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夕阳西下。在树林里,在晚风中,在河流边,或者电脑前,常会涌来莫名的惆怅,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也可能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惆怅那么忧伤那么想发呆想大哭一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这个时刻,一年总会有,一个月总会有,一周总会有,一天总会有。这是病吗?是,还是不是,看你怎么看。这世界本来没有病,“病”这个字是人发明的,如果人没发明这个字,这个世界就没有病。没有病,人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再为生计所累,不再为名利

所累,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认识一个与我同姓的人,也是同性别的人。小时候,我看他就很神奇。在农村田里,种小麦、种水稻、种玉米的田里,正常的人走在田埂上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掉到水沟里,水沟不一定有多深有多少水有多少毒蛇蚊虫,人们不想找那麻烦,弄不好崴脚,就会耽误生产、耽误挣工分、耽误到井里打水。但我那同姓的叫作三哥的人他就不怕,他可以肩挑两筐稻苗,在田埂上骑自行车。

当年,我才七八岁,看到三哥的样子,我觉得他就是孙悟空就是哪吒就是二郎神。

本以为三哥是村里最了不起的人。可是我错了,我是井底之蛙,即使到了井沿,我看到的也还是一片天一条河,不知道天外有天,好汉背后还有好汉。

那一年电视上正在播放连续剧《姿三四郎》,我是和一帮民工一起看的。民工们给我家盖房,他们每天干八九个小时,天天吃白菜汤就着馒头咸菜,干起活来十分卖力气。我母亲看不过去,就隔天给他们弄一盆红烧肉炖粉条子,还让我骑车十几里到副食店给他们买散装啤酒。这些包工队的瓦匠木匠吃了肉喝了啤酒,干起活来比姿三四郎还有劲。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电视剧在演到姿三四郎的对手因良心发现忏悔自杀,用宝剑戳穿自己的胸膛时,竟然把村上一位八九十岁的老太太吓疯了。那个老太太缠着小脚,一嗓子从自家的炕沿上出溜到地下,继而爬起来,健步如飞冲到屋外,登上鸡窝,爬上墙头,然后立起身一边唱歌一边跳舞,说跳舞其实就是跳大神扭秧歌,她唱的歌东

一句西一句,不知是经还是曲,把所有围观的人都看得一惊一乍的。我说天啊,这就是撒癔症就是魂不附体啦,老太太的儿子说她想跳就让她跳吧,但凡得这种病的人你必须让她充分发泄,发泄完她就会老老实实安静下来。有街坊说,不行得把三哥找来,一物降一物,据说只有他们这类人才可以互相抵消邪气。也有人说,就怕三哥来了,他也犯病那可咋办。于是,人们就问我父亲,说您是村支书,您说话肯定好使。我父亲说,我要是好使,我早把村里的工分日值从三毛七涨到七毛三涨到七块三,让大家都成为万元户进入“小康”。

村里能征服各种癔症,看各种杂病的只有一位能人,那就是郭姓老太太。她为人善良,不轻易说话,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属于神仙级别的。村里村外很多人得了邪病都找她给收收。

我很佩服民间老百姓,他们发明了“收收”这个词,而不像看医生那样说去看病去瞧病。郭老太太一辈子吃素,她喜欢养猫,也喜欢黄鼠狼,她家的院子里有一堆柴火,常年有黄鼠狼在里边出没。郭老太太会的一些做法,是从上几辈人那传下来的,到她这里已经是第四代。据说,她们这行人修行是不示人的,而且是传女不传男。也就是说,老太太这本事将来只能传给闺女或儿媳妇,如果闺女儿媳妇都没这个悟性,或者都不想学,那就传孙女外孙女,实在不行就传给指认的一位女性。

村里人把郭老太太请来。郭老太太不是小脚,走路还算稳健,她拄着一根花椒木拐杖,来到离犯病爬墙乱舞乱唱的李老太太十几米处,将手中的拐杖对着李老太太一指,骂道:“小二啊,还不给我老实待着!”说完,只见那李老太太倏地就不再乱舞乱跳,老老实实像小猫一样从墙头上出溜下来。老太太的儿子赶忙上前将老妈扶住,说谢天谢地您终于踏实了,不然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办!围观的人此刻已经不再关心李老太太,大家都好奇这郭老太太怎么能一嗓子就把李老太太喝住。郭老太太说:“刚才那会儿她被黄鼠狼附体了。”所有人都觉得郭老太太在糊弄我们,她很有可能在和李老太太“唱双簧”,可我们又得不到其他答案,就当是一段传奇,载入坊间故事。

再说三哥。三哥不识字,有把子力气。在农村,种地刨食,凭的是经验是力气。三哥承包的麦田稻田,沟渠垄畔,总是村里的标杆。我也确曾到他的田地里看过,惊叹他对土地的热爱,对粮食的无限珍惜。可以想109散文随笔晚风中闪动的几帧从前红孩象,一个农民,如果种不好土地,那他还能叫农民吗?

