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湛蓝,几缕横跨山顶的白云几乎已经融化,像即将全部融入大海的透明纱幔。

似乎在第一场雪晴之后,天空才能呈现出如此宁静而深远的颜色,它覆盖着整座刚刚从风雪中陷入静默的沂山。

某一个时辰,你朝空间深处瞭望,试图从苍茫之中分辨出一丝旖旎。接近正午的阳光穿透清冽的空气,将树木纷繁的枝柯染成浅金色。只有这个季节的萧疏,林子的线条才如此丰富、动人,每个局部都是入画的笔墨。从山肩绵延到坡谷、山脚的板栗尚未落叶,一片褐黄,中间点缀着松树暗绿的树冠。曾经肆意疯长的草丛、灌木干枯了,铺展着蓬乱而柔软的质感,仿佛逝去的季节将贮存的温热随便摊晾在那里,干爽且安静。而近处,刚刚结冰的池塘布满凌乱的图案,看上去变得粘稠的清水仍反射出部分天光。第一场细雪营造的空寂是寥廓的,它同时又强化了奔向天空或撒落大地的每一缕声音,比如鸽子腾飞的羽翅或麻雀细碎的啁啾。在眼睛可容纳的全景画幅里,近在咫尺的山好似变得矮小了,你不认为这是一种错觉,而是空气澄澈、天空高阔所致。此时进山恰正适宜。但你想,对你来说,何时进山不曾适宜过呢?

如此一问让你想起很多往事。虽然不曾到过沂山,你对山表的纹理、沟谷、植被以及季节的变化并不陌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包括冬天,你不停地在山间穿梭、游荡、攀爬,挑战某种能将自己消耗殆尽的高度,有时近乎野蛮,带着披荆斩棘的气势,仿佛只有接天的险峻才配得上你的倾泻或征服,却往往只验证了自己肉身的沉重,呼吸粗砺、身乏意怠间,不时生出退却的念头。老实说,那时,你对山的欣赏是有限的、粗疏的,每次都像是在匆忙地完成“一件事”,那种惯性恰恰是你在尘海里挣扎时所养成的积习,是你厌恶的。在漫长的行程中,抵达山顶是唯一的目标,即使坐在谷底、林中、垭口的石头上暂歇,自然的旷古宁静正慢慢松懈着身心,也会随时被一声催促唤起,重新算计步速的快慢以掌控登顶及回返的时间。大概很多人最初对登山的执着都是想从疲惫中得到某种抚慰吧,或者试图站在比别人更高的高度看清平日里那个渺小的自己。当然不能否认,进入过人类集体意识的对山的膜拜情结也有潜在的吸引力,那些至高无上的客体在漫长的历史中凝聚成的信仰从未缺席,比如冈仁波齐、珠穆朗玛、泰山、冈底斯、乞力马扎罗,乃至你第一次遇到的沂山。不可否认,在大山所有对人的引力中,独异的风景是最重要的,就像在“神”的领地,你最想进入的并非是“神”的宫殿,而是“神”的花园。一种无以言表的幻象、一种脚踏实地的无极,清虚,空阔,杳寂,治愈。突破每个高度,都让你觉得,世间其实本无大阻大碍之物,自我之外也并无什么可念之地、可念之人。哪怕这感觉恍然一瞬,引发的也不会是焦虑,而是在某一刻重新燃起的欲念并再次将其付诸行动,像不知不觉患上了无法戒掉的“毒瘾”。“美”是有“毒”的,习性也是。在大山的磅礴中,你没有觉得自己“生如蚁而美如神”(顾城),你只有“如蚁”的坚持与狼狈,不断认清一个尘世之人的卑微和浅薄。大山令你敬畏,是因为在接近死亡的喘息中,你再次看到自己居然站在了一个“复活”的高度,万丈高崖上的晕眩,溢出的是暂且脱离肉胎凡骨的惊喜。也更让你认同,与大山之间,“唯有亲身相遇,才能得以一见”(娜恩·谢泼德),这“相遇”和“一见”,因为越过更多艰辛才显现出弥足珍贵。你觉得,对于任何事物,都应葆有如此心念。那些年,与各地山川持续的“相聚”,影响了你的生命,它没有让你的中年持续下行,它们将恩典展示在你远眺的地平线上,展示在一次次日出与日落的时刻,展示在你接近星空、俯瞰原野的一个个坐标上。你并不遗憾放弃那些令你神往却无力登顶的高山,它们不会沉没,而是时常在幻想里重现那些喜悦的闪烁。普鲁斯特的一句话似可对这般感觉作出恰切的解释:“当我们了解到在我们身外现实与我们的欲望相符时,即使这些欲望对我们来说是不能实现的,我们也会觉得它更加美好,也会更充满信心地寄情于它。”

