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我的大地,我的黄河(节选)

赵瑜,已出版长篇小说《六十七个词》《女导游》等六部,散文随笔集《小闲事:恋爱中的鲁迅》《一碗面里的乡愁》等多部,有作品获杜甫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

我的大地,我的黄河(节选)

赵 瑜

的确,我做了诸多的前期准备,购置帐篷、捡拾垃圾用的长柄夹子、在深山里看星星的折叠椅子。我用近乎虚构的方式对着黄河地图发呆了很多天,并购买了诸多旅行用品,大到盛放黄河水的折叠水桶,小到可以装沙子的小玻璃瓶。我想早一些上路,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想得那么简单,比如黄河上游突降的一场大雪,比如陪我行走上游的友人,他的假期在推迟。我不想孤身一人去冒险,尤其是在海拔超过三千五百米的高原区域。六月初,甘南的友人发来几行字,说未来多日放晴,可以出发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我们从郑州上路了。

阿万仓手记

一个人,若无向导的带领,无意间闯入阿万仓湿地,站在阿万仓的高台上看草原上的黄河,会被安静的黄河瞬间击中。该如何描述阿万仓的安静呢?如交响乐高潮过后停止的那个瞬间,空白,放大的空白,有让人眩晕的美。美有时候是一种暴力,会让人有窒息感。美从来都是主动的,美主动占领平庸的生活。美是湿润的,有侵略性的。若一个人是孤独的,不建议来阿万仓,眼前如此美好的景致,会让他的内心更加孤独。

河流,羊群,草原,大雨。阿万仓段的黄河草原绿如蓝,黄河像一台草原上的织布机,一梭一梭地将草原与河流织在了一起。我们抵达阿万仓的时候,天空灰蓝交杂,蓝色的部分像湖泊,而灰色的部分如圆月之夜的月光。那么美好的构图,让我们四个人同时尖叫,而后失语。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不会久存,天空的蓝不久就被灰色吞噬,一朵云彩折叠了另一朵云彩。灰色如果抒起情来,便是乌黑的云朵。阿万仓晴朗的天气不多,即使是太阳当空,也可能随时飘一阵雨。这是黄河上游的常态。

山路依然盘旋,但大多是柏油路。阿万仓镇是藏族聚居区,除了牧民,小镇的饭馆门前也停了不少外来的车子。这是经济发展的表现,这里有了生活的现场感。我们穿过阿万仓镇,沿路上山,很快便将小镇甩在了后面。在一个平台上停车时,我们看到了躲在山脚下的小镇,红房子在阳光下那么干净,像一幅完整的油画,多一笔都是对构图和光影的破坏。

在甘南生活的王小忠给我们做向导。他心里有一幅手绘地图,说起阿万仓、采日玛、木西合等地,像说亲戚一样熟悉。高原紫外线将王小忠塑造得健康、可信。他带我们重温他走过多次的路线,但是,每一次行走都会有新的变化。黄河在不同季节有不同的水流量,随之而来的自然景观也不同。黄河是色彩和构图的设计者。

在抵达玛曲之前,黄河河道不算宽阔。水流清澈、落差小、安静,但岸边的景致单调、枯槁,光与影没有投射到河流里,水中只有青石滚动的声音、水草从岸边坠入河流的虚幻和旋涡。在上游,黄河简朴到只有河岸,没有树林,没有船只,没有人类居住的草屋和吊脚楼,河流只是河流。因为没有庄稼,黄河仿佛没有什么用处。出久治后,黄河往若尔盖草原流去,在阿万仓这里遇到了草原、湿地和羊群。在这里,黄河有了舞蹈感。

我们一行四人,分别来自四个方向。海南岛的建国兄,是为了陪我走高海拔地区来的;单永珍兄从宁夏西海固来,那里干旱、缺水;我来自黄河下游的平原地带;向导是甘南藏族自治州的王小忠兄,他知道黄河上游每一条河流的样子。

美大于地域。我们四个人都被阿万仓的黄河陶醉了。在阿万仓的山坡上,若是有一张书桌就好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对着阿万仓在宣纸上写字是妥帖的,每一个字都有黄河流动的声音。在我的想象里,那种书写和行走一样,曲折、盘旋,最终抵达。阿万仓的美,略大于李白的抒情。我多想脱掉外衣,跳进黄河里,捉鱼,叫喊邻居家孩子的名字。在阿万仓,我瞬间回到旧时光里。在乡下,夏天我们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光着身子跳进河里,洗去尘垢,也洗去烦扰。

