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的娘家在洞头一个叫“三盘”的海岛上。奶奶去世得早,所以两家少有走动。自我记事起,只知道三盘有奶奶的两个侄子,即我爸的表哥,我喊他们表伯。

那是上世纪60年代初,农村的粮食十分紧缺,还没过年呢,米缸就快见底了。当时我十五岁半,是家中的长女,我爸差遣我去海岛上找他的表哥,看看有没有法子帮我家渡过难关。

机帆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我一上船就恶心、呕吐,把早上吃的番薯丝全呕光了。浪费了这么多粮食,我很是心疼。晃了四个小时,总算到达三盘码头。举目遥望,高高的坡上,矮小的石屋错落有致。我一边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上去,一边打听表伯们的家在哪儿。冬天是带鱼汛期,岛上随处可见鳞光闪闪的带鱼。

这是我第一次见表伯,他们比我爸年长不少,他们的儿子都二三十岁了,已分家各自过。大表哥有个儿子叫奶牯,十来岁的模样。渔家人看重男娃,奶牯这个名字蕴含着家人对他的疼惜,寄寓着强壮之意。

两位表伯听了我的诉求,跟他们的儿子一嘀咕,决定每家给我拿十几条带鱼。我在岛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背着大半筐带鱼坐机帆船回家了。

我爸留下几条小带鱼自家吃,大的拿到镇上换了粮食,勉强熬过了年后的春荒。

第三年的秋天,风调雨顺,一亩地多收了三五斗。队里种的荸荠也大丰收,我们家分到整整一稻桶。大家的脸上有了喜色和血色。

“你该去三盘了。”我爸对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请他们过来玩,回去时一家挑一箩谷子。”

于是我找出个旧帆布包,装上新鲜荸荠,兴冲冲地出发了。

又是一番昏天黑地的呕吐,机帆船渐渐靠近三盘码头。奇怪的是,码头的情形和上次截然不同,这次多了些荷枪实弹的民兵。我抬腿刚要上岸,就被民兵拦住了,说现在是备战时期,上岸必须有介绍信。我是来看表伯的,哪来的介绍信啊!于是,我被晾在船上,前不得进,后不能退。有人告诉我,这船要在海上晃荡一夜,明天再将我们遣返回去。

天渐渐黑了,恐惧攫住了我,哭声堵在喉咙里。那船慢慢地驶离码头。就在这时,山坡上冲下一个男孩,边跑边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我表姑!她是我表姑呢!”

有生以来,头一回听人喊我“表姑”,而且喊在我心情最糟糕的时刻。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原来是奶牯!我的眼窝热热的,湿湿的。那些民兵们看看我,又看看奶牯,居然让船重新靠了岸。奶牯一个箭步跳上船,拉了我的手一起上了岸。我们俩就这么手牵着手,往高坡上跑去。

我和奶牯成了好朋友。我把荸荠倒在脸盆里,准备去洗,可水缸里没水——我忘了海岛上的淡水是非常珍贵的。我准备用手帕和衣襟为奶牯把荸荠擦干净,可奶牯根本不需要我帮忙。他吃荸荠的样子很特别:三个指头撮住荸荠葱,把整个荸荠往嘴里一送,咔嚓一声,荸荠咬下来了,荸荠葱却从他指缝里飘落,然后他又去撮第二个、第三个,那麻利劲儿让我目瞪口呆。

当时正是休渔期,修船的榔头敲击着船板,咚咚声此起彼伏。表伯的餐桌上断了鱼腥,只有一碗盐,隐约闪现着几颗炒豌豆。那年月没有冰箱,因此“潮涨吃鲜,潮落点盐”成了常态。

奶牯带着我,山前山后地疯跑,我们从这块礁石跳到另一块礁石上,在礁石的缝隙里寻找那些千奇百怪的海贝、海螺。可惜大个儿的都叫人捡走了,剩下的小得还来不及长出肉来。

奶牯有一个“宝库”,那是一个小小的坛子,里面装的是煮熟后晒干了的乌贼干,像极了瓜子,那是表嫂藏着给儿子补身体的。奶牯对我敞开了坛子,一把一把地往我和他自己的口袋里装这玩意儿,然后带着我向山后跑去,口袋里的小乌贼干在欢乐地窸窸窣窣,叽叽喳喳。

吃这东西和吃瓜子恰恰相反,瓜子是吃仁儿吐皮儿,而这是吃皮儿吐仁儿——皮儿是薄薄的乌贼肉干,仁儿就是乌贼骨。这皮儿很鲜,很香,韧韧的很有嚼头,又解馋又抵饿。我和奶牯望着对方吃得乌黑的嘴唇,笑得前仰后合。

一天早晨,奶牯要带我去北岙岛玩。北岙岛也就是地盘大一点,地面平一点,岛上几乎什么都没有。给我印象颇深的是,奶牯那么点大的孩子,摇着比他身子长几倍的大橹,身子一仰一俯的,驾轻就熟,俨然一个小小的渔老大。蓝天碧水红霞白鸥是他的背景,这绮丽的画面,我至今记忆犹新。他就这么驾着舢板,带着我直抵北岙,让我钦佩不已。

那一回,我在岛上玩得忘乎所以,临走时,才想起我爸交给我的任务。我赶紧对表伯们说:“今年丰收了,我爸叫你们到我家挑谷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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