你沿着石阶与木栈道上行,过石桥过山溪,在山腰处坐进索道缆车里。在一个缓慢爬升的玻璃盒子里,天空被两侧的岩脊不停地划出参差不齐的边缘,像一块正在被切割的青蓝色幕布,它凝然不动,充满安详和慈悲。寂静、悠然的滑翔带着轻微失重的惬意。前方绵延的山岩、林木渐渐打开,隐没在杂树中的峡谷也跟随着上升,从两侧和下方平稳地飘过。飘过,并未消失,转过头,你看到它们渐行渐远,慢慢沉降。缆车就像可以推近或拉远物象的长镜头。在凌空的视角里朝下俯视,浓密的荆丛、凌乱的碎石、参差的混交林、壁立的山体,如在一幅巨大的画框里涂抹的釉彩。这个高度,无法触摸到山谷里的初冬,雪散落在灌木、枯草、松针、败叶、枯枝上,散落在裸岩、凹槽、沟谷、巨砬、崖壁、泥土的表面、缝隙和褶皱里,一片苍然、沉郁。与在沟谷中的实际行走不同,很多局部与细部被抹去了,荆榛遍布之处本就人迹罕至,掩藏起了植物最后的勃勃生机。大山的叙事在平静的漂移中显示着深邃、肃寂的表情,蛰伏的荒芜让意境变得更为阔大。尽管节气尚未以一场更浩大的降雪埋藏起大山所有的秘密,但已让你感受到了“最高级的美存在于深度效果中”。(罗丹)这个季节适合独行山中,抑或需要更为长久的时间和更为幽深的岁月与它的一岭一峰、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相依为伴。落寞、枯索的心境适宜空旷与沉默。山能创造出与宇宙相匹配的寂静,也能更深切地理解行走世间的孤独之人,让他们清晰地听到那些从心中一跃而出的想念。岁月无论多么无情,都自有痴情的一面。季节轮回,让瘗藏的记忆重现,就像你在这座山中相逢了你往昔阅读过的所有山峦。

老实说,过去,你对山的体验几乎从来依靠攀登,依靠手脚的抓附和触摸,依靠具体的观察和判断。你很认同一位诗人的说法:“一座山坡会把它自身的倾斜、空间和质地还给我的感觉着的身体。这是我对它的拥有。仿佛我能看见的领域就成了我存在的领域。成了我直接的身体性的存在。我看见的事物及其空间成了我自身。犹如我的身体直接占有的空间是我的存在场所一样,视线所触及的空间也成了我自身的存在。这也同时是出让空间,我敞开我自身。”(耿占春)你还想说,不只是身体的触觉、视觉,有时还包含听觉甚至灵觉。在山中,你不止能听到雨雪簌簌、大风鼓荡和丛林、飞瀑的呼啸与轰响,能听到你沉重的呼吸、急速的心跳,鞋子与岩石、泥土的摩擦之音,甚至还能听到大山这“有灵之物”时隐时现的诉说。所谓“有灵之物”,既是它的存在本身散发的灵性之光,更是源自太古以降的生命气息依然在场的一种放射、闪耀,包括人类向它投注的信仰、情感、祈愿,它被视为一个精神空间所确立的价值体系。通过对大山的膜拜和颂扬以确定个体与族群的坐标和方位,确定一个家国的文化样态,使崇高感情具体化、神圣化,一座“有灵”之山便具备了强大的感应力、感召力和凝聚力。这类山的“体量”曾被不断放大,它身上的光环也曾不断扩展,祭祀的烟火袅袅升腾,庙堂的灵音缕缕不绝。当然,在时间的流逝中,它可能变作了一条隐匿的、神秘的线索,但仍会在追索、探求的目光里显现出幽微的光亮。当你面对一座大山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先人们曾那样执着于对浩瀚宇宙和天地万物的瞩目和阐释,而不是深陷于生存的琐碎,在几尺范围内忙碌自己有限的生命。

有人说,“一座山自有其内里。”沂山的“内里”不止地质、风物、那片垂直节理裂隙的花岗岩崩塌遗迹、山顶那块凸出悬崖的“探海石”、古松群、仙客亭、芝樱花海、天然石佛,更在于文化积淀赋予的“气质”。你想仔细地看看那些其实一直深深吸引你的东西,即便在苍茫大山的深处、顶端或某个角落,你也一直试图发现人的痕迹,看到他们在另一种维度上的生存、创造与寄托,那些与大山深度融合或被大山启迪出的思维、灵感与精神模拟。