阿万仓的黄河并不亲民,河滩在山脚下,没有道路抵达。那些牧羊人,沿着自然形成的草径或羊道在黄河边上放牧。如今,羊群成为风光的一种。我们在一个看台上,看着黄河从远处蜿蜒而来,像是一场梦境。黄河在阳光下漂浮着,我们知道,这是视差造成的。我们在山坡上,比黄河所处的草原要高出许多,然而,绿草延伸过去,像是一块绿毯。河流在绿毯上漂浮着,倒映着云彩、羊群和岸边的水草。黄河在草原上为何如此安静?我觉得,除了地理上的平坦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草原上小河流众多,它们从山坡上流下来,从草原的沼泽深处涌出来,它们是黄河的同行者、参与者。最终这些草原上的小河流都会注入黄河里,生命获得永续。

阿万仓的黄河,瘦小、迤逦、飞翔、缠绵。在高处看着阿万仓的黄河湿地,觉得那无数条飘带一样的河流,像是一场大地上的美术展。草原湿地便是展览馆,而突然到来的一场雨,是展览的配乐。

黄河在阿万仓这一片草原上拐了多少道弯,数不过来,浅河湾像是河床上的沙土被浸湿沉入河道以后所呈现出来的回荡。而长长的河湾则和风有关,大风吹歪了一片草滩,河水漫过来,渐渐地,便把河道也引了过来。每年冬天,黄河的河面结冰,到了春天,河床上的冰块被阳光击打后裂开,形成流澌向下游漂流,冰与冰相互挤压,使得河床的面积扩大,弯道也变长。每一年,黄河的河道都会因为春天冰凌的融化而有所变化。

我们所选择的看台太好了。黄河铺展在面前的草原上,像极了一场河流的舞蹈。阿万仓的黄河,让我想到早年间看过的一部韩国电影——《春去春又来》,它是金基德的美学展览馆,电影中的寺庙、河流、船,以及四季的变化,都让人沉醉。世间所有的风景都会影响人的内心生活。看到阿万仓如此卓绝的美丽,我有些悲伤。这里偏僻,没有阿尼玛卿雪山那样的高峰引人前往,也不像鄂陵湖和扎陵湖那么使人崇拜。这里有的只是平常的山色和草地,只是隐藏在草原上的黄河的静美。

我为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而感到悲伤,我甚至想到了住在阿万仓的人的孤独。我生出好奇心,想了解这里的人是如何与黄河相处的。我想,若是能收集到阿万仓镇上的人写的日记就好了,我只想坐在这个观景台上,读经年住在这里的人的欢喜或孤单。

在看台上,我仿佛听到一声柴门打开的声音,然后看到十岁的我和一群小伙伴,拿着一只自行车轮胎到南地的河里游泳。然而,那天我们走到河边便发现,村子里的大人站成了一排,南街的花裤头子淹死了。我们害怕极了,花裤头子比我们还大两岁,会水。在我们老家,说谁会游泳,一般都说他“会水”,或者再说明白一些,便是“会浮水”,意思是,他能让身体浮在水里。花裤头子的死使我第一次懂得,平时那么温和的流水,也有可能杀人。

在阿万仓,黄河如一首乐曲的前奏部分,安静、舒适。然而谁能想到,如此温柔的黄河,到了下游竟可以制造无数的人间悲剧。人世间的美大都有时效性,更受地域限制。在阿万仓,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成长、容纳、交谈、反对或者赞同、共识、参照,所有人间的文明,都和黄河的流动相似。河流也好,一个人的一生也好,都是不断地接受小溪和湖泊的过程。只有足够打开自己,才有可能像黄河一样,穿过高原和峡谷,在平原上奔流,最终注入大海。

黄河的接受史,便是它的成长史和扩大史。在上游,黄河弱小、纯粹、秀美,除了给野生动物提供水源、给草原和湖泊提供四季的养分,黄河与人类的交流不多。高原上的黄河两岸,有时候数百公里不见一户人家。这是黄河与人类关系最为疏远的一段。黄河在这里,除了美,便是孤独。孤独这个词语,在阿万仓,略小于一只鸟和一场雨。

