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我有过九次进藏的经历,不是去旅游,而是去工作。特别是2007年第一季度,我带领工作组去西藏走访慰问,在那里逗留了三个多月。这期间,我登上了许多高山垭口,到访了许多边角乡镇,如浪卡子、吉隆、亚东、岗托、巴松村等。

不过我也有遗憾,像羌塘草原和墨脱,我就无缘到访。本来要去追赶赴羌塘草原执行保护藏羚羊任务的官兵的,因连日大雪的阻隔,待我到达那曲时,官兵的工作都快结束了。当时,墨脱还没有通公路,待我到达上察隅时,只能遥望西边那片繁茂的生态世界而兴叹。

记得从西藏回到北京后,半个多月里,我一直处于醉氧的状态,困意连连,合眼就睡,一睡就做梦,梦里必是西藏——要么是巍巍耸立的雪山,要么是经幡飘飘的垭口,要么是碧波微漾的河湖,要么是深不可测的悬崖。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会情不自禁地说起西藏的水、西藏的山、西藏的人,家人觉得我不是把西藏的魂儿带回来了,就是把自己的魂儿留在了西藏。

在西藏,人们说得最多的两个词是缺氧和海拔,这两个词鲜明地反映出西藏自然环境的特征,而西藏的苍凉、艰苦、美丽、神奇,无不源于这两个词。在内地,人们对海拔往往是无感的,而在西藏,海拔是个十分敏感的指数,它能不动声色地左右人和其他动植物的生存状态——因海拔升高而缺氧,因缺氧而导致情况异常。西藏的艰苦程度也是内地人无法想象的,以吃饭和睡觉这两件事为例,我的感受是“食无味、寝不寐”,换句话说,白天不知道饿不饿,晚上不知道睡没睡,或许还能加上“整日不知道生没生病”,因为血压一直忽上忽下,脑袋始终昏昏沉沉。我的嘴唇有裂口,在天路上奔波,每当裂口和牙龈开始渗血并伴随胸闷气短时,不用看海拔表,我就知道汽车已经行驶到海拔四千米以上了。西藏的艰苦会对身体造成一种渐进式的伤害,时间久了,爬上脸的高原红会变得紫黑,茂密的头发会变得稀疏,壮硕的身材会变得消瘦,灵敏的大脑会变得迟钝,许多生理指标会变得不正常。对此,很多“老西藏”保持着乐观豁达的态度,一位援藏干部曾在春节联欢会上深情朗诵自己写的散文诗:“有一种叫西藏的生活,你若是没有体验过,就不知道其中的艰辛;有一段叫西藏的经历,你若是没有体验过,就不知道其中的快乐。”

确实,我在西藏的第一个不眠之夜,就体会到其中的艰辛和快乐。零点已过,我仍无困意,想看看书,却发现停电了,身边又没有手电筒和蜡烛。一片漆黑中,我憋闷得喘不上气,辗转反侧,有种即将窒息的感觉。电制氧机成了无用之物,情急之下,我摸索着拉开厚厚的窗帘,一袭清辉倾泻,推开窗子,凉风扑面,胸中的闷气瞬时呼出,爽!我干脆不睡了,凭窗而立,遥望那轮高悬于荒原之上、苍穹之中的阴柔、清亮、皎洁的弯月,不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闪着静谧的银光,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壮美景色。我暗自得意:“此景唯独藏地有,无眠只为月凝眸!”

说起月夜,不能不提一下然乌湖。在藏东南,出波密往德姆拉山的途中有一段奇险的盘山路,壁立千仞的山下流淌着一泓宽阔绵长、碧绿如缎的湖水,间或有激流,泛起清澈、洁白的浪花,这就是然乌湖。她是如此精致、优雅,还有瓦蓝的天、袅娜的云与她遥相呼应。当我从察隅经德姆拉山返回波密,因午后启程,翻过德姆拉山时已然夜幕低垂,山路蜿蜒崎岖,愈行愈险,我们聚精会神,不敢有一丝懈怠。这时,一轮如钩的明月悄悄挂在天边,弯弯的,亮亮的。无意间低头看崖下,天边的明月、身旁的杉树、远处的雪山,悉数倒映在然乌湖那如镜子一般平静的湖面上,好一幅美妙的月夜山水画卷。在西藏,美丽的不仅是然乌湖,比然乌湖更美丽、更出名的还有纳木错、玛旁雍错、羊卓雍错……

撼动我内心的除了藏地的江河湖泊,还有那一道道绵延横亘的山脉、一座座峭拔耸立的山峰。因为我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走遍西藏森林部队的所有驻勤点,那些日子里,我和同事们几乎每天都在巍峨的高山垭口之间奔波。我从小生长在东北林区,长大后又当了一名森林警察,对山不陌生,然而像青藏高原这般险峻突兀、气势磅礴的高山大川,还真没见过。汽车在横断山脉、他念他翁山脉、芒康山脉、念青唐古拉山脉、喜马拉雅山脉之间行驶,被崇山峻岭层层包围的我并不感到封闭、压抑,相反,在世界屋脊、地球高地、绝美天路之上,产生了一种被托举的轻快——蓝天白云是那么亲,太阳是那么近,“山高我为峰”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是心启还是神示?当我站在珠穆朗玛峰、南迦巴瓦峰、希夏邦马峰、宁金岗桑峰下面,仰望着他们的威仪,我真切体悟到什么是庄严,什么是圣洁,什么是宁静;当我在岗巴拉山、德姆拉山、卡惹拉山、马拉山、色季拉山那一个个海拔五千米之上的峰巅垭口,看到那重重叠叠迎风飘荡的五彩经幡,我真切体悟到什么是信仰,什么是敬畏,什么是祈祷。每至峰巅垭口,我会趁同事们在海拔标识牌前留影的空隙,头重脚轻喘息着兀自独行,到距离路基几十米开外,将自己置身于狂风呼啸、苍凉荒蛮的旷野之中。我喜欢这种体验,因为我能感受到自然的浩瀚与恢弘、时光的深邃与悠远、个体的渺小与短暂,也能察觉到人在面对生理极限时信念与意志的巨大能量。

