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大野,茫茫巨泽。

章弘站在这大野泽,思接千载,心潮澎湃。这山,这水,这已不再是上古九大泽之一的巨野,是如此的熟悉,建筑上的每一根檩柱和山间奔跑的每一条小溪都流动在章弘的身体里,慢慢地,如曾经“绵亘数百里,济郓数州”的大水,涌动进章弘的眼里,泪,便落下来。

这泪,是离人泪。

三分春色,二分流水,道不尽离别之意。章弘要离开山东到山西去,任应州知州。接到调任的上谕,章弘便信步走上街衢巷道和田野阡陌。

这一年,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

来到巨野任知县,已经15年了。章弘从来到这里起,便一心扑在他在意的事情上,低头耕耘,不涉俗事,如今抬头看天,不觉15载春秋已飘然而逝。

章弘知道自己喜欢巨野,活跃在《图书编》中的巨野,“大江以北,中原诸水纵横交织,皆于大野相连”,因水上交通便利,史上千百年间,这里都是漕运枢纽,往来的漕船一帆远张,飘摇在河流之上,连接着太多人的生计。曾经的茫茫大野中,远古洪荒,衍生过精卫填海的传说,留下了大禹治水的足迹,蚩尤和他的部族生活过;春秋之时,鲁哀公西狩,还获得一个金光闪闪的麒麟。就连名震天下的梁山泊,也不过是大野泽的一部分。虽然到了金代,黄河南移,不再浸淤这大泽,到元代时,大泽已缩小为一个小小的东平湖,但在章弘眼里,这小小的湖,以及淤出的平原和田地,依然是大野泽,是一个文化的大野,诸多的先人胜迹如灵光照他灵台。

这个于顺治十五年出生于直隶宛平(今北京)的人,在书香门第的浸润中长大,精通文墨,博学多才。他们是当地有名的官宦人家,后来他的下一辈都做了知州级的官员,由此可知,他对传统文化的接受程度以及养成的思维方式。

大野,巨野,名称如何更换,对于章弘来说,并不重要。但他深知,这样的悠远往事与他的气质和理想是契合的,虽然一个县的父母官不算多大的官儿,但可以力所能及的做些实事呀。

来到巨野的第二年,即1701年,章弘便奉旨修金山。相传,金山是西施曾经养蚕浣纱织锦的地方。平地而起就这么一座山,是大野泽和菏泽唯一的山,再赋以优美的传说,在百姓眼里相当神圣!章弘按泰山格局来修,从西而入,有小红门、中天门、小天街、南天门,北面还有泰山祠、王母阁,另外还有文昌阁、三圣殿、魁星楼、牛王庙、戏楼、玉兔洞、圣母泉等景观,皆是依山布置,起伏有致。一俟修成,游客商贾官宦便慕名而来,朝拜的祈愿的观光的络绎不绝,把满山的动物植物都搅热了。只是那个秦王避暑洞,章弘研究了好久,依然不得其法。

1702年,章弘瞄上了巨野县城东南隅的文庙,这座始建于宋代,在明代洪武十五年由县丞吕让搬迁到现址的先师之居,在章弘手里,正殿金碧辉煌,廊柱石龙盘绕,殿堂楼阁斋亭庑坊近百间,诸祠皆备,这占地三十余亩的五进院落从此成为儒学所在。章弘兴致勃勃地看着工匠在正殿的石柱上刻下几个大字“宣议郎巨野县事宛平章弘重建”,已45岁的他,站在文庙里,抚髯而笑,觉得自己未辜负圣贤书。

1703年,章弘协助朝廷派来的官员在山东境内救灾,大雪和洪涝导致山东颗粒无收,个别地方都有了人吃人的现象,章弘心有所虑,为此辛劳奔波,很快灾情平息,迎来了丰稔人欢。

1707年,章弘主持修纂《巨野县志》,一年后,又增修。

章弘有一日来到了山西河南京城山东的交通要道田家桥边,却看到了大桥倒塌,看到了行人提衣过河的苦楚,一问,这桥在竟然损坏于他出生的那一年,长叹一声,他捐出自己的俸禄,招集工匠,重修田家桥。十三拱的大桥落成后,举人李嗣沆把此事刻在一座石碑上,赞叹章公的品德像河水一样清洁,恩德像桥下的水一样源远流长。