记得在乡政府工作时,正逢“三夏”抢收抢种,我每天都要下到村子里跑生产进度。一天,正赶上党委书记也到村里,在稻田边,书记看着我问:“你会插秧吗?”我说:“没

正经插过。”书记说:“你下到田里,学着社员的样子插几米给我看看。”于是,我脱掉鞋子,卷起裤腿,拿起身旁一捆稻苗,学着前边社员的样子倒着插起秧苗来。本以为照虎画猫,问题不大,岂料,插过几米后,那些秧苗并不像前边社员插的那样牢牢地扎进泥土一动不动,而是渐渐都浮在水面上,像鱼儿被污水呛过一样。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书记,书记说:“你这么年轻就在政府当干部,虽然你文章写得很好,可在农村不行,你既要会写文章,也要学会插秧,只有这样,人家才看得起你。”这时,三哥从远处骑车过来,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扶着扁担,扁担的两端是两篮秧苗,见我和书记几个人在聊天,他得意地吹着口哨扬长而去,那意思仿佛在说“我的土地我做主”。

三哥不仅种地是个好把式,他还有个爱好,喜欢劈树墩。过去,村子四周种着很多柳树、杨树,也有附近农场果园里的苹果树、桃树。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烧火做饭还很少有用煤气的,一般人家都烧麦秸、稻草和玉米秸,条件好的烧煤球,煤球是按人口凭本购买的。

三哥家从来不烧煤球,他家人口多,每年收割的青草除了卖钱,秋后总能堆几大垛供烧火用。青草虽好烧,但比起大块的木柴,可就逊色多了。三哥眼尖,有的是力气,只要他发现哪里有锯树的,剩下的树墩几乎就成了他的宝贝。树墩上面的部分,如果够10厘米厚,三哥就想办法完整地锯下来,那树墩可以当菜墩,切菜切肉,放谁家都是个稀罕物。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早晨起来,天刚蒙蒙亮,三哥就和我们前后脚离开村子。我们去学校,他则像猫头鹰一样到处去寻找树墩。一般人劈树墩得用两三个小时,三哥只用个把小时,而且他劈的木柴块大规整,放在自行车后架或家里的柴垛上总是整整齐齐。我很是为三哥没当兵心生遗憾,他若当兵,准能成为连队里的标兵,说不定还能成为军训教官。相比之下,我父亲在种田和劈树墩上比起三哥来就差多了。多亏我父亲从年轻时就热衷于政治宣传,这使他很早就成了村干部,等我到十几岁时他已经当上生产队长和党支部书记。

或许受家庭影响,虽然三哥很能干,但他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想办法去挣钱。村里很多年轻人都干起副业,或者进城,或者到乡镇企业,三哥哪儿都不去,他依旧选择种地。他觉得种地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事,只要有力气。

最初,三哥并不觉得人与人之间有差距,等两三年后,他就发现许多人家都陆续买上自行车、拖拉机、汽车,甚至盖上瓦房楼房。最让三哥不开心的是,村上一个眼睛有伤残的人,跟他年龄差不多,竟然买了一辆突突作响的摩托车,在村子中央来回驶过,很是招摇,尤其引得大姑娘小媳妇的青睐。三哥开始夜不成寐胡思乱想,他急得嗓子沙哑、两眼发直,他真的忍无可忍了,他要想办法去修理一下那小子。他想在路上挖沟,想在路面上撒钉子,想在那小子家门口弄几块大石头,但这都无济于事。最后,他想到那小子在村边有个小超市,说不定那小子把摩托车停在超市门口,这样他就可以想办法恶心那家伙。想到此,三哥很兴奋,他一骨碌跳下炕,推开街门,借着夜色向村口小超市走去。

三哥不会开摩托车。三哥看到村里有个在外面当厂长的本家老叔,他上下班经常坐辆吉普车,据说那吉普车只有大领导才能坐。三哥不懂大领导得多大官,他只知道老叔的厂子管着上千人,村里好多人都到那个厂子上班。后来老叔去世,村里就没有人能坐吉普车了。现在好了,村里人虽然不坐吉普车,可有的人家买了汽车,三哥有点儿不服气。三哥十几岁就见过摩托车。村里有个从城里回来的大户人家,他家有三个女儿,一个赛一个漂亮。在七十年代,自行车还是农村人的梦想时,他们家就开摩托车。有一次在公路上,三哥看到他家的摩托车出了故障,那人没了往日的神气,双手推着摩托车顶着风往家走。三哥心想,这摩托车也会坏呀,他在人家后面笑了一路。此时,他完全忘记了他家的小女儿和他是小学同学,他甚至忘记人家过年时悄悄送给他家一条子猪肉。

后来那人的三个女儿陆续长大。她们一天也没在村里劳动,都被城里的一些机关工厂给招走了。三哥最不能忘记的是人家小女儿,她披着大波浪长发骑着铃木摩托车,穿着风衣戴着墨镜,脚上蹬着鹿皮色皮靴,从身边一过,就跟大明星似的。可气的是,她看都不看三哥这个老同学一眼,就更别说叫上一声三哥了。三哥心想,骑摩托车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骑个自行车试试!

