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人说话有口音,往往被南方人误为东北人,尽管这座城市性格热情豪爽风趣幽默,但不属于东北,它地处华北而且滨河傍海。这番描述会被误以为是唐山或秦皇岛吧?其实它是天津,俗称天津卫。天津曾是中国第二大城市,城市身份证印着“曾用名”:天津特别市、河北省省会。当然现在是排在京沪之后的直辖市。

这座直辖市近邻北京,距离北京100多公里,高铁车程约半小时。由于受到首都超大城市辐射功能的覆盖,天津人自称天津是“北京郊区”。多年以来这座城市始终心向北京,中国第一台国产电视机便诞生在天津,却取名“北京牌”,好像真拿自己当北京人了。

不过京津两市确实大不相同,两地说话口音也相差极大。距离天津城区只有几十公里的杨柳青、军粮城,以及静海、武清、宝坻、蓟州、宁河,它们都属于天津,方言却与天津城区大不相同。

于是,天津被语言学家称为“方言岛”,在城市周边的“方言大海”里,它就是跟人家不一样,特“各”,“各”得成了个独岛。这独特的口音使天津自称“哏儿都”。即便天津人学会说普通话,那“话风”也是“津味儿”,这可能正是“方言岛”的遗传基因吧。

多年来有学者(如过世的李世瑜先生)研究“哏儿都”的方言,说它是来自皖北地区。这确是有来历的。当初燕王朱棣起兵靖难,从这里(那时叫直沽寨)渡河南下,一路兼程抵达南京,从侄子屁股底下夺得皇位,便给这里赐名“天津”,意为天子渡河的地方。

公元1404年,明成祖令天津建卫,以拱卫京畿,这就使天津成为我国古代唯一有确切建城时间记录的城市——1404年12月23日,皇家档案有载。

“卫”是军事单位,例如山东威海卫也是如此。天津筑城建卫,驻守此地的军队来自朱姓皇帝的家乡,皖北子弟最可靠。天津卫驻军家属与天津本地人多有交流,油盐柴米不可缺。这便是最早的“军民共建”。天津本地人有样学样,明里暗里学着天津卫驻军带来的皖北口音,久而久之形成非皖北的天津口音,这就是语言的“能产性”。这种“非皖北的天津口音”形成于天津三岔河口地带,后来逐渐扩展,在天津老城地图上,操持这种口音的地方呈现“倒三角形”闭合区域,如今则是全市范围了。

正是因为天津口音是从皖北那边“飞过来的”,好似插花落地,便形成与周边毫不搭界的“方言岛”现象。2004年纪念天津建城600周年,天津市作协文学院组织部分作家前往皖北固镇县实地考察,感觉两地口音确实相似,生活习惯也有不少相同之处。无独有偶,据说杭州也是个“方言岛”,当年南宋朝廷南迁,将汴梁口音带到临安,继而形成杭州当地口音。看来“方言岛”现象不仅存在于天津。

天津自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被迫开埠,几经清廷签署不平等条约,先后出现英、法、美、德、日、俄、意、奥、比九国租界,成为租界最多的中国城市,因此形成“华洋杂处”的格局,城市建筑风格多样。原意大利租界如今建成意式风情区;“五大道”以坐落在原英国租界的五条街区组成,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会”;原法国租界的万国桥就是现在的解放桥,游客搭乘海河游轮从桥下驶过,一路观赏风格独特的建筑,领略“九河下梢天津卫”的民俗景致。

天津这座城市有史以来得南北大运河之利,五方来居,汇通南北,连接东西,车来船往形成水旱大码头。天津的老城厢建筑有别于九国租界,全然体现中国传统文化风格。当年孙中山先生莅临演讲的广东会馆,如今成为天津戏剧博物馆,也是日常演出折子戏的茶园,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尽显天津京剧大码头的风采。老城厢东侧的古文化街,逢周末清早开张的“地摊书市”成为爱书人的热衷之所,接地气,聚人心。

天津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北方大商埠的百年繁华,塑造了天津人通达乐观的性格,这里充满过日子的烟火气,人们尽享凡俗生活的乐趣。常言道“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天津是闻名全国的“曲艺之乡”,京韵大鼓、梅花大鼓、京东大鼓、西河大鼓、乐亭大鼓、单弦、坠子、相声、快板……令人大饱耳福。天津卫的曲艺园子里,散发着“哏儿都”特有的烟火气息。