阿万仓的雨是细的,别样的凉。我下了看台,沿着山脉向更远的地方走了走,想拍拍黄河转弯以后向着远处流去的样子。我发现了黄河更多的美。看台上所看到的阿万仓黄河,像一幅隶书作品,蚕头雁尾,姿态端庄。黄河照顾着每一条流向它的小河,河流与河流的交融那么明朗、那么深情。当我沿着山脊向前走的时候,每走一段路程,河流与河流的距离都会发生变化,它们在草原上平行,或者随着我行走的角度的变换而重叠。这时,黄河不再是隶书,而是行书、草书。此刻的雨细密,加深了黄河与草原的抒情感,雨丝升腾出来的雾气,让曲折的黄河像梦境里的一场舞蹈。

车子停在栈道的外面,车上有茶具,有炭炉,有我最喜欢的鸭屎香茶。要是我们四个人什么也不做,就在看台上泡一壶茶,喝着茶,聊聊接下来的人生,该多么好。雨把我们逼到了看台下面的桥洞里。木栈道下面有一处空隙,可供我们弯着腰坐进去。

雨刚开始是没有声音的,斜着落在草地上、木栈道上、衣服上。过一阵子,云彩荡开了一片天空,黄河的弯道变亮了。光是黄河的灵魂,当一束光从阴云中透出来,落在远处的河流上,黄河被选中、被染色,我几乎听到了钢琴奏响的声音。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音乐。遗憾的是,几分钟后,云彩像是被拉链拉上了一样,天色又暗了下来,雨滴裹着云彩的心事,滴落在栈道上。雨水有了声音,是一片树叶被风吹响的声音,又或者是演讲结束后观众稀疏的掌声。

我们躲在栈道下,黄河因为我们的坐姿而被拉远。有那么一瞬间,黄河仿佛不见了,抬头只能看到草原。王小忠说,有一年,是八月中旬,突然下雪,他带着朋友来到这里,雪中的阿万仓,更美。王小忠又说,大雪将我们眼前的这个舞台、这部绘画作品,全都涂抹了,除了雪还是雪,雪反对一切颜色,也反对河流的波纹,大雪过后的阿万仓,只剩下一弯黄河的飘带。王小忠说完,我们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用想象把自己置身于一场大雪里。于是,眼前的阿万仓像纸一样洁白,黄河在雪中跳舞,先是慢慢的,而后向身后急转了一下方向,像一个问号,更像舞台剧谢幕时一个伸向观众席的手势。

我们根据雨滴敲打头上木栈道的声音来判断雨是不是变小了。四个人交流了各自喜欢的河流样式,甲喜欢弯曲的河流,乙喜欢草原上时有时无的河流,丙喜欢大雪覆盖的河流,而丁喜欢夕阳落入河道中间时,云霞满天的欢喜。

我从栈道下面钻出来,想看看雨雾中的黄河。

天啊,雨中的阿万仓打开了美颜相机。黄河像是被雾气从草原上抬高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的黄河飘浮在空气中,飘浮在云彩里。我知道,眼前不是海市蜃楼,而是大雾让草原和黄河有了疏离感,黄河正一点一点地从草原的绿色中逃离,从羊群的灰白色中逃离,从鸟鸣声中逃离,飘浮、沉醉、迷失……

我感慨,眼睛所看到的景致,相机并不能如实呈现。这样的情形之前有过两次,一次是九寨沟,水的颜色与构图均大于照片;一次是喀纳斯湖,清晨时的喀纳斯湖美如梦境,我不愿意醒来,因为现实配不上如此清澈的湖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裁剪一个场景的局部,会让照片比实际景物更好看,然而在阿万仓,无论如何选择,我们拍下的都不如眼前的风景更让人沉醉。

我知道,我所遇到的这场雨,从迷离到滴落,都是为了向我们呈现一个更为丰富的阿万仓。那静如佛经的黄河,那飘浮在空中的黄河,那如大提琴曲一样伤感的黄河,都在这雨中。

从此以后,我成为阿万仓的推荐者。我会向所有人描述这场雨,描述雨中的黄河美得让人想哭。

黄河在阿万仓大于它自己,大于宽阔的草原,大于孕育生命的万物,大于世俗的赞美,大于汹涌澎湃,大于麦田,大于氧气……在阿万仓黄河的呼吸里,我们坐在草地上,羊群在黄河边上吃草。如果没有人说话,那么,这种安静大于一切。

