑞正照风月鉴而死,表面上与可卿无关,但是跳出来一想,也是欲望导致一个年轻人死去的故事。而且会发现,贾蓉在凤姐整治贾瑞的戏码中非常活跃。凤姐和贾蓉之间不是亲情,更与男女风月无关,这两人类似于小团伙老大和小兄弟,贾蓉是凤姐心腹,这时候和贾蔷一起是凤姐的干将。有机会参与恶作剧和敲竹杠,贾蓉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再一想,这位有点小仗义、也有点小邪恶的欢脱少年,不就是那位重病将死的美艳少妇秦可卿的丈夫吗?你明明一直知道的,但这时候会突然意识到:他们是夫妻。然后被吓一跳,因为我们好像已经忘了。他们这对夫妻,似乎需要读者用理智去帮他们维系住,不然随时就会松开飘走,成为两个不相关的人。好,他们是夫妻,那就更奇怪了,“打着灯笼没处找”的贤妻快死了,怎么贾蓉还有心情干这些?但他就是有这份闲心。他们的夫妻关系,平时门关着紧紧的,这里开了一条缝,别的门缝通常会有一线光透出来,他们的门缝里却只有一线浓重、暗沉的黑泻出来,让你知道,门内不可能有光。

这就到了秦可卿命运大结局的第十三回。

这一回有几个重要情节,一是可卿托梦给凤姐,要她为家族的日后早做准备,避免“树倒猢狲散”的可悲结局,并且提出了明确的方案。(蒙府本有回前诗:“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抑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这是赞叹秦可卿的远见和韬略。秦可卿的格局是大的,见识是高明的,不然也不会独重有才干有胆略有手腕的凤姐,而“脂粉队内的英雄”凤姐也不会一向和她谈得来。)然后凤姐的梦被报丧的云牌惊醒,现实中的可卿死了。二是后事非常隆重,贾珍非常悲痛,而且不管不顾地以逾制越礼的规格办秦可卿的后事。三是贾珍花钱给贾蓉买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的官,以进一步提升秦可卿的哀荣。四是贾珍请凤姐帮忙料理宁国府,凤姐为卖弄才干欣然同意,很快想清楚宁国府的积弊,准备好好整治。

这一回各种批语可谓密密麻麻,可见其重要性和复杂性。

甲戌本此页被对角撕去,故有很多残缺,不过仍然可以看到一句:“隐去天香楼一节,是不忍下笔也。”

庚辰本批了一大片,泛泛感叹,没什么大意思。

靖藏本批重要:“此回可卿梦阿凤,作者大有深意,惜已为末世,奈何奈何!贾珍虽奢淫,岂能逆父哉?特因敬老不管,然后恣意,足为世家之戒。‘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这位不知道真名叫什么的老先生,您对秦可卿的苦心和见识“悲切感服”没问题,您要给她磕一个(头)都是您的自由,您老人家只管“悲”只管“服”,但您有什么权利决定在别人的作品里“姑赦之”?您老人家难道是荣国府里不招人待见的大老爷的原型不成,如何就这样迫切地要处处践行一个“赦”字?您有什么资格命令曹雪芹把“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整节删去,让这一回少去了四五页?这种爆棚的道德感,这种混淆现实与虚构的控制欲,有多荒唐,您自己知道吗?再说,您懂文学吗?您知不知道在小说中越多面越是重要人物,而您因为秦可卿某一方面有过人之处,就要隐去她的背面和暗面,这是完全不懂文学创作的外行之言。

但是,出于某种我们不能确知的原因,曹雪芹似乎接受了这种意见,至少他先着手删去了相关的情节。但是,这不是什么合理的删节,也不是符合人物性格逻辑、情节脉络的调整,更不是小说艺术上的“不写之写”,这是无法想象的改动,约等于裁缝做好了衣服被要求单独改一只袖子,约等于建好了房子觉得有根柱子不体面,然后硬生生留梁去柱,这一“赦”、一“删”,使得秦可卿这个人物和宁国府的故事,在结构上发生了问题。