步游道尽头的山顶,一组红色建筑矗立于蔚蓝的天空背景下,钟楼、鼓楼、玉皇阁、御神殿、观景台,排列整饬,雄伟壮观,带着一种端肃、严谨的秩序感。这种“秩序”同样存在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宫殿和庙宇里,无论在高处或低处,都会在有人的地方投下移动的阴影。极致的建筑美学未必能宣示神谕,但如果建造的初衷仅仅为了美以及美可以收纳的一切,那信仰的子民应该还是幸运的。当然,其中居住的神祇也自有可信的一面,比如玉皇阁里玉皇大帝和御神殿里的四位宇宙万物的最高管理者,他们让善良的祈愿具备在膜拜者心中达成愿想的可能,这足以解释,在游步道旁与建筑院内的油松、麻栎、花楸与石栏上何以挂了那么多祈愿牌、缠了那么多红丝带,与其他类似这样的地方一模一样。比之其他元素,你更喜欢建筑本身或者说它的结构、形式之美,它的精邃、博大、沉雄、静肃以及人的智慧与审美的极致发挥。尽管你不喜欢“仿”,但哪一种创造里没有“仿”呢,继承、发扬中没有“仿”吗?“仿”不是“抄袭”与“复制”,本质上或在最高意义上,是一种“互文”甚至“致敬”,不然你怎么理解艾略特说“在写出《荒原》之前,《荒原》就存在了”?当然,你可以从多个角度理解这句话,并推而广之。有人也许会模仿艾略特说的话借以反讽:“玉皇阁在建造之前其实就存在了。”你会说:“是的,是这么回事,因为沂山早就在这里了,它将设计的图纸输入了设计者的心里,它一直在等待,于是,等来了。”这恰如你的感觉:你在到沂山之前其实早就到过了,你只不过把对它的那些回忆还有想念重新观看、体验了一遍,用一个瞬间,或者用所有的时间,你的记忆与沂山“互文”。

居中的玉皇阁是一座复合式仿古建筑,三重檐、十字脊歇山顶四面加抱厦,繁复的、蓝绿色彩绘的斗拱,朱红的圆柱、窗格、门扇、栏杆,金色的琉璃瓦顶。你在玉皇阁上走了一圈,扶着栏杆骋目。广袤的原野上群山连绵,一重重、一层层地错叠、横亘,直到最远处的山成为虚影,被奔涌的阳光融化。静透的天空只舒展着几缕浅淡的毛状云,云的下方,大地上的湖泊玻璃一样平静。只有站在极顶的人才可能明白为什么喜欢站在极顶,即便不能振翼凌空,也能让视野和胸襟越过尘埃,甚至能感觉到一座山吸收的光芒,它同样会进入你的躯体、深长的呼吸、搏动的心跳。“灵气所钟”。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实指的一个具体场阈。你记得方才所见的,除了一块高耸的、刻着“沂山”二字的巨石,还有一块竖立的石头上刻着这四个康熙御笔的红漆大字(那块御碑就在山下的东镇庙里),一棵幼小的松树紧紧倚靠着它,将长长的松针披在它的肩头,像个懂事的孩子。你也曾是一个孩子,爱幻想的孩子,或许仍是。你渴望能带着一丝这里的“灵气”重返尘海,好让你的“信”与“不信”在那里都得到它的护佑。你觉得,在一个人的生命跨度里永远需要一个寓言般的童话,只要它是真诚的。

