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凉风沿着山脊停在暖村上空。坐街的人们都散了,只剩两只土狗还磨磨蹭蹭等待天黑。一群乌鸦在庙院老柏跟饲养处柰子树之间来回盘旋,好像在寻觅某样不小心丢失的东西,它们呱呱的叫声充满焦急和慌张。我们小脸通红,面面相觑,并没有察觉凉风正在掀翻我们的额发,甚至对黑黢黢的飞行物都视而不见,依旧深陷在怀疑的情绪当中。一群小闺女的头脑里,诡异地坏掉一根弦,无论如何努力弹拨,都想不起香珠到底拥有怎样的眉眼、鼻子以及嘴唇,那张脸,仿佛被另外一股强劲的大风带到天边,成为天空和云层的部分,随着夜色降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奇怪的是我们又能同时说出他的某些特征,比如,他走路像杨树一样笔直,比如他喜欢穿蓝色制服,戴一顶蓝色帽子,在帽子跟衣领之间,有一截细白而硬挺的脖颈。

掀翻我们短暂的人生阅历,可以肯定,香珠从未成为过人们闲谈的话题。每天,当人们下工回村,习惯性拄着刚刚被河水浸泡过的镢头,停在五道庙前吃烟说笑,他总是悄无声息穿过人群消失,并无人在意。似乎人们在有意无意间要将他掩藏起来,像腰里那把铜钥匙,用暖村的体温藏好掖好,倘若不小心露出来,他们也会巧妙地扯过其他东西覆盖其上。如此精心维护的结果是,我们这群小闺女,自觉掌握忘记他存在的本领,像其他人一样。

可是今天下午,尚未到下工时辰,他的身影却早早出现在阁洞里,闲坐的老人们起初不以为然,依旧在咳嗽和吃烟间拉着话头。等他驮着光影一瘸一拐走近,月亮大爷瞪大眼睛,惊叫着站起来。这是香珠第一次以主角的身份,出现在我们视野。他在欲走欲留的迟疑中,不得不拄着镢柄停下来,习惯低下头,整张脸缩在帽舌的阴影里,低低回了一句话。月亮大爷伸出的手在空中晃悠了一圈,显然够不着他的肩膀,最终只能落在他的胳膊上拍拍,快回去歇歇吧。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黏附在香珠的身体上,看他踉踉跄跄越走越远。香珠也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吧。月亮大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身边的人拉呱,但这个话头并没有被谁接起来,它空落落地悬在空中。细皮嫩肉的,吃多少窝窝头也长不成暖村人五大三粗的样儿啊。

莫非他不是暖村人?我们瞪大眼睛,张开耳朵,等着月亮大爷接下来透露更多的信息。显然我们要失望了。寂静提前来临,有人站起来,扶着墙活动着僵硬的腰腿,有人扯起身边的拐杖,拍拍屁股上的黄土,佝着身子朝南走。有人咳了一声,背起手说,散了吧。不大工夫,五道庙前就剩下月亮大爷。残阳被云层拘成阁洞的样子,又小又模糊,我们不得不觑起眼睛,却没敢吱声问询。

关于香珠的秘密,像暖村这棵大树上生长着的一枚果实,长久以来被密密麻麻的枝叶遮掩着,而现在,风猛烈地摇摆着树身,果实渐渐露出它饱满成熟的面目。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这些小闺女努力把自己训练成明亮的眼睛和支棱的耳朵,穿梭在闲言碎语汇成的巨大信息群中,并仔细收集着关于香珠大小不一、忽隐忽现的碎片,最终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链。

十几年前,“香珠”这个带着气味和形状,以及希冀和祝福的名字,提前被阴阳先生用朱砂写在一张黄裱纸上。那个春天,香珠父母怀揣着这个名字,站在小河口,等待着他的到来。

西北风刮了十几天,把温河都刮瘦了,麻雀在河对岸的杨树林枯干的枝条间跳跃,一群一伙,起起伏伏,叽叽喳喳。近午时分,上河传来的马鞭声,点燃沉闷而拘谨的小河口。人群一阵骚动,忍不住翘首而望,直到大平车出现在温河对岸,才露出笑意。在香珠即将到来的消息传开时,人们就开始一遍又一遍猜测他的样貌,他的年龄。想象来自上海育婴院的他,长久生活在海边,带着与暖村完全不同表情和习性。海是什么,几十条温河都不一定有海大。小脚婆姨们小心思泛滥,开始羡慕那个即将拥有香珠的女人,就像她同时也会拥有大海一样,就像她要成为暖村最富有的女人一样,而全然忘却,那个女人因不生养受到过她们怎么样的排挤和奚落。

