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天气原因,回上海的航班在跑道边等了两个半小时,在机舱里喝了水、吃了饭,写了首打油诗消遣消遣:“泼天豪雨惊雷炸,冰雹砸坑赛梨大,骑楼下面笃定坐,狼吞虎咽红米肠。”对,那几天我正好在广州寻访美食。老婆在微信上嘲笑我,我回她一个小白兔嘚瑟的表情——唯有风雨无阻才不辜负“食在广州”的美誉嘛,何况还有小林为我“导吃”。

这个小林,就是在上海也有无数粉丝的漫画家林帝浣。每年冬至前,我就会收到朋友寄来的小林漫画台历。有小林漫画照亮庸常岁月的每一分钟,陋室就一年到头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气氛。当年小林读的是中山医科大学,看同学都做了临床外科医生,在无影灯下一站四五个小时,还掉进了“终生学习”的魔咒,就选择留校,决定做一个“摄影界书法最美的段子手,漫画界文笔最好的美食家”。他撷取生活中的一个细节、一个场景、一次灵魂深处纳米级的“彗星撞地球”,以简练而传神的图像呈现在人们眼前。寻常巷陌,世故人情,加上三两行幽默诙谐的文字注脚,引发读者心肺震颤的一笑,老火靓汤,胜似鸡汤。

小林要在广州、上海同时举办一个漫画展。活动主办方请李伊平导演来拍一个短片,放在展厅里循环播放。李导的《老广的味道》我已经看过两遍,香甜的烟火气,弥漫在岭南的饮食摊店和青山绿水中,实在令人神往,于是就有了我与小林这趟镜头下的边走边吃。

老广说:食在广州,味在西关。那我们就锁定西关吧。小林说:广东人喜爱饮茶,早上见面即以“饮咗茶未”作为问候。饮茶是广州人历史悠久、雷打不动的习惯。饮茶大业,白天鹅宾馆是顶流。年轻人在父母生日那天在白天鹅订一桌,饮啄之间,椿萱心花怒放,明日一早与茶友在老地方“一盅两件”,要眉飞色舞吹上老半天啦。

总厨谭先生在餐厅迎接我们,端出他家“四大天王”——四色虾饺、叉烧包、榄仁萨其玛、干蒸烧卖。榄仁萨其玛低糖、酥松、蛋香衬着奶香,不费唇齿之功,入口即化,套用一句滥俗的网络用语:这是萨其玛里的爱玛仕。叉烧包上来,小林说:“慢着,包子开花真好看,不可不画。”当即掏出“吃饭家生”,刷刷几笔花开纸上,还写了几行字:“粤点泰斗何世晃大师教导我们:叉烧包要开笼即吃,这是热气腾腾的人生滋味,虾饺要放一放,微温时品尝,犹如无尽回味的往日时光。”转身面呈于C位的国家级烹饪大师何世晃先生,老行尊解颐称善,写下“已阅”二字,我补了“已吃”二字,小林写下“已逃单”三字,新火老茶,举座笑翻。

九二遐龄的何大师从业七十余年,是中国首批烹饪大师,南粤点心泰斗。他赠我一本《何世晃经典粤点技法》,书中毫无保留地详述了一百种粤点的配方和技法,还为每款点心手书一首自己创作的七绝。老英雄,一笔隶书源自“史晨”,犹显骨骼清奇。放眼神州大地,能写会书的烹饪大师,真的凤毛麟角。

广交会进入尾声,茶室里老外特别多,欢声笑语,以茶代酒,凤凰点头有腔调,想必生意谈得风调雨顺。忽忆伟人一句诗:饮茶粤海未能忘。

早茶是与时间的厮磨,你会聊,它就走得慢。许多老广黎明即起,洗漱一下松松筋骨,然后踱去茶楼,临街靠窗老位子坐定,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俱来报到,一盅两件,蜻蜓吃尾巴。老板友好,八点之前茶水免费,时间一到,老人退场,互道珍重,明日照旧。又一拨食客旋踵而至,招呼声中,喷出蒸笼的水汽聚拢在天花板上,迟迟不散。

急于上班、上学的朋友就去路边小食店。西关每条街上都有小吃店,肠粉、云吞、艇仔粥、状元及第粥、猪红汤、萝卜牛杂牛腩、牛三星汤、钵仔糕、沙河粉、炒河粉、濑粉、糯米鸡……外省人若要样样吃过,得在羊城流连匝月。

老上海的“四大金刚”是素面朝天的碳水组合,而这里的早点无荤不润,无腥不香,站在十字路口放眼望去,找一个胖子居然很难。朋友让我拿“四大金刚”与广州早点比较,我只好不响。

西华路上有一家荔林食店,单开门店面,以猪杂鱼滑闻名遐迩。黎老板倒是个大胖子,虎背熊腰不倒翁,待人掏心掏肺地热情。“每天凌晨四点到屠宰厂拣选猪心、猪腰、横脷、猪润、粉肠头,新鲜热辣,呼呼蹿气,回来后赶上七点半开档第一啖!所有食材不用粉料腌制,保证天然本味——食野唔可以厄人。”

在上世纪80年代,荔林在吉祥路开张,后配合旧城改造转去番禺,几年前杀回来,是西华路上的第一家食店。因为生意好,引来同行抱柴添火,成就了一条小吃街。

小林豪情万丈点了两碗河粉,一碗是“招牌第一刀肉”加牛筋牛腩加蟛蜞蟹黄,所谓“第一刀肉”,是从猪的左右肩膀上割取的两块窄窄的“刀肉”,比猪颈肉更加细腻,又留有少许筋络,拍粉后拿来滚汤,口感嫩滑松脆,肉香雅致。而蟹黄之巨,顶得上一块西冷牛排,那要多少万粒蟛蜞幼卵才能结成这坨狂野的美味!还有一碗是两只满膏小鱿鱼加四只八爪鱼,上桌前又压了一只刚刚灼好的波士顿龙虾,这铺天盖地的奢华怎消受得了,我得“挖地三尺”才能挑起下面深受压迫的河粉。