天津也是梨园大舞台,丝弦不断,票房火爆,天津的京剧票友全国有名。1991年创办的“和平杯”京剧票友邀请赛,连年举办影响很大,就连港澳台的京剧票友们也纷纷赶来参赛。

天津卫不光有“包浆”。近年崛起的滨海新区以其改革开放前沿地标,成为天津经济发展的一极:生态城、塘沽外滩、航母主题公园、彩虹大桥……代表着崭新的天津风貌。近年走红的天津西北角,以眼花缭乱的各色传统小吃,体现天津这座城市的另一极。所谓西北角其实是“西北城角”的俗称,它坐落在西马路与北马路交口西侧。西马路和北马路正是在当年的天津城墙地基之上,1901年天津城墙被都统衙门下令拆毁,于是四面城基建成东西南北四条大马路,西北城角也就成了西北角。西北角小吃以清真食品特色著称,每天一早,便开始人头攒动,炸糕、卷圈、面茶、锅巴菜、粉汤、熟梨糕、茶汤、乌豆……多种多样的糕点和熟食等,给八方游客带来美食享受。西北角一带的回民饭馆,多年保持传统的清真风味,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纯正味道的红烧牛窝骨和红烧牛舌尾。西北角的馆子不会把高价菜品“踹”给你,在这里跑堂的多为老爷儿们和小哥儿,你若点菜稍稍超量,他们抽身便走,说:“老几位够吃了,打住别点啦。”你若想沏壶茶,小哥儿则说:“那边有茶炉,您受累自己添水吧,小心别烫着哈。”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气,令人气定神闲,令人气顺心安。举凡真正的人间烟火气,那必然是放下身段的,从来不强调什么气宇轩昂。一座城市人间烟火气的标志,首先是利他而同时利己,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缺了谁都不合适,这便构成了和谐社会的生活底色。在天津城市烟火气里,看嘛嘛美,吃嘛嘛香,到哪儿都有逗哏的。一言以蔽之,天津是个卫,这里有活色生香的民间,时刻诠释着“人间烟火气”的涵义,守卫着“人间烟火气”,一时一刻不容消散。

(作者:肖克凡,系天津市作协原副主席)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 上一篇:没有了
  • 下一篇:没有了

相关文章

王威廉,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说《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无法游牧的悲伤...

到过旅顺口的人都知道,白玉山下有条穿城而过的龙河。河不长,水流也不急,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沉静。这是一条倒映着无数历史片段的城中河,悠悠河水日夜向大海倾诉着绵绵不绝的情思。 我老...

童年时,我家几乎天天吃萝卜,炒、炖、生调、蘸酱、炸丸子,萝卜再难吃出新花样。我们拧巴着不吃,扭脸转头,皱眉噘嘴。母亲说明天中午用萝卜烙糊饽。糊饽?我们两眼放光,欢呼雀跃。...

回到家乡江苏常州,发现到处都贴着一句“教我如何不想她”,这其实是一首老歌的名字。《教我如何不想她》,刘半农作词,赵元任谱曲,上世纪20年代颇为流行,常州人都熟悉。我用常州话念...

许多河被唤作“母亲河”,那么有些山是不是可以叫作“父亲山”呢? 记得初中的一堂地理课上,老师让同学们介绍自己心目中的母亲河。家乡有河有溪的,都介绍得有板有眼、绘声绘色,而我的...

一 页面发黄边角发皱的一摞旧书,留下被时光磨损的痕迹。有的掉了封面,有的少了封底,这种残缺也犹如人的一生。如果直接抵达完美,那或许才是遗憾。 父亲在春天里走了,我带走了他的书...

机动三轮车“咚咚”狂响,眼看着那座大山愈来愈近,巨大的石块和翠绿的灌木仿佛正迎面而来。我的大儿子一再催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姥姥家。我逗他,要是没有眼前这座山,马上就到了。儿子...

有一阵子,我的桌上总是摆满了各种虫子,蝴蝶、蜻蜓、苍蝇、蚂蚱什么的。我收集的虫子中肯定不会有臭虫,世界上好像也没人画臭虫,当然也不会有人去画虱子,虽然宋徽宗说虱子状似琵琶。...

贾志红,女,笔名楚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驻会作家,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驻校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黄河》《中国校园文学》《散文》《人民日...

这个题目原本是二十年前拟的一个书名,小题目也拟了三十来个。如今我已无力写作一本书的容量,但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集邮往事,足够写成一篇几千字的短文。 集邮的门槛很低,人人皆可集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