骡子拉着大平车进入温河,车身轻微颠簸,赶车人的马鞭高高举起,时刻准备向骡子发出指令。那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漫长到人们只能从骡子一伸一扬的脖颈,水中慌乱的足步中,不停地吞咽着唾沫,搓着双手。当骡子停下,并没有一个小孩从车上站起来。赶车人身后的麻袋片上,人们看见一个又薄又细的身体。远不如想愿中的样子,这个名叫香珠的男娃,像是从供销社扯回的三尺布,不,是来自江浙的绸缎,轻飘、无骨、软塌塌地从赶车人的臂膀传到他父亲的臂膀中。一个身体单薄,生命迹象微弱的四岁男孩,面色苍白,紧闭双眼,奄奄一息,以一种无法磨灭的形象定格在暖村人的眼中。

那当然不是香珠在人世间的第一次亮相,对之前语焉不详的生长时间,暖村的人们,包括香珠的父母都是一片空白,所以按照祖上的惯例,他亮相的这天将被命为尘世生日。此后余生,他只有一个出生地,那就是暖村小河口。香珠父母的意思,还想让他的生命年龄从零开始计,但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他一岁,有点牵强,这事便不了了之。

香珠的父亲像捧着星星般,小心翼翼走在回村的坡道上,香珠的母亲不停地擦着眼里的泪花,脸上带着激动而满足的笑意,紧紧靠着他们。接下来的时间,香珠像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影子娃娃,蜷缩在热炕头,睡了吃吃了睡。那个特别困难的年代,暖村人果腹的食物极其有限,但有人还是把家里最后半升米送来,用可怜而爱惜的眼神拂过奄奄一息的香珠,甚至眼软的妇女还抹了几把眼泪,她们紧紧攥着香珠妈的手,将自己有限的力量传导出去。

到冬天,香甜的米汤终于让香珠站起来了,虽然瘦弱的身子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妈喂饭的时候,就会浮出一层泪意。他很少说话,动不动就咬着嘴唇,似乎要把即将说出的话憋回去。直到有天早上醒来,看到爹破天荒没有早起,躺在自己身边,肚子鼓胀,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在前额涌渗。他忍不住焦急而悲伤地喊了一声“ba ba”,这是一个有别于暖村人的称呼,这个称呼,让炕上躺着的爹蓦地睁开眼睛,虚弱地问,你叫我什么?“ba ba。”爹的脸痉挛地抽扯着,扯出一股比哭还难看的笑意。香珠,你要叫爹。香珠陌生的声线短促地响起,爹。这声呼喊,因为生疏,听起来极其别扭,但香珠并没有觉得难为情,他又扭身向着早已满面泪水的妈喊,姆妈。炕上的爹虚弱地说,香珠,叫妈。妈。

如今想来,香珠的身心全部进入暖村,应该是这个冬天早晨。外面天寒地冻,树木枯干,一场雪正在蓄力而发。香珠抱着爹,妈抱着香珠,三个人在窑洞里哭作一团。后来大人们是这样说的:香珠爹妈每天吃糠咽菜,剥树皮,吃草根,把仅有的粮食省下来,给香珠吃。当时,左右邻村不停传来有人因浮肿病而故去的消息。暖村也无法幸免,第一个得浮肿病的人,身体肿得像个吹起来的猪尿泡,在炕上鼓胀多日,最终撒手人寰。这更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吓坏了每个人,除去求神拜佛,人们动用所有的聪明才智,漫山遍野找寻食物,用树皮、草根、观音土来果腹,努力让自己活下去。香珠爹作为暖村第三个得病的人,显然运气还是不错的,香珠将自己有限的菜粥分成三份,挽救着这个新家,保持了它的完整性。

俗话说,贵人语迟。暖村人更愿意相信,香珠就是贵人,是他喊出的那声爹,挽救了他爹的一条命,并成功吓退前来接应的牛头马面众小鬼儿。事实也如此,他爹慢慢好起来,虽然从此苍老了许多,走路还需要拐杖加持,动不动就喘气不匀,但只要活着,看着香珠的脸色日渐红润,出去进来,帮妈砍柴,烧火,他爹就觉得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人们记忆中那个手臂间抱着的病孩子,长大后,除去皮肤白一些,余下跟旁人并无二致。他准确地掌握着暖村语言,甚至民谚俚语,还有骂人坏话等。在学堂,先生以方言授课,于他并无困难,下课后跟同学们玩各种游戏,不精通,但也不陌生,他就像一滴水,很快汇入温河之中。但有一次,他妈说漏了嘴,说香珠夜里说梦话,叽里咕噜的,每一句听不懂。莫不成是他原来的上海口音?后半截话虽然被说话之人用手捂进嘴里,但通过耳朵眼睛鼻孔甚至皮肤渗透出来,在暖村重新传播。人们便知道,无论香珠的生日改成哪一天,无论看起来他跟爹妈如何亲近,他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也没法修正。

