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大威,善做面,葱油拌面,半年前一个偶然,在家煮了带给养老院母亲吃,一吃不得消停,母亲下圣旨:“以后你们来,就一起吃这面。”于是,每周末一次的葱油拌面,成了99岁母亲“一期一会”的美妙等待与佳肴享受。

母亲总结这面有三个好:面爽滑,熟热的面经冷水淋一遍,一点不粘,挑起来,根根直立,养老院也有面,是大锅煮的热汤面,送到床边,“涨开来,烂糊糟糟难吃来”。二是面上头,浇香葱一起熬制的熟油,闻之喷香,吃了香喷喷。三是吃面时加酸醋,再撒几粒胡椒粉,小辣,也吊出了鲜。

吃面时,还有置于一只只小碟里的佐菜,通常有:清炒鳝丝,干烧鳝筒,切成小块的豆角,酥烂红烧肉,葱油萝卜丝,霜打小青菜。一次两样到三样,一般一荤两素。

那天,见最后两根落在饭桌上的细面条,也被母亲急吼吼用大拇指和食指“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碎,一点点体味咽下。

眼见母亲脸儿渐渐圆润如满月,她说,这是我吃面吃出来的?

没见年轻时的母亲吃过几次面,吃面的镜头是父亲,还不是吃咸味面,是糖面。有段时间,几乎每天早晨上班前,母亲将煮熟的面,干挑在碗里,趁热加一匙白糖,用筷子360º均匀拌几圈,简单快速。吃面时,父亲低下的头不再抬起,呼噜嗦啰响,几分钟吃完,很享受,然后腋下夹一个黑色皮革包,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出门。母亲对祖籍广东的父亲这种嗜味吃面也觉有趣。父亲一生喜甜食,包括很长日子的一日一糖面。现在轮到母亲自己这么“贪婪”吃上了面,如父亲健在,会不会惊诧?

前两天,母亲吃完面,便跟我言语她的“突发嗜面症”,“奇怪,这碗面,不吃时想,吃起来像你爸爸停不住嘴,吃后好几天还回味。是大威煮的面太好吃?”这葱油拌面我也吃,味道不错可以说,“太好吃”不见得。母亲陷入长考,然后猛一拍自己双膝,杏眼放光,思路溯向久远历史,“是了,我奶奶的基因,在我身上复苏了——她这个关外的满族人,嗜面如命的!”

讲起母亲的奶奶,便记起母亲曾经给我看过多次的一张黄旧老照片:开始迈向晚年的奶奶,人直立,高大,背景有典型的民国建筑和木窗方格子。她头戴一顶黑绒布帽,穿一身烟灰厚布长褂,左手牵着当时大约五六岁的母亲。母亲坐在松江家中老房子门槛上,在无忧虑欢笑。奶奶的右手举到胸腰前,长长的中指和食指间,夹一支白色香烟。长方脸上虽已现皱纹,凸出的下巴则显出坚毅,紧抿的薄唇让人觉得有点严厉,弯眉凤眼,昭示她年轻时既端庄亦有亮色的清丽。

满族人的奶奶,从严寒地冻的北方,过了长城,过了黄河,过了长江,最后到了江南鱼米之乡的松江。母亲说,她的奶奶出身于一落魄旗人家庭,粗通文墨,很小就随家人逃难到天津卫一大官人家,慢慢出落成稳重娴静一女子,为大官人家掌管所有内勤钱物,25岁时邂逅多年前病逝了太太的爷爷,彼此目视,竟“一视意中”——真是一段奇特姻缘。彼时母亲的爷爷雷补同在京城是外交官。不过,奶奶从天津到北京乘的婚嫁轿子,非正式大婚的红布大轿子,而是“如夫人”待遇普通的蓝布小轿——“我个子大,轿子小,一颠一颠好几天,屁股和肩膀,颠得好痛”——母亲听奶奶抱怨过。爷爷给原来无正式名字的奶奶取了个名:雷白氏。清末,母亲的爷爷衔命为驻奥地利公使,携数十官员及家眷,乘船渡海,乘车过境,辗转亚欧七八个国家,最后舟车劳顿抵达维也纳。奶奶一路相随,在她的记忆里,欧洲的岁月是“人生梦一样的日子”。及至三年后归国,江山将易主,民国在初年——1910年至1911年间。归国后的爷爷最终决定辞官归故里松江,置地造园,远离政争。母亲的奶奶雷白氏,亦一脚踏入以后再也离不开的松江水土。