众所周知,西藏是雪山的家园,世界上十四座海拔八千米以上的高峰,有十座位于喜马拉雅山脉。雪山之上,没有植被,没有飞鸟,人们习惯将其称为“生命的禁区”。每当我听到“生命的禁区”的说法,都会生出一些感慨:那一座座雪山,当是青藏高原的灵魂。试想一下,倘若没有雪山,青藏高原还有什么特色?不仅如此,它们还是青藏高原之上与青藏高原之下万千生命的源泉,倘若没有雪山,怎会有格桑花和雪莲?怎会有黄河与长江?

藏民把山敬奉为神,他们对山的崇拜近乎极致。凡是能攀爬到的地方,他们都要虔诚地拉起一道道五彩经幡,垒起一座座玛尼堆,以此表达对山的敬畏与礼赞。在川藏线、滇藏线、青藏线,我无数次遇见转山的藏民,他们手持转经筒,口诵经文,孑然一身,绕山而行,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给大山。紫外线的照射让他们的皮肤如岩石一般青紫,但在他们的眼神里、表情中都写有同样的圣洁与虔诚。藏民不会在山上肆意砍伐、杀戮,毁林开荒、点烧山林、猎捕动物的行为对他们来说都是大逆不道,这一点,恰恰与森林部队的使命相契合。他们一直悉心呵护生态源头,在为地球——人类共同的家园无私奉献着。

在崎岖、险峻的天路上,我还多次碰到朝拜的信徒,他们从家乡出发,三五人结伴而行,历尽千难万险,吃尽千辛万苦,三步一扑、五体投地地奔向他们心中的圣地。当他们匍匐在大地上,两只手伸向圣地,头脑中一定会有神奇的感应。每每与朝拜的信徒相遇,我都会让司机放慢车速,生怕打扰他们的虔诚。

在西藏,水让我幻想,山让我震撼,人让我崇敬。森林部队的官兵是我接触最多的一群人,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长期驻藏,极富质感的劲风和炽烈的阳光在他们的皮肤上留下独特的痕迹,藏地在考验他们身体的同时也锻炼了他们的意志。他们在雅鲁藏布大峡谷与山火拼搏,在藏北无人区开展保护藏羚羊、藏牦牛等野生动物的行动,一些人因此患上心脏病、突发脑梗塞,一些人尽管正值壮年,却因疾病离不开家人的照料。然而在官兵们高原红的脸庞上、在他们晶莹的眼眸里,洋溢着饱满的激情和昂扬的斗志,他们对我说,西藏确实艰苦,但躺着绝不是奉献,只有发扬“老西藏精神”,在艰苦中奋斗、在磨难中进取,才能履好职、尽好责,保护好西藏的生态安全。每当我看见官兵们的雷厉行动,听见他们的真情讲述,我的思想都会有净化与提升,我感受到这支部队强大的精神力量,意识到支撑官兵们超拔意志的价值观所在。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王威廉,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说《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无法游牧的悲伤...

到过旅顺口的人都知道,白玉山下有条穿城而过的龙河。河不长,水流也不急,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沉静。这是一条倒映着无数历史片段的城中河,悠悠河水日夜向大海倾诉着绵绵不绝的情思。 我老...

童年时,我家几乎天天吃萝卜,炒、炖、生调、蘸酱、炸丸子,萝卜再难吃出新花样。我们拧巴着不吃,扭脸转头,皱眉噘嘴。母亲说明天中午用萝卜烙糊饽。糊饽?我们两眼放光,欢呼雀跃。...

回到家乡江苏常州,发现到处都贴着一句“教我如何不想她”,这其实是一首老歌的名字。《教我如何不想她》,刘半农作词,赵元任谱曲,上世纪20年代颇为流行,常州人都熟悉。我用常州话念...

许多河被唤作“母亲河”,那么有些山是不是可以叫作“父亲山”呢? 记得初中的一堂地理课上,老师让同学们介绍自己心目中的母亲河。家乡有河有溪的,都介绍得有板有眼、绘声绘色,而我的...

一 页面发黄边角发皱的一摞旧书,留下被时光磨损的痕迹。有的掉了封面,有的少了封底,这种残缺也犹如人的一生。如果直接抵达完美,那或许才是遗憾。 父亲在春天里走了,我带走了他的书...

机动三轮车“咚咚”狂响,眼看着那座大山愈来愈近,巨大的石块和翠绿的灌木仿佛正迎面而来。我的大儿子一再催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姥姥家。我逗他,要是没有眼前这座山,马上就到了。儿子...

有一阵子,我的桌上总是摆满了各种虫子,蝴蝶、蜻蜓、苍蝇、蚂蚱什么的。我收集的虫子中肯定不会有臭虫,世界上好像也没人画臭虫,当然也不会有人去画虱子,虽然宋徽宗说虱子状似琵琶。...

贾志红,女,笔名楚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驻会作家,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驻校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黄河》《中国校园文学》《散文》《人民日...

这个题目原本是二十年前拟的一个书名,小题目也拟了三十来个。如今我已无力写作一本书的容量,但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集邮往事,足够写成一篇几千字的短文。 集邮的门槛很低,人人皆可集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