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桥边总在暮色或清晨,流水人家,岸边七八座白墙瓦屋。早晨此起彼伏的捣衣声,棒槌扬起、落下,怦然有声,声音穿过河潭,激荡在田坝上。谁家妇人粗心,一件薄衫放在石板上忘了带回去。只见衣服缓缓落入河凼,在水底舒展又漂浮。那样的景象,快30年没见过了。

在温州娄桥东耕,居然遇见了曾经的桥边人家。风物古旧,树木尤其大,似乎是无柄小叶榕,几人方能合抱,虬枝繁茂,遮天蔽日,绿叶无语,轻轻与石桥流水人家守着日月星辰。

桥上空地有三港殿,大门紧闭,屋脊飞龙腾空欲起,屋顶耸起歇山顶,很庄严。殿内祀奉的是瓯江、飞云江、鳌江百姓所敬仰的“三港爷”陈逸。据说陈逸本为后唐船夫,生来有力,幼年时,两指握竹可破。后来他撑竹筏为业,事迹并无显赫,但其人至孝至纯、勤劳俭朴,有高士风,曾剿匪安民,后世追封为庄济圣王。此可谓立德之不朽。

天色向晚,映衬得周边暮霭森森。夜气上来了,没看见浣衣人。河水很深,两丈宽左右,友人说,端午节时龙舟自此进发。听得心里欢喜不已。

印象里,温州有两桥,一是娄桥,二是矮凳桥。

很多年前,读过林斤澜的小说《矮凳桥风情》,混沌而迷幻,一幅幅温州风俗画在脑海里留存多年,并不褪色。

今日矮凳桥老街巷市井故事弥漫,见不到多少林斤澜小说里的风情了。印象最深的是书中那篇《溪鳗》,矮凳桥边鱼非鱼小酒家专卖鱼丸、鱼饼、鱼松、鱼面,女主人漂亮袅娜,是男人眼里的“女妖”,都叫她溪鳗。岁月沧桑,几度苍凉,中年溪鳗风韵犹存,店里请人题诗:

鳗非鳗、鱼非鱼,来非来、去非去。

鳗,又称鳗鲡,江浙一带常见的淡水鱼,我家乡似乎没有。也是在娄桥,吃过一次老酒炖河鳗。河鳗肉质极嫩,尤胜刀鱼,醇香老酒激荡出河鳗的鲜美,香气扑鼻,口感朝气蓬勃、花团锦簇。

20年后,居然在娄桥吃到几次《矮凳桥风情》里写过的鱼面。鱼面的颜色、厚薄、口劲、汤料恰到好处,热气里蒸腾着鱼的鲜味、香味、海味、清味。是新鲜的黄鱼、鲈鱼、鳗鱼,去皮去骨,蘸菱粉,用木槌敲成薄片,切成长条……

娄桥鱼面好,娄桥的鱼更好,当地人称为包头鱼,用来炖汤,乳白得令人有云朵之思。包头鱼的汤极鲜,鲜味入喉,人飘飘欲仙,故有云朵之思。

乡关何在,仰望云朵。

云朵上的故乡,霞光万丈。

包头鱼,学名鳙鱼,在娄桥吃过三五次,有回红烧而成。鱼块两面煎至金黄,油盐之外,佐以胡椒粉、料酒、酱油、白糖、醋,大火煮,小火炖,最后蒜叶调味。滋味一下子荡得久远,有唐人皮日休、陆龟蒙小品文的范儿,鳙鱼汤则是民国人笔墨,相形之下,到底少了浑厚。

温州近海,海鲜里有种浩荡,毕竟扬波激浪过,河鲜多些家常。我家乡属于山区,习惯吧,从小对河鲜多些亲近。娄桥人求远也不舍近,在那里亦吃到鳝鱼炒面、泥鳅干、河蟹烧河虾,家常菜里平畴远风。陶渊明的诗,“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原野广阔与旷远之风相交,秧苗满怀生机欣欣向荣,是饮食滋味,也是一方水土的风情。

我喜欢那道河蟹烧河虾。河蟹大多清瘦,娄桥河蟹偏偏出落得丰腴,比河蟹更丰腴的是河虾,饱满喜庆。蟹鲜与虾鲜缱绻、缠绵、萦绕、回旋,桥边往事一点一滴勾进心头。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王威廉,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说《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无法游牧的悲伤...

到过旅顺口的人都知道,白玉山下有条穿城而过的龙河。河不长,水流也不急,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沉静。这是一条倒映着无数历史片段的城中河,悠悠河水日夜向大海倾诉着绵绵不绝的情思。 我老...

童年时,我家几乎天天吃萝卜,炒、炖、生调、蘸酱、炸丸子,萝卜再难吃出新花样。我们拧巴着不吃,扭脸转头,皱眉噘嘴。母亲说明天中午用萝卜烙糊饽。糊饽?我们两眼放光,欢呼雀跃。...

回到家乡江苏常州,发现到处都贴着一句“教我如何不想她”,这其实是一首老歌的名字。《教我如何不想她》,刘半农作词,赵元任谱曲,上世纪20年代颇为流行,常州人都熟悉。我用常州话念...

许多河被唤作“母亲河”,那么有些山是不是可以叫作“父亲山”呢? 记得初中的一堂地理课上,老师让同学们介绍自己心目中的母亲河。家乡有河有溪的,都介绍得有板有眼、绘声绘色,而我的...

一 页面发黄边角发皱的一摞旧书,留下被时光磨损的痕迹。有的掉了封面,有的少了封底,这种残缺也犹如人的一生。如果直接抵达完美,那或许才是遗憾。 父亲在春天里走了,我带走了他的书...

机动三轮车“咚咚”狂响,眼看着那座大山愈来愈近,巨大的石块和翠绿的灌木仿佛正迎面而来。我的大儿子一再催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姥姥家。我逗他,要是没有眼前这座山,马上就到了。儿子...

有一阵子,我的桌上总是摆满了各种虫子,蝴蝶、蜻蜓、苍蝇、蚂蚱什么的。我收集的虫子中肯定不会有臭虫,世界上好像也没人画臭虫,当然也不会有人去画虱子,虽然宋徽宗说虱子状似琵琶。...

贾志红,女,笔名楚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驻会作家,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驻校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黄河》《中国校园文学》《散文》《人民日...

这个题目原本是二十年前拟的一个书名,小题目也拟了三十来个。如今我已无力写作一本书的容量,但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集邮往事,足够写成一篇几千字的短文。 集邮的门槛很低,人人皆可集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