这时候发生了一次意外,看起来个子不高,且略显虚弱的香珠,竟然动手打人了,而且还打掉了对方的半颗门牙。他原比同年级的同学年长,所以很少有玩伴,但爱玩是所有娃娃的天性,香珠比他们大几岁也是娃娃。课间休息时间,一群男娃比赛滚筲箍,别的男娃的筲箍和铁棍上的钩子,是他们的大哥或爹给做的,香珠一个大娃娃,他自是一看就会,甚至为了让铁棍跟筲箍之间更契合,将铁钩弯成一个三角形,这样一来,它们真的就成为一体,很难轻易分开。以前大家各玩各的,但有一天,一个同学看到香珠在那里摆弄他的筲箍,突发奇想,要跟香珠比赛。香珠起先是拒绝的,他一直牢记他妈跟他说过的话,在外人面前,不要攀比,不要争强,更不要招惹别人,要学会低头。其实他的际遇已经让他明白了许多事理,而妈妈这些话,不过是总结他之前相对模糊的概念。所以他遇事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开。但对方不依不饶,说你觉得岁数比我们大,怕输是不是?又说,你就是个傻大个,啥也干不好。这些话,他都没往心里去,他觉得对方也说得在理,的确,他什么也做不好,连个筲箍也滚不好。对方见激不起香珠的比赛欲望,接下来便说了一句,虽然你跟我们都一个姓,但你到底是个外人,看来就是怕我们赢了你吧。这句话,的确惹起了香珠的攀比欲,他走过去说,比就比,怎么比。对方说,先把你的钩子弄直了再说,要不不公平。香珠把铁钩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用力将三角形的钩子敲成U形。站起来说,开始吧。两个人选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场地,一群人围着看热闹,虽然起点一样,但香珠习惯了三角形稳固的铁钩,乍一换样,滚起来总是别扭,那筲箍歪歪扭扭,险象环生。另一个眼一瞥,看到这样子,便笑了起来,说,看,我说什么来着,上海人能比得过暖村人?笑话。边说,速度慢下来,身体往右靠,筲箍故意歪向香珠那边,香珠眼看就没路可滚了,便说,各走各的,你作甚?对方笑嘻嘻地说,我就是在走自己的,怎么,你技术不行,还不能让人说?眼看他的筲箍就要碰到香珠的了,香珠的钩子一斜,还好筲箍没倒下。见没有得逞,那小孩挑衅地看了香珠一眼,右脚就踩向香珠的筲箍。香珠便停下来,想着认输算了。同学们达到了目的,已经够高兴的了,但他们还不罢休,一起说,你个外人,永远也不可能赢过我们的,我们才是暖村的亲人,你就不是。这句话,让香珠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一下子就扑过去,朝那个小孩劈头盖脑地打过去。一群娃娃见此,便一拥而上,拉扯着香珠,但香珠就像发了疯似的,猛一发力,将下面那个娃娃的脑袋用力按下去,正好有一块石头,那娃娃疼得哇一声哭了,一众人愣了一下,都罢手了,哭着的娃娃从地上爬起来,满口流血。

香珠妈打了一斤豆腐,给那个磕了半颗门牙的娃娃家赔礼。对方的爹妈接过豆腐,说我家那娃费劲呢,平时就不省心,娃娃们打个架,也是正常的,嫂子没事的。

这件事过后,无论爹妈怎么说劝,香珠就是坚决不上学了。

他提早加入劳作者的行列,起先在饲养处铡草,然后又去放了两年羊,后来长几岁才成为青年劳力,似乎暖村人能做的,只能是更加用力地,全无嫌隙地接纳他。他跟年轻劳力在一起承担同样分量的劳作,得到一样的工分和待遇。村里还鼓励青年们去公社的铁厂、砖厂、煤矿找工作,香珠却选择自动留在村里。

