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灰笋,是几个月前的事。那天,我去四川叙永县大石镇看望同学老刘。车刚过泸州,老刘就打来电话:“只要到了竹子最多的地方,就到了我们大石。”此后的路上,我心中忍不住疑惑:大石镇最多的不应该是石头么?怎么会是竹呢?

渐渐地,路旁的竹多了起来,开始是一丛一丛,然后是一团一团,再后来是一片一片,最后简直是遮云蔽日,铺天盖地,人车皆被淹没在绿色的海洋里,清风徐来、竹波荡漾,竹涛如海……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轻轻洒下来,斑斑点点,仿佛有金子在路上跳跃,让一段寂寞的行程充满了诗意。

老刘和朋友老陈等在竹海深处候我。见面后,顾不上其他,我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里不是丹霞地貌吗?怎么会有如此好的植被?”老刘告诉我:“丹霞地貌尽管不是植物最佳的生长环境,但很适合竹类生长。”然后,话锋一转道:“走,先去吃饭,请你尝尝没有吃过的。”

在去饭店的路上,树木苍翠、竹林蓊郁、梯田层叠,特别是旺龙梯田和龙井梯田,高低错落,壮丽雄奇,我们一路恍若穿行于一幅“茂林修竹,美田弥望”的如诗画卷。

老陈介绍:“大石竹山面积13万亩,人均6亩,有楠竹、苦竹、绵竹、慈竹、方竹、硬头黄竹、牛尾竹、水竹等30多类竹种,家家房前屋后都是竹林环绕,如果苏东坡和郑板桥来了大石,一定会喜欢上这里。”

路上,我们遇见了一位双全村村民,他正和家人一起在山坡上挖竹笋,地上已码了高高的一堆带泥的笋子。

说起竹子,他浑身都是劲,指着漫山遍野的竹林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就靠着竹子吃竹子。”他扳着指头,如数家珍:“现在农村的政策好,城里人对生态食材的要求又高,农民的日子有了新机遇。我们大石这个地方,雨量充沛,光照充足,无霜期长,雨热同季,一年四季都出笋子,春季挖楠竹春笋,夏季挖水竹笋、苦笋、硬头黄竹笋,秋季挖绵竹笋、大竹笋,冬季挖楠竹冬笋,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且,成熟的竹子三年可以砍两次,手巧的人还可以编些竹器售卖,账不可细算啊。”

中午的饭桌上,摆的是各种乡野菜肴。饥肠辘辘的我正准备拈一片红亮亮的老腊肉时,老刘抢先从一个不起眼的盘子里拈了一块灰不溜秋的食物放在我的碗里,笑着道:“你平时喜欢研究美食,尝尝这个味道如何。”我放进嘴里,仔细品味,但觉材质柔软、口感细腻,除来自泥土的清香外,还有一丝丝野菌的芬芳和回甜在唇齿间萦绕。我忍不住连拈了几箸,愣是没有吃出来是什么菜肴。

卖够关子的老刘揭开谜底:“你刚吃的是竹笋。”

“竹笋?”我不信,“怎么没有吃出苦味和涩味?”

一旁曾经做过厨师的老曾接过话头:“真的是竹笋,这是我们特有的灰笋。”原来,早在上世纪50年代,大石人就开始了灰笋的制作:把草木灰装进布袋里,放入盛了水的锅中,把剥开壳的竹笋与草木灰一起煮30分钟,煮好后,浸泡30分钟,再用清水把竹笋反复冲洗干净。此时,新鲜竹笋从白色变成浅黄色的灰笋,灰笋因此得名。

楠竹春笋、楠竹冬笋、大竹笋和水竹笋经过与草木灰的化学反应后,草木灰的碱性巧妙地除去了笋子的苦味和涩味,让笋子的口感更舒适和清爽。制作好的灰笋切片焯水后,可直接凉拌,也可加入干辣椒、葱、韭菜、蒜炝炒,或煮或炸,做法千变万化,是当地人最朴实和拿手的待客之菜。

我忽然觉得,灰笋这种苦尽甘来的味道,多像我们今天的生活写照。

返回途中,我在路边停下来,特意去看了看那些即将被采挖制作灰笋的水竹笋。我知道,此时此刻,从山野间破土而出的,不仅有竹笋,还有我们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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