因为原来的一砖一瓦都是为“天香楼一节”而准备的。

就在这一回,写到夜里云牌叩响丧音,报“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因为刚在梦中和秦可卿说话,“吓出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服,往王夫人处来”。这时候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这是第一反应,然后惊讶猜疑中意识到不论死因是什么,这个温柔可亲的人确实死去了,才开始痛哭。为什么第一反应是人人都奇怪和疑心?因为死得太突然,而且大家可能多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什么。这分明是秦可卿自杀而不是病死才会带来的心理反应。

此处甲戌本眉批:“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棠村。”庚辰本眉批:“可从此批。”靖藏本眉批:“可从此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也。叹叹!壬午季春,笏叟。”都是一派胡言。哪里是不写之写?这算哪门子大发慈悲?如果要这么说,是不是还要慈悲到底,让曹雪芹把结局改成大团圆的欢喜结局?这些批语一再证实一件事:曹雪芹的原意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大相径庭的,都是脂砚斋们乱出主意惹的祸。

都说是曹雪芹删改,其实呢,删是删了,改得却有限,甚至很可能是尚未动手改,所以到处留下“未删之笔”,也就是原来情节的痕迹。

比如——

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甲戌侧批: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在这里蒙府本出现了一条双行夹批:“‘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恶奴酒后狂言,及今复见此语,含而不露,吾不能为贾珍隐讳。”蒙府本批也终于明说秦可卿和贾珍有问题。本来嘛,曹雪芹不替贾珍隐讳,你如何替贾珍隐讳?贾珍反常的表现很难替他做正常的解释。尤氏拒绝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加上心情不好,已经躺倒不干了。若说这是为了让凤姐有机会大显身手才让尤氏生病,未免小看曹雪芹了,从凤姐的角度看,尤氏病倒是因,凤姐料理宁国府是果,但尤氏躺倒必须也有前因,这才是毫不牵强,水到渠成。则前因有两个:家门丑闻败露还出了人命为其一,丈夫不顾脸面悲痛过度为其二,尤氏羞愤相激、尴尬无奈、只能称病不出便又成了果。

又比如——

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在铺张、逾越的葬礼背后,还明写贾珍“恨不能代秦氏死”的心思,当然是坐实两人不寻常的关系。徐皓峰认为贾珍是作为不靠谱的家长对可以支撑家族的正经人的感情,是一家之言,但显然不合曹雪芹的原意。

再比如——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称赞。

这里,甲戌本侧批:“补天香楼未删之文。”靖藏本侧批:“是亦未删之笔。”

这个叫瑞珠的丫鬟明显是知情人,怕主人灭她口,不如自己了断,还可以让家人得到优厚待遇,其实这里面有信息不对称的悲剧成分,因为贾珍这个罪人有些奇异,他似乎并不想洗刷自己,可卿已去,贾珍伤心程度不亚于失去李瓶儿的西门庆,他不管不顾了。本来弄死一个丫鬟很容易,但既然作为主犯的宁府“黑老大”不想遮掩,也就想不到对目击证人灭口这样的常规操作。另一个叫宝珠的丫鬟,显然也是知情者,但她似乎从贾珍放飞自我的悲痛中看到了生的希望,所以她选择当秦可卿的义女,承担“摔丧驾灵”这些亲生儿女要做的事情。贾珍大喜,马上传下话去,让所有人呼宝珠为小姐。这个态度,证明瑞珠死得冤枉。

请凤姐出山帮忙的时候,也写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拐踱了进来”。对王夫人说着说着,也又滚下泪来。秦可卿死了,贾珍如丧考妣,伤心到走路要拄拐,而丝毫不见贾蓉如何悲伤。贾蓉置身事外的态度,我们必须再次用理智提醒他和秦可卿是夫妻,否则会觉得他们是远房亲戚,来往不多的那种。

这里面的各种铺垫,情节上犹如骏马注坡,后面还拉着一车官方禁售的黑火,势不可挡地奔驰而下。

这时候,脂砚斋却跳出来说:勒住马,快勒住它!曹雪芹说:根本停不下来。脂砚斋又喊:快去掉马,去掉马!于是,马不见了,一整车的火药出于惯性还在向前,曹雪芹又问:那一车黑火怎么办?脂砚斋说:那本来就是做爆竹用的,过年府里要用的。