之后,章弘做了许多事情,直到离开这一天。他在这大野一步步行走,一寸寸地丈量和摩挲,都是浸透了他的心血的,如何能说走就走,毫不留恋。

该走的时候还得走,但章弘并不知道迎接他的是什么。是不是因为在巨野的政绩而擢升为知州的,他不知道,更不知道的是,巨野人因为他的离开,刻下了一块石碑,纪念他的调任,并把这块石碑存放在文庙里。

山西应州地界上在康熙五十四年迎来了自己的一任新知州。

这一年,朝中九子夺嫡事件愈演愈烈,康熙朝的储位之争暴露出皇权制度的种种弊端,但这并不会影响遥远的山西两位知州的换防。

章弘来到应州,就喜欢上了这里。战国时,应州是赵国的地盘。五代时,沙陀族在此筑金城,以此为基,后来发展出一个后唐王朝。辽代时,辽兴宗皇后萧挞里主持修建了佛宫寺释迦塔(即应县木塔,后面简称木塔)。桑干河流经北京后就成了永定河,章弘是知道的。遍地蜿蜒的河流,总是让章弘想到大野泽。

深厚的边塞文化让章弘沉迷,治理的宏愿升腾到眉间心上。于是,每条河流每座山丘每处建筑以及麦黍之间,都留下了他匆匆的脚步。

他的前任是满族人李敬熙,章弘并不管前任做了什么,他延续巨野的做法,一腔热情得有所寄托,但那些楼坛祠庙竟然都是破败的,这让章弘迫切地感受到修缮的必要性,毕竟这些建筑承载着历史,也一定程度上承载着一个州的命运。

应州署得修吧,不然在哪里办公?书院得修,读书人怎能没个去处?察院行台作用不大,改建为义学吧。广盈仓得修得扩,不然没有储粮之地,灾荒年怎么办?文昌祠也得修,文运兴盛,是一地的长远打算。玄武庙也得修,民众要有安放俗世愿望的地方……

最最关键的是木塔得修。章弘捐出自己俸禄便罢了,还晓谕民众“凡登塔者,或提砖一块,或持瓦一片,各给钱一文,一时白叟黄童接踵踊跃,搬运如飞,皆不受钱,而砖瓦堆积如山,应用不竭”。章弘说,自己已经65岁了,本来是有脚疼的毛病的,谁知开修木塔之后就不再发病了,修塔之后,应州政和年丰,人民安泰,定是神灵护佑。章弘把这些事写成《修塔纪事》,并认认真真地钤印,藏于木塔第五层内槽。这一年,是康熙六十一年。

这一年,康熙于十一月十三日驾崩,而章弘于这一年修好木塔后,执政应州七年多,迎来了自己的人生转折。

大面积重修木塔以及在应州城里的大兴土木,涉及一些必要的钱粮摊派,这就损伤了一些士绅和富户的利益,乡闾之间一时舆情四起,给章弘安上了各种名头,一纸诉状把章弘告到了朝廷。康熙刚死雍正即位,正是乱糟糟的时刻,朝廷把章弘调到绥远归化任职。章弘临去时,66岁的他,流连在应州的街头,悲愤难抑,留下一首绝命诗:三山九出头,二水绕城流。富贵无三辈,清官不到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应州人的行为伤透了刚来时一腔热血的章弘,他在走出应州地界后,便自缢身亡了。从此,这样一个为“文化遗产”做出重要贡献的官员,永远地消失于历史之悠悠大野。

章弘死后,来继任的是广东顺德贡生萧纲。萧纲也曾严查章弘的经济问题,但无非是建设项目多、费用高、不合理等等,并无贪赃枉法。萧纲刻《奉巡抚都察院诺大老爷批行禁革陋规碑》,禁止了一些陋规,不再摊派,但也把章弘留下的工程做完了。

人们把木塔上悬挂的章弘刻下的牌匾“万古观瞻”的落款抹去了,应州旧志也消除了章弘的许多痕迹,但章弘不再关心这些事了。

章弘死去三百多年后,专家破解了巨野的秦王避暑洞之谜,那本来是昌邑王刘贺的墓葬,只因改封海昏侯,这个半拉子工程就永久地留在了金山,隐匿在佛之崇拜背后,人们世世代代来供奉香火,没人知道刘贺是谁了,也不知道章弘曾在这里仔细打量。

章弘死去三百多年后的朔州(应州后称应县,隶属朔州),把章弘定位为一个贪官坏官,把他传为“吊死鬼”,还说他是白身为官,与巨野对他的推崇形成二种相反的现象。

而悠悠大野中,分明能看到章弘忧郁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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