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生我和小鹏还能再见,如果他再来杭州,我想邀请他来这里——宝石山上的纯真年代书吧坐坐。已是江南的春分时节,从露台上探出身子,将脸浸入空气中,会感觉到不知名的落花和微雨针尖般细微而密集的清冽轻拂过脸庞,像一些奇妙却稍纵即逝的缘分。

从纯真年代书吧二楼的木窗望出去,将视线稍稍低垂,便会看到烟雨蒙蒙、树影婆娑中的西湖,西湖中的几座岛屿如几片正在萌发绿意的荷叶。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听到了另一些时空的另一些雨声、另一些声音。

第一种声音和小鹏有关。

去年小雪时节某个午后,手机突然响起了音乐《下雨的时候》。那是我设置的微信铃声,音乐组合神秘园(Secret Garden)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我最喜欢的乐曲。小提琴、钢琴、吉他如泣如诉,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直抵灵魂深处的旋律,勾连起无边的思绪,无尽的思念和忧伤。生命旅途中一一失散的人们,如雨滴隐入大地,如江河隐入大海,如飞雪隐入苍穹。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吗?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后,到哪里和他们重聚?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前,我又曾与谁失散?在另一个维度,真的有一个“我”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我吗?

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邀请,我毫不犹豫地接起来。视频里出现了坐在娘家小院桂花树下的母亲,笑得像一朵重瓣的茶花。她说:你看,你的粉丝,从大连专门飞过来的,让他自己和你说哦。

小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频里,他四十来岁,健壮的身材,明亮的眼神,阳光帅气的憨笑。

他憨笑着说,他是大连人,常年客居日本,六七年前在一本航空杂志上读到了我的文字,很喜欢,但忘了名字,没想到第二次坐航班,那本杂志还在,便记住了“苏沧桑”这个名字。后来他找了很多我的作品来读来听,还专门托朋友将《纸上》带到了日本,那些文字伴随他度过了一段特别焦虑的日子。这次回国探亲,他专门从大连飞到温州,唯一的目的地是“楚门山后浦15号”。

第一反应,是不是骗子啊?

后来母亲悄悄说,她和父亲阅人无数,看得出他不是坏人。母亲又说,我们不要把谁都想得那么坏。

得到我父母的鼓励和我的首肯后,他一路狂奔连夜赶到杭州。一路上,他善解人意地发来现拍的身份证照片、航班住宿行程等信息的截图,应我请求打开了本来只三天可见的朋友圈。于是我看到了一个热爱阅读、健身、行走,兢兢业业从事着海外人才交流服务工作的中年人。

第二天中午,我前往家附近的赞成广场和他如约见面,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拎着一束鲜花、高高瘦瘦的他。这一天阳光很好,如同我见到他时的心情。

他说,其实没有奢望真能见到我父母,能把他爱人选的手作茶陶具留下,更没有奢望能见到我。后来,他发来关于这次“朝圣”的记录,读着他所谓的“流水账”《到楚门去》,我的眼睛湿润了。

小鹏送来的日本名匠手作陶杯,一套留在娘家小院,一套放在杭州,白色的袅袅热气衬托着银灰和黑色陶瓷的古朴、典雅,好像绵长细雨般说着说不完的话。有一本心理学著作叫《冷读术》,其中讲到一个可以了解对方心理和建立信任关系的“杯子测量法”,就是把一人的酒杯和对方的酒杯放得很近,然后观察对方拿起杯子喝了之后会将杯子放到哪个位置,预示着对方与他的心理距离。

我不会去试。人心比之人世更纷繁复杂,我无心无力分辨、算计、试探,宁愿先选择相信基本逻辑,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美意。

第二种声音,是两年前的初秋时节,阳光斑驳的午后,一行人踩着满地淡黄色的栾树落花拾级而上,一路发出了沙沙沙的声音,他们到宝石山上的纯真年代书吧参加我的新书《纸上》分享会。

纯真年代书吧作为杭州著名的文化客厅,已经守望西湖很多年,这里流传着书吧主人盛子潮、朱锦绣夫妇和他们的儿子盛厦的传奇故事,留下过无数文学名家的足迹、墨迹和一场场不仅仅与文学有关的盛会。

有那么几个时刻,秋日午后的微风透过木窗吹进来,拂动着我们的额发,同时拂动着我们的声音,秋天像开了一个小差忽然回到了春天。某一个间隙,我看见杯子里的热气和窗玻璃上的阳光似乎在窃窃私语,它们的能量都来自阳光,此刻仿佛是与自己重逢。

“这是一场特别的分享会,似在云端又脚踏大地。《纸上》是分享会‘起花’的经线,《纸上》的人物被沧桑老师从书里请出来,他们是《纸上》的纬线,扎实而坚定,是文化精绝而朴素的存在。”

“深度体验、潜心创作的这些日子,于她,是一场孤独的狂奔。”

“沧桑说,《纸上》是她老来得子,那么我们祝福她子孙满堂。”

“读到《船娘》感动处时,曾泪流满面。分享会上,《纸上》的几位人物原型都被请到了现场,船娘虹美笑成了一朵花。她说,我划了一辈子船,还是苏姐请我去西湖坐了第一次船,我也当了一回游客,太美了。”

“昨天我没来得及说出我的心里话,活动还没结束,我就后悔死了,昨晚做梦都是这件事,极罕见地在半夜里醒来。”

“我坐在黄龙路的街边,读《纸上》。读到养蚕那一个章节,我落泪了。”

来自书吧女主人、我书中的主人公们、我最要好的朋友们、我素昧平生的读者们的一个个密集的声音,冬日暖阳般紧紧将我环绕,太温暖,太明亮,让我感动、让我汗颜,也让我眩晕。直至深夜,我在朋友圈看到了这段话:“今天上午,我和盛厦去安贤墓园看望子潮。下午赶回到宝石山书吧,因为好友苏沧桑的新作《纸上》分享会在书吧举行……”