虽然你对沂山似乎拥有“记忆”,但对它“岁时春秋二祭,守土主之”的“镇山”来历并不知晓,亦不知“泰山为五岳之尊,沂山为五镇之首”的说法。真是遗憾,你来晚了——这不过是托词,文化的衰落就这样具体而微地体现在你身上。于是,在山下的东镇庙里,你如学生一般倾听了当地一位博学之士的讲解,才多少对“东镇沂山”有了点了解。镇山之说源自《周礼》,源自已很难考证的远古崇拜。周时,九州每个州均设镇山,为“九镇”,所谓“三代以降,九州皆有镇山。”镇山的作用是“安地德,阜民生”。那位博学之士讲,上古之人夜观天象,看到天上有二十八星宿,每七颗星组成一个星座,于是寻找它们在地上的对应物,二十八星宿第一个星座的第一颗星是“角星”,对应的就是沂山,而“亢星”对应的则是泰山。如果说“角”代表头的位置,“亢”就是脖子的位置。“大海东来第一山”、五镇之首就是这么来的。他还讲,起初是将“四镇”与“五岳”并举,唐时增为“五镇”,与“五岳”对应。“五镇”者,东镇沂山、西镇吴山、中镇天柱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巫闾山是也。“镇者,安也,镇安国靖之意。东镇就是东安之意。”他告诉你,公元155年沂水设东安县,后为东安郡,说明东安县与沂山祭祀有关。周边还有乐安、安丘等地名。他特别强调,镇山文化和岳山文化都集中在庙里,东镇庙与岳、镇、海、渎的祭祀场所都是一样的,它集中体现在庙里的文物古迹、文化遗存中。“由原始崇拜、原始宗教发展而来岳、镇、海、渎祭祀,贯穿于整个民族的发展过程,对中华民族思想意识形态具有重要影响,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代表了华夏民族大一统的国家观。”你感觉受到了震动,似乎看到了一副矍铄的面孔、一双睿智的眼睛,神情苍茫,欲言欲止。在此后的资料查阅中,你了解到,大禹时便开始了对沂山的祭祀,那是自虞舜至西周“望秩之礼”的重要内容。此后,历代朝廷各有增封,自隋唐至明清,礼典不废。皇帝们都很关注沂山,一因它是“大海东来第一山”(自东海向内陆的第一座高山,崂山虽更高,却属海上之山)。明洪武三年(1370)所立的“诏定岳镇海渎神号,东镇曰“沂山之神”御碑,就代表了这个意思。二因其更是军事战略要地。“齐地南至于穆陵”——沂山之穆陵关处南京、北京正中,所谓“从南京到北京,穆陵关在当中”。沂山东西正向,南控江淮、北扼京师,义熙五年(409)刘裕伐南燕的战争就发生在此地,直至几十年前也有过大的会战。因此,包括汉武、康熙在内的十朝的十六位皇帝才登封于此,亲临设祠祭祀。你在一本购自网上、1991年2月编印的小册子《东镇沂山》里了解到,仅明代万历时临朐名士王居易《东镇沂山志》卷二收录的自洪武三年(1370)至万历四年(1576)的《御制诏告祭文》就有四十八篇之多;山下的东镇庙更是多次重修,“规制宏丽”,其“薪采于沂山,石凿于荆山,琉璃陶于颜神,山材购于益都、临朐之民,南材货于临清、济宁……”有的木石来自千里之外,近的也不少于百里,“左牵右曳,民苦弗胜”,足见朝廷对镇山的重视,不管民苦与不苦,作为驭民核心内容的礼制是不能废弛的,否则,天子们如何体现受命于天的执政合法性。其实,他们最怕的是天灾人祸、黎庶忧惶,乃至揭竿而起、危及政权,于是不惮劳民伤财,耗费民脂民膏,以祷告于天地神灵,其举止又何其矛盾。但也不能否认其中的文化内涵和价值所积淀形成的民间信仰:每逢阴阳失序、天时亢旱、田苗枯槁、林木四空、饥馑相仍、民生告劳之际,百姓便会伏拜天地,入庙焚香祈祷,企望在神灵的庇佑下,山川形胜,物阜民丰。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祈愿更美好的呢,无论在什么时代。令你没有想到的是,朝廷的很多祭文中居然也有大量自然灾害和民不聊生的描写和记录。看来帝王们也不全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辈。他们不辞劳苦前来沂山,主要不是来玩儿的,即使仪礼盛大的气派、登高揽胜的畅快,也难掩他们忧心忡忡的表情。

历朝的望秩之典、沂山的雄伟壮丽,更吸引了诸多文人、名士纷至沓来,留下了蔚为大观的“东镇碑林”和题咏诗作,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欧阳修、苏轼、苏辙的作品。这笔丰富的文化遗产,无疑为沂山的内质增添了更多的光芒。

