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秋天,即便晴空万里,天也不似北方那么瓦蓝。潭江左岸,骑楼上浅褐色的山花嵌入蓝天,并不显眼;骑楼街两头,碉楼高高矗立,暗黑的墙体像天边的一团乌云,我的眼睛不经意扫过,差点忽略了它身上的漫漫时光。

这是广东开平的赤坎古镇,一座由华侨修建起的百年商埠,位于珠江三角洲的西南部。百年前,这里兴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建楼运动——20世纪20年代,赤坎的两大家族关氏和司徒氏同时建城,家族里早期到美国西部淘金的华侨纷纷把钱汇回国内,拆了原本木石结构的瓦屋,参照自己所住国家的建筑式样,修建起钢筋水泥楼房,又相继兴办了多所小学、书局,还把兴建图书馆当作头等大事。两大家族既竞争又合作,关氏建上埠,不仅统一了沿河骑楼的层数和立面,还修建了很多公共设施和公共建筑,让多数人受益;司徒氏修下埠,下埠的骑楼高大,处处彰显气派,开平变成了一个万国建筑博览会。

我站在内河的一座石桥上,看骑楼一字排开,满眼是骑楼街的券拱、罗马柱和欧式山花雕塑,这些房屋各不相同。一楼是店铺,店铺门前的柱子连成长廊,人走在长廊里,便无惧晴雨。二三层有外挑阳台和直线条的门窗,墙面装饰着浮雕和窗洞。楼顶山花也多种多样,有用传统“金”字形瓦顶的,有用扇贝饰件的,具有浓郁的欧式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而吉祥纹饰、卷草图案和岭南佳果的浮雕,又是地道的岭南风味。

我怀想着百年前,从内河码头上岸的人,在春天缭绕的雾气中,吆喝着搬运工,码头一片喧闹。钟声从河两端两个家族修建的钟楼上同时传来,低沉悠扬,有些警醒的意味。那是在家族图书馆楼顶的大钟,高高耸立,一个从德国购买,另一个由美国运来。耳边传来的,还有船的鸣笛。潭江上的电船和帆船纷纷驶来,上下两个码头也不够用。后来,关氏和司徒氏又组织人们开挖运河,江湾由此变成内河,河南洲成了一座岛。内河连通潭江,河岸形成了众多小码头,大小船只得以划进内河。

码头一片繁华。沿河岸的骑楼店铺里,卖着漂洋过海而来的洋货,有红毛泥、钢筋、瓷砖、灯饰、浴缸、留声机、收音机、柯达相机、三枪牌单车、盛佳衣车、旁氏面霜、玻璃丝袜、雪茄、咖啡、洋酒……华侨的汇款“银信”通过“巡城马”送来,大街上建起大押、小押、大按、小按,它们是墟镇最早的银行和典当铺,赤坎成了一座金融之城。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新城变成了古镇,赤坎镇上,超过一半的人去了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没出国的大多也搬去了大城市。赤坎镇的凋零跟当年美国出台《白银收购法案》有关,美国高价收购银圆,大小押铺按铺都加入炒银圆的队伍,结果,个个血本无归,纷纷倒闭。有人亏损严重,跳江轻生;也有人到了国外,就再不回来了。赤坎从此一蹶不振,繁华的小镇变得萧条,成了开平市房价最低廉的地区之一。不变的是,人们仍在一楼做简单的买卖,在楼上安家。

赤坎古镇的百年兴衰在熊育群的长篇小说《金墟》中有着十分动人的描写。故事在开平与旧金山之间展开,视角在20世纪初建新城和当下古镇开发之间切换。一个小小的墟镇跟世界历史风云联系在一起,家族的历史、古镇的历史、华侨的历史,甚至广东、中国和世界的历史,都交融于一体。这是岭南侨乡最典型的写照。