不好意思违拂小林美意,其实我就想吃一碗皇牌猪杂河粉。小林看出我的心思,就要了一碗猪脑汤。学医的敢于直视完整的猪脑,作为吃货的我当然也无远弗届,在李导的镜头前,一枚入喉,热泪盈眶,荤豆腐的味道吻合了小时候的念想。

小林照例要画一画龙虾盖河粉的壮阔气势,怎奈店堂里水泄不通,多有掣肘,只得跑到门外去画街景了(下图)。

中午在沙面侨美品尝了红烧乳鸽、黑椒焗膏蟹、椒盐富贵虾、土猪叉烧和咖喱饭。侨美在广州有好几家店,沙面的这家人气最旺,他们在自己的农场里饲养法国白卡奴乳鸽,以秘制卤水入味,吹皮后在熟食间两次油炸,趁热上桌,一口撕开,鲜汁喷射,腴香透骨。秘制黑叉烧也是一绝,取土猪五花肉,以自酿陈年甜酱油腌制,吊干后再刷几遍秘制糖浆,火烤至熟,通体红亮,肥瘦相间,边缘挂有喷香的焦糖,配以冰啤,做一回活神仙。

十八香椒盐富贵虾上来后,小林眼睛一亮,又取出“吃饭家生”,但落笔之前很野蛮地将尺把长的富贵虾拦腰拗断,将中间一条半透明的虾膏展现,我挟起来对着灯光一照,莹润如万年琥珀,软糯适口,鲜香扑鼻。小林说:“侨美入选亚洲餐饮品牌500强,这只虾立了头功!”

泮溪酒家是广州的著名饭店,二十余年前我参加羊城晚报组织的笔会,在这里领受过一顿美餐,花木葳蕤的花园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此次故地重游,恍然如梦,还欣赏了贵宾室里的名家墨宝,以及保存完好的满洲窗、传统木雕和玻璃刻蚀画,对南粤园林的审美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泮溪酒家在广州的地位犹如西郊宾馆之于上海,他家的象形粉点称雄羊城超过半个世纪,这次上了喜鹊登梅、绿茵白兔饺、黄金小刺猬等,我们只顾赞叹,不忍下箸。不过泮塘五秀(与苏州素炒水八仙异曲同工)清雅隽永,艇仔粥润喉暖胃,筒子油鸡上来,小林又要画,没等我吃完马蹄糕即告收工,真乃神速矣。小林眯起一只眼笑称:“完整的鸡造型简单,比较好画,关键是要交代清楚插入腹腔的那段竹筒。”

广州酒家我早有耳闻,这次品赏了他家的冬瓜盅、炭烧脆皮有米猪、乌榄蒸鳊鱼、金丝姜茸鸡、桂花扎、烧肉炒荞头等特色菜。上世纪七十年代周恩来总理在上海锦江饭店宴请美国总统尼克松,一只雕刻精美的冬瓜盅叫老外惊为天工。冬瓜盅里可以放鸡、鸭、火腿、莲子、白果等,但不能带骨,瓜盅口缘还要插一枝夜来香。上海的饭店已经看不到冬瓜盅了。炭烧脆皮有米猪就是烤乳猪的升级版,将乳猪的骨头剔除,结结实实地填入糯米八宝,炭烤四小时大功告成,然后切成半月形厚片上桌,皮脆馅软,层次丰富。桂花扎也是我第一次领赏,猪里脊批大片,腌制后吊起略吹,内贴一层一毫米厚的肥膘,裹咸蛋黄,扎紧成筒,烤制后切片摆碟,与传统名菜野鸡卷画风接近,但风味迥异。乌榄蒸鳊鱼和烧肉炒荞头在搭配上体现了民间智慧,有一种贴心贴肺的老味道。

上下九和第十甫路还保留了历经沧桑的骑楼,大小商铺三百余家,穿行其间,不能不想到上海的金陵东路。斜街曲巷,庭院深深,也让我见识了广东民居特有的趟栊门,这是为了应对湿热的气候环境而发明的,兼具防盗功能。时光在移门的推拉中流淌一百年,梓木横杆久经摩挲,浮起包浆。趟栊门外,阿婆在蔷薇花下支起凉棚,叫卖凉茶、钵仔糕和猪脚姜。

小林负责画,老沈负责吃。我们还领略了凌记的濑粉和水菱角、南信的双皮奶和艇仔粥、顺记冰室的榴莲雪糕,广州朋友还排了两个小时长队买来了永兴烧鹅。大快朵颐之际我真切体会到“食在广州,味在西关”并非虚言,也感动于好几位第三第四代美食技艺非遗项目传承人,不论学历和颜值有多高,都心无旁骛地把美食当作一门高尚事业来做,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慕名而来的知味客。

老天爷给我面子,前两天将厚厚云层兜着,最后一天绷不住了,一声雷响,暴雨倾盆,但小林漫画展还是如期在沙面“英国雪厂”旧址LC美术馆揭幕。哈,我们两人的吃相就在人民大众面前暴露无遗了,好在小林漫画可以“一俊遮百丑”,那我就“脸皮厚厚,肚皮饱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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