汉白玉华表、石阶、石狮、盘龙丹墀、朱红的拱券山门、绿琉璃瓦歇山顶、沿中轴分布的护法殿、古祭台、东安王殿、寝殿、文昌殿、财神殿、后罩楼……规制谨严,宏廓巍然,你走进去,感觉这皇家御庙的气派俨然,庄肃而舒朗,非但不压抑,反倒很亲和,它构筑的静谧是沂山的一部分。这座搬迁三次的庙宇,经历过你无法想象的历史、战乱和意外,被火烧毁的东安王殿12个柱础还在。它是时空的泅渡者,却仍拥有崭新、年轻的样貌:平展、笔直的石道,金灿灿的大殿重檐,光洁、明亮,神圣。然而,几乎没有入殿的叩拜者,今天的王灵官、五大元帅,威力似乎没那么大了。你更相信那些幸存的古物,作为岳、镇、海、渎祭祀存碑最多的庙宇,有一百四十五幢尚存的碑碣、四幢御碑,除了被毁坏掉的、化为碎石齑粉的,其他都在这儿了。它们矗立在走廊里、亭子中,用玻璃罩着,以免经历时间与风雨的再度磨损。你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些——诏碑、记碑、祭碑、告碑、祷碑、诗碑、墓碑、残碑,却无法将每一块都看得清晰、明了;你想从那些字句中感应到渗透进冰冷石头里的心跳和温度,那些吟哦与斧凿之音,可书写者不在了,錾刻石碑的匠人也不在了,他们敛去了身影和气息。这些并排之物或孤耸之物,大概真的变成了这片土地“不动产”的一部分,以封存的方式降低其价值的损耗,又以沉默的方式支付时间讨要的利息。它们还在等待什么呢,还有多少人能从中得到滋养和启迪呢。即使驮着御碑的赑屃,人们喜爱也是那憨态可掬的石兽,把它高挺的鼻头抚摸得乌黑锃亮、光滑可鉴。在某种意义上讲,寺庙都变作了“旧址”,那些纷纭的、活过的东西被搬运了出去,内容抽空了,如消失的烟火,成为空气的一部分。“旧址”甚至连凭吊的功能都丧失殆尽,只留下一处游览、参观的场所,空空荡荡,花木扶疏,布散着一种遥远的清寂之美。与它朝夕相伴的只有那几棵古树了,你看见,院内树皮皴裂着的汉柏、唐槐,依然虬枝漫展、壮硕参天、生机勃勃;那两棵西雄东雌的宋、元时代的银杏树,黄金般的叶子尚未落尽,在初冬的暖阳里灿然绽放。它们经历过多少事,目睹过多少人呢,都不过是云散的瞬间而已。

东镇庙处沂山东麓,背倚凤凰岭,近前有“五汶”之一的小汶河流过。这里虽然风光秀丽、地理重要,在并不久远的过去却属偏僻之地,不然,东镇庙瘗藏的碑碣命运或许更加多舛。除了人力的强加,还有时间的侵蚀。你忽然想到在附近的山上蜿蜒着那道齐长城,不也正慢慢没入时间的尘埃中么。一座山、一条河总比人的造物更长久,包括岁岁荣枯的植物,它们以单纯的接纳、孕育、生长、运动,保持了更为恒久的存在。

那一天,你还返回山中,去看那挂从壁立高耸的山崖间一泻而下的百丈崖瀑布。你很诧异这个时节还有如此丰沛的山水。有人说,它源自法云寺永不干涸的山泉,彼崖下之泉乃汶水之源。瀑布色如白练,声震云天,在望不到它的登山步道上就能隐约听见。水激落到下方的石面上浪花四溅,奔流下注,形成一宽展的水潭,经过涉水的汀步,注入下山的沟谷。你在那里盘桓了很久。这是你与沂山的作别之处。你看到树立在汀步中间被高挑起的一块木牌上写着:“我始终觉得,站在瀑布下的是两个人。我在沂山很想你。我爱你。”何止是两个人呢,瀑布下有那么多仰观者。你想,更多的时候,又何必是两个人呢,或许一个人更好。

东镇庙里,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状元赵秉忠立于甲寅年(1614)夏的《观沂山瀑布泉》诗碑有二律,其二曰:

瀑布山头挂,冰河天汉来。

波光连海岱,练影泻氛埃。

不断四时雨,惊闻万壑雷。

香炉曾纪胜,转忆谪仙才。

赵秉忠观沂山瀑布时想到了李太白,沂山的百丈瀑布不输庐山。可惜谪仙似不曾到过这儿,他那首《求崔山人百丈崖瀑布图》诗里的瀑布大抵是在浙江的天台县。

离开沂山的时候,你与友人谈的话题仍是镇山文化。当得知沂山正在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时候,你觉得沂山的镇山文化迎来了一个保护、发扬的大好机遇。

沂山,广矣,大矣。奇山万叠,宜匹岱宗;静主东方,福泽生民……你想再看一眼沂山。回首间,沂山还在那里,并未高耸入云。是的,空洞的“大词”是无法讲述沂山的,纵使它担得起。沂山内敛着它的光芒,只会为你的虔诚打开它时空深处的丰饶,并照亮你的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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