他爹已经很老了,坐在街门口,颤颤巍巍,遥望着五道庙闲坐的人们,风中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哄笑。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香珠的脸重新浮现,我们发觉他真的并无特别之处,如果非要挑拣,也不过他更瘦一些,脖颈挺得直一些,说话声音低一些而已。

香珠妈是暖村最会绣花的女人,她的绣样并不囿于传统的蝴蝶戏牡丹,喜鹊登梅枝这些,甚至有人物和山水,有次竟然将小河口画成了绣样,歪脖子柳树上,还停了五只喜鹊。经她手绣出来的物品,栩栩如生,让人惊叹。当然,暖村妇女似乎并不关心绣样的来历,她们只是觉得只要想绣一个新样子,去找香珠妈,总错不了。

他家四四方方的小院,沿屋檐摆了一溜大大小小的器皿,栽满各种花。最吸引我们的,当然是那两盆凤仙花。小闺女喜欢臭美,莽撞地进了院子,却又扭捏着不敢推开院门。香珠妈的年龄比我们的母亲要大,但又比我们的祖母年轻,她穿青裤子,月白小布衫,像我们的祖母那样的打扮,有时香珠下地干活,她会扛着纸浸笸箩去磨面,脸不红心不跳的,走得飞快。看到一群小闺女进了院,她便从炕沿边欠起身子朝外看,我们不得不拉出最胆大的那个走到门前。在得到允准后,我们小心翼翼地摘了几朵花,然后蹲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地贴到指甲盖上。

等待的时间似乎是漫长的,我们端着双手,在院子里到处走,后来就进了屋。宽宽的窗台上,摆着一溜草编的物件,有娃娃,有灯笼,还有自行车、牛、骡子和鸡,大大小小,好一个热闹拥挤的世界。一群小闺女推推攘攘,谁都想更近地靠到跟前。娘娘,这是你编的吗?

来不及回答,有人喊着婶子进来,是小草她妈。不用问,她肯定是来讨绣样的,她一推门就像我们一样看到了窗台上摆着的这一溜玩意儿,瞪大眼睛往上凑,呀,婶子,这也是你编的吧。

香珠妈抿嘴一笑,慢吞吞地答,是香珠编的,连那些绣样也是他画的。

那天,暖村人恍然大悟,原来香珠如此心灵手巧啊,在他孝顺、温和、对人恭敬的美德之上,又加了分。也为他带来了好运,不过三个月,他就跟一位外村的女子完成了相亲、订婚、完婚这一系列人生大事。

香珠成为村里指定画黑板报和写标语的另一个人。之前这些事都是村小学的毕老师独立完成的,现在,他们结成联盟,让暖村的标语和黑板报比别的村多了一份独特的韵味。五道庙后墙新抹了白灰,又用锅底灰刷了一遍,一面崭新的黑板成为毕老师和香珠的地盘,毕老师负责内容和书写,香珠负责在黑板报上画工农兵头像、镰刀斧头、兰草和蝴蝶、白云和树木,有时是两朵实心的牡丹,它们在左下角或者右上角,让五道庙周围都摇曳生姿。

我们成为小学生,每天都在期待长大,戴上红领巾,成为黑板报上那个敬礼的学生。为此不惜在大中午守在毕老师和香珠的架子下面,看他们怎样在石墙上描出硕大的字。而更有妇女新做了纸浸瓮,去找香珠在上面画一个喜鹊登梅图,成为磨面房最好看的容器。

香珠并未成为乡村绘画师,却成了一个扎纸匠。是他爹的死,促成了他身份的转变。

那个冬天,北风裹挟着风雪,连续下了好几场,天气变得异常寒冷,一放学,我们总是急匆匆地往家跑,手脚都冻伤了,恨不得每天围着炉火烤火。下午,天黑了,我们早早放学了,五道庙前罕见地出现了好多人,他们拿着铁锹和铁镐在清理积雪和残冰,而香珠爹的死讯,随着积雪和残冰进入我们的耳郭。

除去炎夏,香珠爹永远不会在暖村露面,他畏冷,怕风,动不动就咳嗽,在我们眼里,他就是一个病恹恹的老头,皱巴巴的,又瘦又小,像一个果核。香珠刚娶媳妇那几年,特别是生下第一个孩子后,香珠爹的身体似乎好了很多,夏天,还见他偶尔抱着孙子坐在街门口,脸上挂着笑意,远远看见人来,就嘶哑着招呼,但因为老在喘,所以来人并不能听到他的招呼,为此他不惜从孩子身上腾出一只手,来回摆动,来吸引远远的那个人。那样子,我们小孩觉得很是可笑。老汉命相不赖,儿孙满堂,不枉此生喽。月亮大爷含着玉眼袋嘴说。周围的人们没吱声,但脸上都浮现着一种自足的笑意。而现在,老汉寿终正寝,也是完满的一生。