从母亲当年垂髫的眼里望出去,她那个中过进士做过大官的爷爷,晚年已是个“重男轻女思想僵化的老封建”,而满族人的奶奶雷白氏,则“亲切可爱”。亲切可爱的一点,是很小的时候教她如何做面。先将面粉掺水,团面,“手甩起来,甩起来”,奶奶会快乐地在桌子一边指导她。然后取出一根细长有小半米的椭圆擀面杖——是从关外的北方带过来,“擀面要擀三遍,一次比一次擀得用力,擀得宽,擀得薄,吃起来的面,才筋道足”。之后再撒上干面粉,将擀得宽而薄的面皮,一层两层三层叠起,一把乌黑发亮的长柄刀握在手,要一刀一刀切下去。这时候,母亲的奶奶会转过身,甚至用双手遮住眼睛,“你小心啊,小心,我不敢看刀的,当心切到手指!可你这一刀刀,要切得很细的。奶奶喜欢有筋道的细面!”

母亲的奶奶也有文学细胞,对看到的事物喜比兴。比如母亲切出细细长长的面,奶奶会说,“这长长的细面排起来,就像奶奶小时候住在东北小屋前的那条河,长长的流水啊,望不到尽头,一直在哗哗地响动。”

母亲问,“那是一条什么河?”

奶奶摇头,叹气:“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那时我太小了。”

当年家里其他人不吃面的。从小,母亲煮面的唯一对象,就是她奶奶,连母亲自己也不吃面。煮的是汤面,煮的面味道如何,当时用了什么料,因日子远,母亲自己已茫然。只是,面上要放一块大肉,还要滴两滴猪油,很香的猪油。母亲煮的面,奶奶从来喜欢的。奶奶对制面给她吃的孝顺行为的褒奖,是偷偷塞给母亲看中国的四大名著,周末带她去松江最好的剧场看戏,有昆剧,有沪剧,有京剧。

读初小就看上中国四大名著的母亲,最喜欢看《三国演义》,最喜欢的人物是诸葛亮。诸葛亮啊,人太聪明了。就说草船借箭,三气周瑜,周瑜被气得吐血了,说,既生瑜何生亮,“糊里糊涂被气死啦”。

母亲回忆当年看戏,《四郎探母》,《萧何月下追韩信》,《贵妃醉酒》。杨贵妃在《贵妃醉酒》中的美丽,母亲现在说起还脸放光。贵妃唱的“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母亲记得一字不落。萧何月夜忍饥挨饿追韩信,母亲则专注于舞台上演萧何演员的大胡子。在山高水深的追赶路上,那大胡子在疾疾跑动时,一颠又一颠,一颠高过一颠,“像汹涌不断的波浪在起伏,好看啊”。

看戏最被迷住的还是《空城计》。诸葛亮在城上披鹤氅,戴纶巾,手摇羽扇,凭栏而坐,焚香操琴而歌。现在的母亲,轻摇手,慢摇头,轻声唱,有抑扬,“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泛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解放前夕,在松江高中毕业的母亲,在奶奶暗助下,从大地主的家“逃出来”,到上海自己艰难谋生。但她最舍不得的还是她奶奶,关外的奶奶,逃难过的奶奶,有传奇色彩的奶奶,满族人的奶奶(我也有一点满族人血统呢),“想到奶奶,在松江到上海的火车上,我哭了:以后,谁给奶奶擀面条煮汤面呢?”