三哥来到村头的小超市,已是半夜时分,许多人家都关灯睡觉了。三哥走到超市,看里边闪着昏暗的灯光,店门已经关闭。不用说,那小子今天没走,不然他的摩托车也不会停在窗前。三哥一阵窃喜,他站在窗前听了听,见里边没有动静,便弯腰推了推摩托车,推不动,他知道车上了锁。三哥不怕,他弯下腰,只用六成劲儿就把摩托车扛起来。走出二三十米,三哥就想,这摩托车不能扛到自家里,那样就会变成偷窃。当然,也不能放到别人家里。他觉得,如果把这车扔到稻田里,谁也不能说什么。想到此,三哥加快脚步,不到十分钟,他就来到稻田边。这个季节正值立秋,稻苗长得正旺,稻田里尚有浅水,许多小鱼在水中穿梭游荡。偶尔也有青蛙跳出来,吓人一跳。三哥没有把摩托车扔进稻田深处,只扔在田埂边上两三米的地方。他这样做,不是想让摩托车丢失,而是要恶心人,出一口心里的恶气,使自己平衡。一切都弄完,三哥掏出一支烟,用打火机打着,深深地吸了几口,此刻,他感到这立秋的天气真的太爽了。他没有马上回家的想法,就在村子四周无目的地闲逛。

第二天一早,开摩托车的小伙子发现摩托车没了。先是满街转圈找,见没有什么踪迹,他就到我家找我父亲报案,想让我父亲用广播喇叭给喊几声,让全村人都动员起来帮助找车。我父亲说:“那样不行,动静太大,还是报案吧。”派出所来了两个警察,详细地分析一下,说摩托车全乡也没几辆,当地人偷了太扎眼,很容易被抓。估计就在什么地方给藏了起来。于是,就有重点地进行排查。结果,大约九点多钟,一个种水稻的妇女就来报案,说她的稻田里有辆摩托车。警察一听,乐了,说这肯定是人为的恶搞。那人绝对不是想偷,更不是想卖钱。警察到现场看了以后,发现田埂很是硬实,没有被踩凹也没被踩坏,断定这偷摩托车的人熟悉田埂小道也有把子力气。听警察这么一分析,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三哥。于是,警察和我父亲一行人就去三哥家。哪想,这时的三哥已经犯病,他满嘴说胡话。见状,我父亲对老三媳妇说:“你抓紧凑俩钱,过会儿村里派手扶拖拉机把老三送医院。”

在我的记忆里,三哥的病时好时坏。后来,我离开老家到城里上班,就很少见到三哥。假日回家,父母偶尔跟我说到三哥,说那孩子不犯病时是个特别好的人。

十几年前,村里被规划成绿化隔离地区,全部搬迁到五六里外的居民小区。村里人不种地了,大多数人觉得轻松不少。可三哥就抓瞎了,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他买了一辆三轮车,背一把板斧,每天到小区四周的树林沟渠去寻找树墩和朽木。渐渐地,他在楼下把木柴堆成两垛小山,有街坊开玩笑说:“人家到奥运村看鸟巢还得花钱买门票,咱小区不要,三哥自己就会造鸟巢。”起初,小区的物业人员是制止三哥在楼下堆放木柴的,一是不雅观,二是怕引起火灾。可制止两三次后,三哥就又犯病了。三哥一犯病,就挨家串门,不管白天还是深夜,坐下来就不走,直到说得嗓子冒青烟。后来,物业人员也就不管了,但要求三哥必须把木柴码放整齐,三哥答应了。不久,附近的几家农家乐饭馆,诸如铁锅炖鱼、柴锅炖大鹅的土菜,都需要用上好的木柴,正苦于买不到,刚好看到三哥楼下有,就花钱包下来。不过,三哥有个怪脾气,他从来不把木柴直接送到农家乐,而非要农家乐的人到楼下来拉。三哥说:“我送是单纯为卖钱,而你到我家楼下买,体现的是我的人生价值。”这样的话,不是三哥能说出来的,是我按照他的心思揣摩出来的。

或许,在别人眼里,三哥无非就是一个农民,一个只会种田、劈树墩且精神有些不正常的人,可在我心里,一直把他视为可以和愚公、鲁班以及堂吉诃德相媲美的平民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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