寿材寿衣是早准备好的,包括甘草坡坟地里的葬,都圈好有几个年头了。小院砌了一个灶,火旺旺地烧起来,遮掩了葬礼的凄冷。香珠去邻村供销社购回鞭炮、香烛、黄裱、纸钱、笔墨纸砚等,还带回几刀粉连纸,之后,他就连夜开始忙碌。第三天,整个院子里放满了花圈、斗伞、纸钱、纸人、纸马、纸房子……这让我们大开眼界,连大人都对此啧啧称奇,要知道,暖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如此排场的葬礼了。按照惯例,出殡这天,村亲送供献参加家祭,灵堂设在院子中间,院子满得人都进不去,中午吃饭时,人们不得不端着碗站在街上,就着寒气匆匆吞咽。

时辰到了,香珠和媳妇披麻戴孝,在前面拉着灵柩,三步一跪,嘶声裂肺地喊爹。那声音,让寒风里的人无不动容,连平日沉默而老成的男人们,都忍不住落泪。更有老汉和老婆婆们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前,边抹去浑浊的泪水,边暗自叹气,嘴里还说,好,好,值了。我们跑来跑去,去捡拾香珠媳妇抛出来的硬币,那些硬币冰凉着我的手心,好像一根刺,要穿进我的身体。

在这场葬礼不断被暖村的老人提及,并越来越被他们念念难忘,希冀自己百年之后,也有这样一个隆重的葬礼的时候,有个邻村人沿着阁洞进了暖村,他在五道庙前打听香珠家的位置,并说明了来意。来人在门外,单膝着地,诚恳地请香珠去给故去母亲筹备葬礼,还从兜里取出一盒金钟卷烟,放在香珠家的窗台上。香珠起先是拒绝的,要知道,除去他爹的葬礼,他都没有具体操持过,顶多做花圈、纸人、纸房子熟练了些。但来人坚持着,他也只好勉强应承。没想到的是,隔两天,邻村就传来香珠替那家人画了棺材,图案是罕见的《二十四孝》,不只主家满意,还吸引了全村人都去观望。从此,香珠就成了名声在外的扎纸匠兼画棺师。

几年后,他家院子成为一个扎纸作坊,不只做花圈、纸人等用品,还批发了红布、黄布、白布、香烛、黄裱、金箔纸等葬礼所需物品,邻村上下,家有老人故去,只要来请香珠,从棺材的绘制,到亡人的寿衣穿戴,到入殓的礼法仪式,再到花圈、童男女、纸幡等必要所需一并解决了。香珠以一个执事的身份,全程参与温河沿岸人家的丧礼,仿佛他已浸淫在这块土地好几世了。

我祖母去世的时候,也是请香珠来张罗的。这时我已上班五六年了,香珠早已不是记忆中又瘦又窄、脖颈颀长的样子了,甚至连那顶我们看惯的帽子都被摘掉了。他就像我熟悉的任何一个暖村人一样,蹲在地上狠狠地抽烟,然后抬起头,是一张黑红的糙脸,笑的时候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他给祖母的棺材上绘制了金色的山水、深色的树木和峰谷,还有大大的寿字,棺材头部画虎头,两侧立柱书写对联,下方画灵位,书写生卒年月、生辰八字。灵位两侧画金童玉女。棺材尾部画百子图,他画得认真而沉醉,烟卷掖在两耳后,像两只角,都没工夫取下来。

几年后的秋天,本地新闻有上海人来认亲的消息。电视屏幕上,隔着三十多年的相见,让生活在南北不同地域的人们,拥有了相似的悲喜表情。民政局捎话,让香珠去招待所见见。村里人都鼓动他,说你去吧,或许有你的兄弟姊妹呢。香珠正在院子里束花,黄的粉的白的纸花堆在身下,他笑笑,眼睛盯着手里正在成型的纸花说,我爹妈在甘草坡,我儿女在暖村,还有什么亲可认?

指尖:扎根的纸花

指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在我和我们之间》《汝来看花》等十部散文集。在全国重点杂志报刊发表作品近400万字,散文多次入选全国各种年选和中高考试卷。曾获三毛散文奖,赵树理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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