门堂乡手记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打开一本黄河主题的地图集,用放大镜,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地察看那些与黄河有关的县城、乡镇和村庄,它们的名字让我迷恋。玛多是黄河源头所在的县城。玛多是藏语,翻译成汉语便是“黄河源头”。几年前,我在玛多县的宾馆住过一个晚上,因海拔太高,酒店在夜间提供八小时的氧气。那氧气并不纯,近于心理安慰,却可以抵抗高原缺氧的头痛欲裂。要知道,抵达玛多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住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玛沁县时,头痛、心跳加速,身体里像住进了一只野兽,脑袋里关于愉悦的词语全被清除干净,世界色彩暗淡,窗外的风都被夜色染黑。不只我一个人有这样的症状,车队里很多第一次到高海拔地域的伙伴都是如此。领队却不以为然,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对抗,用意志。

我从下游而来,只对平原上的植物和动物熟悉,还熟悉流水声、庄稼拔节声、村庄里的高音喇叭在深夜发出的电磁声。在黄河的上游,我借助童年的记忆来分辨一条河流的差异。仿佛,黄河在源头区域还是一个少年,经过黄土高原的中年以后,到了下游变得混浊而暧昧,有了人生的宽阔感。

从下游平原出发,过了秦岭隧道,便是山色越来越浅的高原景致。在过麦积山隧道的时候,我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很怕长时间的穿梭让我们进到另外一个时空里。隧道的确有哲学意味,麦积山隧道总长竟然超过十二公里,这是一种超验的驾驶感觉,我总觉得隧道打通的不只是一座山,还有个人史。我的少年时代,最害怕的就是黑暗和幽闭。乡村父母对孩子的恐吓常以黑夜作为背景,我母亲最常用的办法是,不听话便将我关在院门外面。黑夜中的乡村,风吹动柴草堆的声音和一个人走动的声音多么相似,我会在黑夜中唱歌、咳嗽和哭泣,以便吸引别人的注意,好被他们送回家中。

整个村庄没有一户人家有灯光,我一个人在院子外面窝着。我从黑暗里分出了万物的层次,门口的柳树一点一点地被风吹出来,比白天粗了不少,那么模糊,有一瞬间,像极了一个人。柳树上挂着红薯的秧苗,那是善良的农人给秋天的麻雀准备的食物。我最终在害怕中睡着了,直到凌晨爷爷推开院门去拾粪,才叫醒了我。我这才知道,母亲虽然将我关在了院子外,却没有在里面插上门闩。离开故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黑的黑夜了。

抵达久治县时是晚上,凉、寂静、沉默。空气里的味道是陌生的,我们被黑夜包围,月光下山影朦胧,远方的远方,是接近我童年记忆的黑夜。那么浓烈的黑大于我的想象力。这么多年来,我生活在城市的路灯下,对黑夜的认识越来越退步。而这次外出,我又一次理解了黑夜意味着什么。没有黑夜,人的梦境便无处安放。海拔接近拉萨的久治县,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没有人的喧嚣,便显得不真实。我知道,真正的高原之行才刚刚开始。

黄河两次从青海流入甘肃,第一次便是在门堂乡。门堂乡隶属于久治县,对面便是甘肃。从门堂乡黄河大桥过去,是黄河流入甘肃的第一个乡镇,叫作木西合乡。然而有趣的是,我们抵达玛曲时,去木西合乡的道路还没有修通。

六月,对于青海与甘肃交界处的高原来说,正是雨季。大雨是黄河的参与者、观察者和书写者。大雨控制着我们所到之处的一切,包括生物、草原的面积,以及人类活动的范围。到黄河的源头区域行走,最好的时间是七月。在此之前,雨雪不定,在此之后,大雪随时来袭。高海拔地域的生活,是被天上的云彩垄断的生活,只有七月左右才有太阳笼罩,大多数人会将一年里发霉的衣物,全都拿到户外晾晒。

抵达门堂乡时,温度接近中原地带的深秋。海拔三千七百五十米的门堂乡黄河岸边,除了山脉,便是空旷的原野。在高原,我发现唐诗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失效的,那些随着季节而书写的诗句,大多是在中原写的。我呼吸粗重,捕捉不到属于我日常生活的词语,在高原,我是“我”的陌生人。

门堂乡面积小极,小到不如黄河下游的一个村庄大。街道两边的建筑大多数是空旷的院子,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牧民集中居住的村庄。然而,等看到邮政所,我才知道这是乡政府的所在地。