我竟然忘了,这一天,竟是书吧曾经的另一位主人、锦绣的先生、我们的兄长子潮离开人世8周年的日子,但她和儿子盛厦什么也没说。

“那天活动中的锦绣,笑意盈盈,温婉可人。所有的环节都因为锦绣的悉心打造,那么圆满。在她身后,宝石山下的西子湖里,夕阳金波,也是一湖圆满。我深知,纯真,与幼稚无关,与涉世不深也无关。反之,正因为深知世道的繁杂,人们才更珍惜清澈的纯真。”这是我的挚友园园发的朋友圈信息。

我无法用语言叙述那个深夜我的万千感慨。如果将来有一天小鹏再来杭州,我一定带他来书吧坐一坐,他也一定会听到或回想起他生命中无数种弥足珍贵的声音。

第三种声音,是长信中一个个无声的文字,是一份份来自远方的沉默的小礼物,是一双双泪眼替他们说着拘谨却最真挚的话。

他是客居法国多年的轩辕沧海,一个深夜忽然发微信给我说:其实我是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常去家后面的森林里偷偷哭完再出来,怕吓着两个孩子。我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就是用5角欧元在一个中文学校搬迁旧书大甩卖时买了你的《风月无边》,放在我床头柜上已经十来年了,它是我窒息时世界给我打开的一扇窗。

她是唐山的文学爱好者静,文笔令人惊艳。20年前,她的孩子刚满月,她便亲手为我缝制了一个中国风背包给我采风用,黑绒布上绣着一朵荷花,包里有一封近10页的手书长信。20年后,她说:姐姐,我是你永远的铁粉。

他是云南某县的警官坤,多年前找到我的微博向我忏悔,说他太喜欢我在航空杂志上的文章了,居然偷偷把杂志带回了家,自己是警察却做了一回“书贼”。从此,每逢我生日,来自云南森林里的松露、松茸、茶叶、蜂蜜、鲜花饼会及时抵达杭州,让我受之有愧,即使我谎称要和他绝交,他依然我行我素。

她们是大墙内的服刑人员,流着泪分享了《纸上》读后感,说7个故事像7道光照亮了她们的生命。其中一个是茶农的女儿,读了8遍《与茶》,说,她出去后第一件事是跪着对母亲说一声对不起,她曾经嫌弃母亲被茶渍染黑指甲的脏手给她做饭,现在正是这双手拼命采茶挣钱替她还债。她还想求母亲用那双也许最脏却最美的手为她做一顿饭菜。

她是我30多年前的民航同事、和我姐姐同龄的岚。每每我一出新书,她就帮我吆喝,买书送到我家请我一一签名,再寄给天南海北的朋友,还张罗着在她家举办民间读书分享会。有一次,她腿部筋膜炎发作疼痛难忍,居然还准备拎着自己买的一堆新书来替好友们要签字。我赶到她家签字时,她递上来一张满满的“民航苏迷”表格。

他们是学校里初一到高三的孩子。每次讲座一结束,他们便飞奔上讲台热浪般黏上来请我签书,夹在书里的,有他们写给我的信、临时写的小纸条、画的画,甚至还有糖果。

她是我党校同学舟的女儿、南派三叔的粉丝之一,有一天她妈妈发来两幅画和女儿的留言:我画了幅长白山送给三叔,画了幅富士山送给您,献丑了,一份心意请笑纳!

他是我的干弟弟,全国劳动模范、全国道德模范、大国工匠士杰。多年前,我们因文学和音乐成为忘年交并结为姐弟。前些天他发来一个视频,他穿着工装用南方普通话朗诵着我的散文《淡竹》,声音淳朴、阳刚。

他是我的干儿子敏,汶川地震的幸存者,当年他来杭州救治时,我当了他一个月的爱心妈妈。前些天,他发来结婚请柬,视频邀我聊天,身边依偎着相恋了7年即将成为他新娘的美丽女孩。他说:干妈,以后我们经常陪你聊聊天哦。

还有时光深处的他们,30多年前的陌生读者,写信称呼我“苏老先生”“沧桑先生”……

心理学中有一个心理现象为冒名顶替综合征,有这个心理症状的人总觉得自己是浪得虚名,配不上他人的认可。那些辗转抵达我的鼓励和关爱,让我像一棵淡竹一样奋力长成想要的样子——不扭曲,不谄媚,不慌张,更自信,更充实,更豁达,为的是努力配得上这些爱。

3年前的大雪时节,我和女儿冒着严寒去看歌手周深的上海演唱会。这个从贵州大山走出的宝藏男孩说:我想更红一点,歌迷给了我底气,我希望我也能给他们一些底气。当他们告诉别人他很喜欢周深的时候,对方会给予认可而不是质疑,我不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尴尬、没底气。他说,我以渺小爱你们。

我也想对喜欢我的读者朋友们这么说,我想写得更好一点,名气更大一点。当你们说喜欢我的文字时,会得到周围的回应和赞同,而不是尴尬、没底气。

40年前的夏天,东海边,浙江温岭师范学校一间简陋的教师宿舍里,恢宏的交响乐如蚕茧般紧紧包裹着一个16岁的少女。16岁的我一个人坐在姐姐宿舍靠窗的写字台前,静静听完了她抽屉里所有的音乐磁带,那些闻所未闻的交响乐、协奏曲、独奏曲、经典歌剧,让我深深震撼于乐器与人声、音符与旋律构成的腾蛟起凤、丰饶壮丽,仿佛每一束光与光的交集。

就像我与文学的相遇,与无穷远方、与无数人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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