一度,眼前的内河上不见船只,安静得连风吹过都能听到;店铺里也没有了货物,墙头长草,墙面生苔。庆幸的是,终于有人发现古镇的价值了。2007年,“开平碉楼与村落”申遗成功,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赤坎古镇里分布着大量的历史文化遗产,有企业投下巨资,要把赤坎古镇打造成粤港澳大湾区古镇类旅游旗舰项目。一支古建施工队进驻赤坎,骑楼下,头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进进出出,一片忙碌。

我在石桥上望向四方,目之所及,都有碉楼的身影。上埠的每一条马路都有碉楼的枪眼对着,无一死角,小巷也迎面设置枪眼。20世纪初,开平土匪横行,这样的设计让匪贼无路可逃。更巧妙的是,赤坎的街道看似笔直,实则蜿蜒,盗贼在街上难以分清东南西北。赤坎不设城墙,南面是内河,北面遍栽簕竹,这种竹子高大带刺,长得密不透风,猫狗都难钻入,一有风吹草动,竹林还会发出“咔咔”响声,如同拉响警报。

赤坎规划时,关氏在上埠设计了3座碉楼,成犄角状。东边是宝恒按,中间地段设西隆押,西边建关光裕碉楼。关光裕碉楼是为学生读书而建的,又称校楼。校楼建得跟其他的碉楼不一样,平面为长方形,高高的顶楼是大空间的教室,学生上了楼,楼下的铁门就关闭了,师生们可以安心上课。把学校修成碉楼,源于一场意外。一次,两百多名匪徒半夜闯入鼎信祖祠,绑架了县立中学的校长和23名学生,这件事震动了四邑地区。关氏就吸取教训,用碉楼保护师生安全。

东边的宝恒按就在桥边,稍一抬头,我的目光便与它相遇。碉楼从鹅黄色的骑楼上长出来,楼顶的望柱和旗杆伸向天空,高高的山花上写着“宝恒楼”。它是赤坎诸多按楼押楼里面的一家,兼做典当、土地和房屋抵押贷款的生意,由3个部分组成:南面堤西路是一家当铺,北面堤二马路是一家银信汇兑店,中间是碉楼。当铺里设有高柜台,柜台前有铁闸;中间的碉楼负责存放银圆、票据和抵押物,墙壁留有洞口,溜索通过小洞口与当铺和银信汇兑店连通,进入碉楼的货物验收后,支付给客人的银圆才能从碉楼里传递出来。

我从琉璃瓦牌坊进去,在一种悬浮似的空间里走向按楼,大门敞开着,只关了趟栊门。踏进楼内,烟尘四起,我打了一个喷嚏。空气中一股陈腐的气息,被保存在室内,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时空,把我厚厚地包裹起来。我看到了宝恒按的窗户,那么狭小。当年,岗哨就是通过窗户,来判断来客的动机。若来者不善,当他从堤二马路走来,走过第一道琉璃瓦牌坊的时候,二楼的枪口就已经瞄准了他。如果一大群人前来闹事,岗哨可以启动机关,把闸门落下,挡住来人。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狭长,每一级落脚的空间都不大,我走得缓慢仔细。静谧的楼内,有脚步的回声,像是魔法,让时间也缓慢下来。宝恒按的碉楼内,有接待客人的大厅,一二楼贯通,二楼是回字形走廊,岗哨就隐藏在走廊上,无论客人走到哪个位置,岗哨的枪口都能瞄准他。大厅侧面有小门,小门通往深巷,深巷上方是碉楼的燕子窝,燕子窝的底部和深巷前后都有枪眼,要在深巷里取人性命,特别容易。

我静静地触摸着斑驳的墙壁,浮想联翩。看着墙上密布的枪眼,我心头一震,动乱时代的那一幕似乎就在我的眼前——

从琉璃瓦牌坊前来的人,是乔装成客人的土匪,他穿过深巷,迈进大门,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宝恒按的核心区。他环视了一圈,见不到守卫,有些沾沾自喜。从大厅的小门进入相邻的楼,还要穿过一个房间,再上楼梯,他走到了天井下。天井落下的光照亮了碉楼,他发现经理正走向他,询问他的意向。要有经理的带领,才可以进入三楼的贵宾室,那是碉楼里最奢华的地方,提供各种高端服务,就连装饰都是烫金的坤甸木。可经理很快就察觉了异样,土匪正要动手,几下枪声就响在耳边。枪究竟是从哪里射来的?惊讶中,他慌忙逃跑,穿过接待厅旁的一扇门,才终于来到了深巷,可枪声就像长眼睛似的,一直追着他跑,直到他离开深巷……