就这样,挖掉了天香楼一节,前前后后的那些伏笔,顿时成了无主孤魂,而秦可卿这样重要的人物,也成了死得不明不白,概念大于细节、性格支离分裂的形象了。如果不看脂批,那么除了让人如坠五里雾中,还能有什么效果和审美意义?如果看了脂批,能不像我这样拍案而起、大骂脂砚斋的,那真是有极好的涵养。

按照曹雪芹“宿孽总因情”的说法,秦可卿和贾珍之间确实有不道德的、不光彩的关系,但也还是有“情”的,可能也有一番心理挣扎,最终还是坠入“迷津”,因此属于躲不开的“宿孽”。贾珍固然为人荒唐,但此时的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却也有几分与秦可卿一起担当罪孽的胆气和“真小人”的真实。

《红楼梦》里有“真小人”,薛蟠是一个,贾珍也是一个。

删掉天香楼一节,秦可卿形象突兀破碎,贾珍也不好理解,宁国府的道德风评方面所获的绝对差评也不好解释了。若不是贾珍有这样出格而不可饶恕的行为,那么作者为什么对宁国府那么厌恶、鄙视和大加鞭挞?连柳湘莲一听尤三姐是贾珍的小姨子就死活要退亲,也变得没道理了。天香楼一段不该删,删不得。

去掉天香楼,秦可卿之死作为宁国府坍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功用其实就落空了。她本是绝美、风情与罪恶的化身,她的情与欲有过多纠缠,而且到了不顾人伦纲常的地步,这样的欲,不但是错,而且有罪了;至于贾珍的“淫”,更是既“滥”又“乱”。所以这两个迷津中人是用来和大观园中主角们的重情而不淫、痴情而不滥、钟情而不乱来做对照的。天香楼是这番构思的支点,岂能简单去掉?

脂砚斋出的是馊主意,但曹雪芹为什么听了呢?或者说,关于秦可卿的故事,为什么现在呈现给我们的,是这样无言的结局呢?

在我看到的所有解释中,有一种是相对有道理的,还有一种是能自圆其说的。

相对有道理的一种是:很多专家认为,因为在《红楼梦》之前另有一部《风月宝鉴》,写秦可卿和贾珍,王熙凤和贾瑞,贾琏和尤二姐等人的故事,都是和情欲有关的,主旨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就是告诉人们要警惕失控的情欲带来危害,这部《风月宝鉴》部分被放进了后来构思的《红楼梦》,所以曹雪芹虽然删去了天香楼一节,却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其次,秦可卿本身也有其复杂性。另外,秦可卿的选择和结局对宝玉有启示意义。所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参见《刘晓蕾红楼梦十二讲》等著)

另一种能自圆其说的是:曹公对秦可卿实在是太矛盾了,他既爱她也惜她,爱她美貌风情、才华横溢,惜她不能有节操和自制,最终以自缢收场;他在两副笔墨里都不能落定,任何一方都是他不能完全赞同的。所以这两副笔墨下,秦可卿便是这样矛盾。看上去温柔敦厚,合乎礼教道德,心却是不安分的,带这些侥幸和冒险的大胆,冲到禁忌的外围试探深浅,管不住身体。(参见刘黎琼、黄云皓《移步红楼》等著作)

而我认为,是曹雪芹明知脂砚斋的意见是外行话,但是外行话在特定情况下还是会对内行起作用的。家族已败落,亲族也四散,往昔繁华已经“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这时候还在身边的一个亲人说:不是说好了,写家族留给我们的美好回忆吗?怎么你写出家族里有人爬灰这样的丑事,我受不了!就算咱们心里过得去,祖宗颜面也不好看呀!小说家曹雪芹毕竟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犹豫了。再加上,如果写出“淫丧天香楼”,确实是挑战了人伦纲常,在普通人眼中可能会使“正邪两赋”之人失去美感,彻底堕入“邪”的一边,使读者将秦可卿视作淫邪污秽之人,这也是对女子抱有极大善意的曹雪芹不忍设想的。最后一点,曹雪芹还可能担心读者们会因为拒绝这个人物而因人废言,使得秦可卿关于家族未来的远见卓识含金量下降,而那是曹雪芹和他的亲人们用血泪代价换来的经验总结,他真心实意希望那番话能够一字不易地立在那里,千秋万代。于是,他决定放弃令人不安的天香楼。他先删去了一些文字,同时,小说家曹雪芹心想:关于秦可卿,需要再下一番功夫修改了。倒不是那时候没有电脑,无法“查找且替换”,而是关于一个人物,《红楼梦》往往伏线千里,草蛇灰线,牵一发动全身,所以即使有电脑可用,修改也并不容易。裁缝怕改衣服,因为背离原先设计,改动再小也不好办,比从头做一件还难。