出发之前,我专门买好白坯布,并用油漆笔手绘了一幅黄河草图。我将大大的“几”字绘满整张白坯布,并按照地图上的位置标注了扎陵湖与鄂陵湖。当我写下这两个湖的名字,时光盒子里关于湖水的滋味、关于黄河源头的植物的记忆便全部复活。我又写下玛多县、门堂乡、久治县。黄河从久治出青海,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在四川、青海与甘肃三省交界处的若尔盖草原上静静地转了几个弯之后,终于在唐克镇折返——黄河在这里与白河交汇,两条河流安静地谈论着人世间的悲欢,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然后毅然反身。这是黄河最为壮阔的一次抒情,是阳光照耀下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它流过了玛曲县。黄河流到这里,便已经完成了第一个转折,从此,黄河与四川地区再无关联。

在门堂乡,我持手绘的黄河地图,来到邮政所的营业厅。这是下午一点钟左右,阳光刚刚好,邮政所只有一位藏族女同胞,还有她三岁左右的孩子。她普通话不标准,我只听懂她说的一个“好”字。我向她表明来意,说我是一个从黄河上游出发,要走完全程的人,门堂乡就是我选定的出发点。

她重复我的话——“出发点”。听得出,她并没有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她问我出发点和她有什么关系。我说,为了纪念这次行走,我走到的每个地方,都希望能在手绘地图上盖一个邮政专用的邮戳。邮戳上有地名、有日期,几乎是最为简明的行走记录。

我的描述让她陷入恐慌,我说得越多,她越模糊。直到我说出“邮戳”。那位女士懂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乎乎的东西,向我摇晃了一下,说了一声“邮戳”。她在墨盒里用力地蘸了一些油墨,然后递给我说,用——力。她的小儿子在地上蹲着,正在玩一个塑料玩具。房间里光线不好,一沓旧报纸堆在角落里。房子的后门通向邮政所的院子,窗子上贴着过期的邮政海报,看不出是哪一年的内容。这里的人平时大概很少到邮政所来,所以它不像是邮政所,更像是居家生活的场所。

门堂乡黄河大桥在邮政所的不远处。这一段黄河的落差较大,在门堂乡,黄河水的声音是滚动播放的,一阵阵风中,夹杂着流水的声音。

这样偏远的地方,黄河滩地里竟然有两辆越野车停泊在那里。我微微兴奋着,以为遇到了自驾游的同伴。到了河边,看到其中一辆车子的车牌竟然是豫A。我几乎欢呼起来,原来遇到了郑州的乡党。那一行人正在用一个容器从河里取水,还有两个小伙子在用渔网兜捉鱼。我走近些,看到他们捉到的鱼太小了,建议他们将特别小的鱼放回到河水里。哪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便扬了扬手里的标签贴纸说:“我们是取样的。”原来他们是黄河水利委员会水质监测机构的人。他们从扎陵湖和鄂陵湖出发,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游走。我们交流了一下路线、注意事项,便告别了。他们还要赶路。

那天下午,我们在黄河边坐着发了很久的呆,捡了无数的石头。一开始,我们在黄河岸边的石头滩上捡,再后来,我们到河水中捡。我发现,水中的石头带着黄河水清凉的体温。有很多石头,用手触摸的时候会想到蛋糕或者冰激凌,温润、甜美。说石头是甜的,是因为流过石头的黄河水的声音是甜的。夏天的流水声是咕咕的,像极了城市里冷饮店制作冰激凌的声音。噢,河边的石滩处也有安静的旋涡,声音较为深沉,像泡沫轻轻破裂的声音,又或者是一个孩子从远处跑来的声音。

我捡拾石头,以颜色和纹理为标淮。一块石头需要在黄河里待足够长的时间,才会与另外的石头、鱼类或木头撞击到一起,这些撞击制造的裂痕或者纹理,便是石头的记忆。那天下午,我在高原的黄河边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阅读,仿佛同时将黄河的一部分记忆也都细细地翻看了。

我和单永珍兄各自选了一小块儿河滩,然后相互看了一眼,会心地笑了。整个门堂乡的黄河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平分了这样庞大的黄河滩地,多么富裕和宽阔啊!我们每发现一块好看的石头,都会大声叫着对方的名字,相互交流一下,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河流就是故乡。几乎每个男人走到宽阔的河流边,都会想往河里扔几块石头,希望能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来。在我的家乡,河南省东部的乡村,对这样的游戏有一个特殊的命名,唤作“片瓦”。片在这里用作动词——把东西一片一片地扔出去。我的家乡几乎没有石头,有的是砖头瓦片,所以,瓦片便成了我们打水漂的工具。

