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两个小孙子从美国来北京,一个八岁半,一个六岁半。颐和园、香山、北海、天坛、潭柘寺、石花洞都去过了。问还想去哪儿?两人异口同声:去长城!

去长城,一直是他们的一个梦想。虽然不知道“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诗句,却知道新民谣中北京三大要去的地方:“吃烤鸭,逛燕莎,爬长城”。当然,也听过孟姜女哭长城的民间传说,从而知道古老的长城,是必去的京城要津。

那天,我们去了慕田峪长城,住在长城脚下的民宿。到那里时,天已黄昏。放下背包,两个孙子就嚷嚷着要去爬长城。好客的房东是当地的农民,岁数不大的两口子,端上来树熟的鲜灵灵大黄杏,非让我们尝尝,说今晚先好好歇歇,明天一早再去爬长城。两个孩子哪里等得及,顾不上吃杏,已经跑出了屋。我们几个大人只好也跟着跑了出去。

走不远的路,就到了长城脚下。青山苍翠,树木蓊郁,花草四溢,长城逶迤,在头顶如龙盘亘。满山的树木,像是给长城安上了丰满的绿色羽翼,直可以振翅飞天。两个孩子来不及抬头望一眼,只想赶快到长城的面前,小鹿一样已经蹦蹦跳跳跑到入口处。进去后,还走了一段不算短的山路,这才到了真正的长城脚下。

这就是长城!两个孩子望着近在眼前的长城,这样说了一句。

我说:对,这就是长城!然后,又对他们说了句:不到长城非好汉!今天,你们两个就是好汉了!

老二望了我一眼,说:就像“水浒”里的好汉一样了?两个孩子从小就听过我讲的《水浒传》故事。

老大指着前面的长城说:爬上去,爬到顶,才算好汉!

他说的顶,指的是烽火台。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告诉他烽火台是古时候的信息台,那时候,不像现在有电报,有电话,有手机,方便传递消息,如果有敌人来了,怎么办?就在那上面点燃烟火,下面的烽火台看见了,再点燃烟火,像接力一样,一次次地传递。这样,最下面的人看见了,就知道敌人来了,赶紧准备迎敌!

我这么一说,他们更来了兴致,一路小跑着往上面爬去。黄昏时分的长城,除了我们一家,没有别的游客,如果不是民宿的房东和售票处的人熟,景区是不会卖票让我们进来的。

越往上面走,坡度越大。我走了一半,已经气喘吁吁,走不动了。想想上一次来慕田峪爬长城,还是儿子刚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第一次爬长城,爬的是八达岭长城,是当年到北大荒插队回北京探亲的时候,更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岁月如流,一晃儿,人就老了,而上千年的长城似乎永远不老,依然屹立在这里的群山之巅,看尽春秋演绎,看遍云卷云舒,看千古风流人物前仆后继,风流云散。

我站在那里,扶着墙垛喘息,从垛口望去,山脉起伏,如浪涛奔涌,静寂无声,却可以想象得到苍茫岁月中金戈铁马的奔突声;往上望去,长城如同一团钢青色的火焰,跳跃着,次第有序地在往上面燃烧。曾经多少英雄梦想,多少家国情怀,多少百姓生息,多少战伐杀伤,多少大人物小人物,多少时光沧桑流逝,在这里也如火焰一般燃烧不尽。不禁想起放翁的诗句:万里关河归梦想,千年王霸等棋枰。

两个小孙子,已经爬到了第一座烽火台上,在向我招手,一个大声地呼喊:爷爷!快上来呀!另一个大声叫道:不到长城非好汉呀!

我使劲儿向前走了几步,双腿灌铅一般,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好向他们摆摆手,叫道:你们爬吧!我再歇会儿!

两个孩子接着往上爬。黄昏那样短,落日匆匆,如一个大火球,很快垂落西山。暮霭随晚雾烟岚一起升起,天色一下子就变得朦胧,在若隐若现的黄昏与夜晚的交接时分,长城显得格外雄浑,犹如身披盔甲战袍的英雄或威武的壮士。满山在风中尽情摇摆的树木,像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纷沓而至,簇拥着它,更像是簇拥着一个幽深莫测的神灵,正缓缓地向上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带起漫山草木的万千呼响,汇聚成大自然一曲浑厚的交响,为暮色中的长城伴奏。那一刻,长城真像是活了起来。

仿佛被什么感召了似的,引我禁不住往上爬去。就要到烽火台了,蒙蒙的夜色中,看见两个孩子走了下来。我问他们,爬到第几座烽火台了?他们说爬到第三座了。我问怎么不再往上爬了?他们说见我一直没上来,有些担心,赶紧下来了。

到底是年龄小,看他们劲头十足的样子,忍不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曾经崇尚“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吗?此刻却不觉有些廉颇老矣而英雄气短。但是,怎么也得往上再爬一点儿,起码要爬到第一座烽火台吧。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搀着我的胳膊,扶着我走上了烽火台。那里,仿佛是长城浓缩为一点的象征,站在那里,我和两个孩子,拍了张合影,作为这次爬长城的纪念,一老两少,同千年古长城有了一次隔时的对话。

我们往下走的时候,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回到长城脚下时,天彻底黑透了。下弦月还没有出来,只有稀疏零落的几颗星星,点缀在夜空。长城隐没在苍茫的夜色中,仿佛从现实又走回到遥远的岁月里,沉浸在秦时明月汉时关的梦中。

走出出口,看见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在闪烁,才发现是民宿的房东两口子,站在那里等着我们。这么晚了,归路很黑,他俩怕我们出什么意外。温暖的手电光,在夜色笼罩的山坳中,那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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