今天,我对母亲说:“我这个太奶奶,人寿好像蛮长的?”母亲点头:她活到了94岁,经历漫长的清末、民国,到上世纪1969年,方才离开了松江这块她历经起伏变迁的土地。去世那日,母亲从上海回松江。之前奶奶雷白氏已自己断粮绝水二十余日。她当时的居住地,在松江中山西路一处二十平米不到的低矮暗黑的客堂间,还是租借来的。那天,母亲轻手踮脚地进那黑黑小屋,叫一声“奶奶”,躺在床上的奶奶无声,那被子里的身形是扁平小小的,无法想象原来的形体是丰满高大的。仔细看去,奶奶干黑的脸,左边一处眼角,漫出一滴浊泪。无语,无法对话……

就在前两日,母亲养老院的床前,来了医院的总护士长和护理长,一起细问母亲具体的生日时间。说母亲马上要百岁了,医院要为她老人家祝寿,买个大蛋糕,点烛光,吹蜡烛,一起唱生日歌。母亲不同意。她说自己一出生便没了生母,继母几乎对她不说一句话。小时候,只有她的奶奶是她知音,她习惯安静,一个人。很长的日子,她早就不过生日了。“忘了生日,天天是生日。”

但母亲,在盛情难却下,提了一个“生日要求”:“有可能,到时候,食堂可不可以单独为我煮一碗汤面?”

总护士长和护理长都笑了:“绝对可以呀。”

母亲说:“面送到我床前,不能烂糊糟糟的啊。”

“那一定的。”

“面里要有一块肉,还有,滴两滴猪油。”

总护士长表示,要叫食堂最好的师傅来精心煮这碗面。

这一碗思绪穿越百年与南北的生日面,母亲开始期盼着呢。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雪花曼舞,为你点燃几许心香 深冬。我来到济南,来到漱玉泉边,面对着易安居士的塑像,敬慕之情油然而生…… ————题记 雪花曼舞,寒风呼呼。我来到济南,来到漱玉泉边,走近你的身前...

昨夜一场雨,天凉好个秋,秋,静静的来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个凉,夏淡了,秋浓了。 秋,静静的来了。秋的季节,多了些丝丝凉意,秋高气爽,天蓝,蓝的心旷神怡,蓝的清晰,蓝的明澈...

现在过得还好吗,没想到会收到电子邮件吧,写信的话虽然更能够表达想法,而且看起来还有渲染力,但是容易出差错,就像上次那样,我想了很久才写好,结果…,都悲催死了,不过无所谓了,...

谈起摆摊,对于我来说并不生熟,因为我经历过摆摊的苦与痛。在我十几岁那年,就从农村来到很远的北方城市居住,因为条件有限,只能和哥哥租房生活。那时哥哥在市场上摆摊做生意,而我有...

秋天开始降下寒霜,灭掉所有的痕迹。 气流永远自由,就像熟睡以后的梦一样漫无目的。 天空中永久停留的星斗依然闪烁着,相似精彩的美点,在我的心中它们是麒麟和凤凰的化身,像春季里的...

在去栾川老君山之前,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攻略。首先好奇的是别的地方有没有也叫老君山的,搜了一下,全国各地的老君山居然有十来个。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或是有传说遗留,或是因...

一天早晨,开车经过一个菜市场,我决定进去看看。我有个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都要选一个菜市场进去逛逛,看看摊位上的菜品,听听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根据熙来攘往的顾客和摊主...

我蹲下来,抬手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珠,嘴里不断重复着:不怕,好儿子,乖宝宝,是妈妈,不怕……我捧起他的脸,亲吻着,一滴一滴吻走他脸上冰凉的泪珠,一寸寸吻热他冰凉的脸蛋。我把他抱...

芦花 名声远逊于李白、杜甫的唐代诗人雍裕之有《芦花》一诗传世: 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 月明浑似雪,无处认渔家。 我记忆中的崇明岛,除了农田和农家之外,便是一片又一片苍茫的大芦...

兴安兄是个有趣的人。跨界得很。本职是编辑,也写散文和评论,歌唱得很不错,我怀疑他也很会跳舞——因他是蒙古族,这推论就有着天然的合理性。他还会画画,画马尤其好。书画同源,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