黄河大桥上的车辆极少,偶尔有一群羊过来,却半天不见赶羊的人。等我们捡石头累了,一抬头,才发现牧羊人就站在桥上,抽着烟,正在看我们捡石头。对于每天和羊相处的牧羊人来说,我们这些外来的游客是他不能理解的人。我们开着车子跑这么远,不劳作,不放羊,竟然在这里捡石头,是荒唐的。想来,站在牧羊人的角度,世间一切事都远不如放羊更有用处。

我们被高原的阳光晒得眼前发黑,坐到桥的阴凉处歇息。我重新挑选捡到的石头,纹理重复的、握在手中有瑕疵的、图案平庸的,又放回到了河滩里。在河水里洗干净我中意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给它们起名字。每一块石头都是天然的艺术品,它们的名字分别是:白鹭、鸟群、红蚂蚁、夏天的舞蹈、长裙、马蒂斯的画笔、三朵云彩、小欢喜、六月的某个下午、抱孩子的人、与黄河有关的村庄……

就在我整理石头的时候,河滩上又有了车子。旅行者大都有好奇心,他们天然会发现那些值得探索的地方。比如,当一条河流的滩地上停着一辆车子,一定会有其他车子也过来探看。新来的车辆下来一群大学老师,讲浓郁的四川方言,问了我们几句话以后,立即加入捡石头的队伍。

我和单永珍兄坐在河滩上,看着他们一群人。他们果然像我们刚开始一样,每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都尖叫着向旁边的人炫耀。世间的快乐多么相似。

门堂乡,这座远在天边的高原小镇,因为黄河大桥而吸引众多的旅行者前来打卡。这座桥面孔平庸,水流却是壮阔的。大桥打通的不只是甘肃和青海两个地域,还有时间,以及高原上动物们的奔走。桥既是现实的,也是属于内心的。

在门堂乡听了半下午流水声,黄河水在六月初的阳光下,冰凉、清醒。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4年04期)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有一位浙江兰溪的朋友,是个聊赠一枝春的风雅人。每逢初夏,常给我寄来新鲜下树的杨梅。 那果子真是好。大如鸡子,黑如火炭,灯下观之,莹莹如珊瑚珠攒成。漂洗时,沥下的水都是鲜红的。...

浙江桐庐,“桐下结庐”,单是这名字,就充满诗意。 陆春祥《水边的修辞》中说,遍尝百草的神农,派遣尽得自己医术妙谛的弟子迷榖,一路向南,到毒虫成群、百姓缺医少药的蛮荒之地去独自...

从收集烟灰的作坊里出来,小郑就像一个用烟灰拓印出来的人,头发上、眼睫毛上、抬头纹的缝隙里,全是细腻的烟灰。他抬手摘下口罩,口罩的挂耳绳上立刻留下了乌黑的指印。 小郑摊开双手给...

一 “无名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甚至比群体更大。现实中和文学史上太多这样的人了,为人有意思,做的事也有价值,我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更好地形容他们。一直带着这个想法等待,...

一 花开在公园,在野地,在城市的绿化带,不足为奇。但花开在河流,即便在水草丰茂的南方,也当属稀有。澄江恰是这样一条河,清澈澄明,四季未更,因花开水中而被忽略本名,冠以“开花的...

端午节是夏季来临的节日,在荆州公安县,这里已经进入炎热季了,记得涉水去打芦叶,就是粽叶,一试水温,可以一游,便脱掉衣服,滚入水中。从端午开始,男孩子们“打扑泅”的日子就来了...

“哗哗”声响了几夜,鲤鱼成群地击打着河面。一天,雨水从屋檐落下,成了瀑布。天亮时雨停了,湿润的风带着油菜花的清香吹来,开门就看见一条鲤鱼晃动着尾巴,它从大河游到地坪产卵,被...

1 在长沙这座古城里生活了近20年,我一直对长沙窑怀有一种神秘之感。僻处于长沙一隅的铜官瓦渣坪几十万平方米的古窑遗址,分明透出一缕大唐的气息,令人遥想一个强大得无与伦比的帝国王朝...

端午时节,赛龙舟。它承载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浪漫主义,在时代的潮流中一次次起航。那些竞渡的记忆,渐渐演变成一种传承,驳岸上人影攒动而江河澎湃,书写着一首首...

生活实在是太沉寂了。 我得回去,我们都得回去。在无根的城市里待太久,唯有踏上返乡之路,我的心才是踏实的,肉体和灵魂也才能获得些许慰藉。虽然每年返乡,我的内心都在刮风、下雨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