但是能撼动曹雪芹的意见,自然有它的道理。哪怕是文学以外的道理,也还是道理。好吧,如果要去掉天香楼,隐去秦可卿和贾珍的不伦关系,应该怎么办?我苦苦想过,最后结论是:如果我在彼时,又没有资格和力量当面驳倒脂砚斋,那么我会对曹雪芹建议:宁国府的人物设置其实是可以重新考虑的。袅娜温柔、得众人欢心、和凤姐谈得来的女子,宁国府有一个就够了。你何不将秦可卿和尤氏合二为一?要么把秦可卿的美貌和心智给尤氏,要么把尤氏的宽和与分寸感给秦可卿。两代女主人,浓墨重彩写一个就可以了,另一个就像对李纨一样,在常识范围内简笔勾勒就好。这样似乎是被脂砚斋干涉之后保住结构和人物的一条路。

但是,即使我能穿越过去,见到苦心孤诣地埋头增删的曹雪芹,我也一定不会这样放肆妄言,我只愿自己化身茜雪、小红之类的小人物,给曹雪芹送上两大提盒的美食,能穿越几次就送几次,而对他的写作不会说一个字。我会在心里默念:“你一定要撑住啊,一定要写完啊,省得我们后世几亿读者牵肠挂肚。你知道吗?《红楼梦》完整了,我们的人生才会完整。拜托你了,拜托了!”

《红楼梦》只能由曹雪芹完成,要删只能他删,要改只能他改。可惜这样的工程异常耗费时日和心力。很可能曹雪芹虽然全书基本完成,但开头关于秦可卿的修改最终来不及完成;也可能阴差阳错,最后虽然费尽心血改好了,却和曹氏所写的后四十回一样,被不可饶恕的人借去,被不可原谅地丢失了,而没来得及改的版本已经不胫而走。

与今天的小说传播方式不同,《红楼梦》是一边写(改)一边流传,而且最初是用传抄的方式流传的,所以版本又多又复杂。

说回秦可卿的公案,我之所以猜测曹雪芹绝不会只删不改,而我们看到的是他未改妥当的版本,并非空穴来风的胡猜妄测。第七十五回,贾府中秋赏月,贾政令宝玉作诗,然后贾兰、贾环也都做了一首,这三首诗都是空着的,而且都有脂批“此诗原缺”,庚辰本回前批语写得很清楚,一行是:“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另一行是:“缺中秋诗,俟雪芹。”也就是第一批核心读者看了这一回的初稿,当时还缺三首中秋诗,曹雪芹还没写,要等他补上。主线推进,次要内容先空着,等空了再来补上,对这种做法,今天的小说家应该都不陌生。而脂砚斋丝毫不惊讶,说明曹雪芹在写作过程中经常这样。批者读得很投入,“俟雪芹”既是提醒,也是热切的期盼。冲着这份感情,我又不由得有些原谅他(们)了。

一部伟大的小说,连残缺都让后人的补全显得多余、可笑和不自量力;一部明显残缺、“破绽”百出的作品,艺术上却如此完整、完美而绝妙。这就是《红楼梦》。

潘向黎:茶筅、脂砚斋与秦可卿

潘向黎,文学博士,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穿心莲》、小说集《白水青菜》《上海爱情浮世绘》等、专题随笔集《梅边消息:潘向黎读古诗》《古典的春水:潘向黎古诗词十二讲》等,共三十余种。获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庄重文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文学报·新批评优秀评论奖、中国报人散文奖、花地文学榜散文金奖、人民文学奖、钟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百花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川观文学奖小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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