在碉楼的护卫下,赤坎再没有遭过土匪洗劫,曾有过欣欣向荣的光景。堤西路、堤东路上,米饼铺、米店、烧鹅店、副食店、茶楼、酒店、洋布洋服店、染布店、杂货店、笔庄、书局、金铺林立;中华西路、中华东路、河南路上,当铺、开铁铺、木材店、石材店、藤器店、油漆店、钟表修理店、木屐店、洗衣馆、中西医诊所、药材铺,无不成行成市。关氏家族办的《光裕月报》曾刊文盛赞:“本埠市政之发展,如有日之升,光芒四射,灿然可观。”

后来,抗日战争打响了,赤坎碉楼又一次起了巨大的防御作用。我曾经过一座看似普通的土黄色碉楼,起初不大留意,走近了才发现,碉楼的四面墙壁弹痕累累。那就是南楼。

1945年7月,日军急于打通雷州半岛至广州撤退的水上路线,如果不攻破南楼,将影响撤军计划。17日,赤坎沦陷,日军包抄南楼,自卫队中一部分队员突围,留下司徒煦、司徒旋、司徒遇、司徒昌、司徒耀、司徒浓、司徒丙7名队员坚守南楼,与日军殊死搏斗。

碉楼易守难攻,日军逼降劝降,多次用钢炮轰击,依然没办法攻破。楼内弹药有限,眼看就要弹尽粮绝了,7名壮士就在南楼的墙壁上写下遗书,势与南楼共存亡。7名壮士苦战了七天七夜,最后,日军恼羞成怒,施放毒气,把他们都逮捕了,还施以酷刑,残暴杀害。这一场坚守为歼灭日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从阳江撤退的日军只能走公路,七天的周旋破坏了日军的撤退计划。

我抚摸着碉楼里遗留下来的烫金坤甸木装饰,略有粗糙的触感,让我的心颤了一下。那一个个熟悉却又遥远的名字,一段段我从未经历却也熟知的过往,像尘埃一样,落在砖瓦间,我细数着——坚守南楼的七壮士,革命烈士邓一飞,早年追随孙中山、积极筹款支持国内革命的爱国侨领司徒美堂,那些付出一切支持革命的华侨……在时代烽火中,他们用尽自己的力量护卫一方安稳,成了如碉楼一般的存在。碉楼,也不再只是一个物质概念了,更是一种精神支柱和家国情怀,矗立在侨乡人的心中。

从碉楼出来,我沿着河岸走,听流水潺潺,被翻动的心久久未平静下来。这时,刺耳的电锯声传来,工人们正在加固一根根柱子。已有一部分街道修缮好了,古镇正在以一种新的面貌呈现:骑楼街上的旧招牌被擦亮了,高压喷水枪洗去了墙面的苔藓和层层积垢,柱子上毛笔字的“早午晚茶”“咖啡冷水西菜”变得清晰,尤其是屋顶山花恢复了昔日的光彩,各种造型尽显匠心,无处不充满风情。洗不掉的岁月仍然留在一砖一瓦之上,曾经的繁华仍未走远。

我默默地站在黄昏里,看古镇正在融入暮色,心渐渐柔软。在漫长的岁月里,古镇是沉寂的,一代又一代人陆陆续续地离去,最后,开发者买下所有房屋,古镇一搬而空,感觉一个逝去的时代被人扰动了。但碉楼还是原来的碉楼,甚至有了几分慈祥。

时代在变,赤坎也在变,跟人一样,它在如烟的岁月里渐渐老去,正默默讲述着家族的故事、华侨的命运和时代的风云。但每个时代的赤坎都有不一样的风景,这正是赤坎古镇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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