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烟进村,一定是后半夜的事,前半夜风一直在叫。后半夜风住嘴,扔下一片乱滚滚的叫声走了,才闻到窑烟味,才睡着的人说。他跟家人说罢,又站到院门口,跟一早遇见的人说。

说的时候,昨夜风叫的情景,在他脑中还一幕一幕。风扒在窗户上,或立在屋檐头,还有不叫的风雏儿,像雨天的黄嘴岔燕子,一溜儿头缩了,排在屋檐下的电线上。窗户上的风,与屋檐头的风,飞上飞下替换着,相互替换下的风,有的不落回原处,跟着路过院子的其他风走了。

站在院门口的他,一早关心的其实并不是风,也非窑烟,而是窑峁上的老窑。他说闻到窑烟味,意思是老窑点火了。每年春从南方归来,闲了一冬天的老窑点火开窑,也算村里的大事情。

被遇见的人,有的打个立愣,脸屈了笑道,白天忙他,黑夜也忙,啥也没听到,啥也没闻见。也有的闻见了,那窑烟味仿佛还在,蹙蹙鼻子仰起头,眼在风刮薄了的天空溜一圈,返回来说,老窑是昨天傍黑点火的,他听到了窑把势的喊声。

窑把势喊醒老窑,也喊来了风。

老窑点着后,野地里就起风了,一口气刮了半夜。

刮风的时候,谁都知道窑烟进不了村,进村前就被刮走了,被撵跑了。或是风把窑烟进村的路刮断了,窑烟在断了的一段路上,望着断了的另一段路,另一段路连着村庄,就是过不去。

在我们雁门风沙里,一向认为烟是长腿的,尤其是窑烟,比蜈蚣长的腿还要多。也就是说,烟并非乘风而行,不是靠风赶路,只是人看不见它的腿。要不树叶纹丝不动,夏天屋门大开着,衣服脱得不能再脱了,也不见一毛半毛的风,烟却能四处流窜,该如何解释?

村里的烟窜向村外,村外的烟窜进村里,在街上还没翻墙入院,坐家中就闻到了。

屋顶上,从烟囱钻出去的炊烟,想爬多高就爬多高,爬累了打住,在天空歇一歇。地里劳作的人,还有比地里劳作更远的,远在路上的人,举目就能望见。

后半夜风走了,被风刮断的路又恢复如初,窑烟便开始行动。从村北的窑峁下来,穿过一大片林中的寂静像齐腰深的水一样的柳树林,再经过干喇喇的嘶云河,折向西面的一段路,即可进村了。

窑烟行动得小心翼翼,雾一样贴着地面走。大概因一冬天的歇息,起初腿还有点虚晃,所有的腿不能协调一致,好像脚没有踏到路上,隔着一层溏土似的生疏,有人的三几层鞋底那么厚。但走着走着就踏实了,一如既往的路熟车轻。

在进村途中,窑烟会碰到残余的风叫声,有的丢在路边,有的丢在路边的沟里,一个个灰不溜丢,跟路上滚的马粪蛋驴粪蛋无多区别。风走时扔下的叫声,大都饱了夜的口福,夜吃风叫声就像猪啃地瓜,咔嚓咔嚓的,瓜汁淋漓。

窑烟进村的路,也是窑把势带人烧窑要走的路,每年窑把势不再带人走时,窑烟也从天空收回,在老窑窑坑里阳光探不到的角落,冬眠的蛇一样盘起来。

昨天老窑点着后,窑烟便一圈一圈舒展了,离开阴暗的角落,从窑顶上钻出去。窑把势就喊起来,开窑啦,开窑啦!

挺立在窑峁上,像肠绷直了抛石块。前面的喊声,从口中抛出去,有的抛向村里,被狗汪汪地接住,有的抛向田野,被泥土四溅地拥入怀中。后面持续的喊声,被招来的风一出口就抢走,风带着喊声乱抛,东一声西一声,随心所欲。

窑把势要喊醒老窑,点着后不能死气沉沉,更不能中途瞎火。也是在对窑神讲,这新春开春的第一窑灰要格外保佑,让村里讨个好彩头。在此之前,装窑的时候,他已经焚香烧纸,在窑坑里敬过窑神。再一个嘛,开窑也算村里的大事,他要告诉全村人一声。村里一年的收入,有三四成来自老窑,靠老窑烧出的白灰卖钱。

但一如往年,只有开春烧第一窑灰喊,以后就不喊了。所以窑把势很用心,风从他嘴边抢走喊声,给他嘴里尥一蹶子土也无惧,依旧脖壮了喊,开窑啦,开窑啦!

为那一声喊,窑把势带人忙半个月了,首先将老窑收拾体面,把窑坑里经年的剩灰残渣清理干净,把坑壁的破损处修补好,把窑底塌陷的火道重砌了,一去老窑的灰头土脸之状,精神倍儿棒了。

在收拾老窑的同时,马车浩浩荡荡,去拉炭的拉炭,拉石头的拉石头,把烧灰所需的料备好。拉石头到嘶云河上,带着撬棍、洋镐、杠棒,顺着漫长的河床寻找,整个春天会越拉越远,向北扎进山沟里,直到入夏的第一场洪水到来。

洪水大的时候,嘶云河汪汪洋洋,把柳树林淹成泽国,一直淹到窑峁脚下,甚至把窑峁背后的沟也灌满了。从沟里撵出的老鼠,成群结队地逃到窑峁上。燃烧的老窑,窑烟缓缓地爬高了,又被湿气拽下来,围绕成了孤岛的窑峁。洪水退去后,连接窑峁和村里的路,经过河上的一段被冲走了,那也是常被风刮断的一段路,窑烟在断了的一头,望着对岸断了的另一头。

但洪水也会带来丰厚的“洪利”,沿河丢下一团一伙的河柴,河中会冒出好多石头,尤其是大洪水过后,简直乱石滚滚。有从河床下冲出的,有从上游冲下来的,多是可供烧白灰的石灰石。烈日下白花花的,把一群羊吆喝进去,转眼就被“吃”掉了,连影子都不留。

面目全非的河中,春天马车拉石头碾下的路,或被洪水扯断带走,或埋到了淤泥下面,或团起来填到了沙坑里。马车又得重新碾路,避开沙包、巨石、坑洼,寻着石头扎堆的地方,弯弯绕绕。最初车辙是泥泞的,被太阳蒸干后,一趟一趟碾白了,像洪水前的路一样。

老窑收拾停当,马车把料也备好了,便开始紧张地装窑。

偌大的窑峁上,一共有四五眼老窑,装完一眼装一眼,场面热火朝天。抡锤的将大块的料整合适,装料的将料装进箩头和小平车,负责运料的挑的挑推的推,在料堆与窑之间来来往往。一冬天无人问津的窑峁,竟显得有些憋促,各种围绕装窑的声音挤挤攘攘,有的被挤到窑峁边上,收不住脚滚了下去。

窑把势立在窑坑下,一边指挥上面的人下料,一边指挥下面的人装窑,每一层炭装多少,每一层石头装多少。锅状的窑坑,一层比一层码得圈儿大,每层炭要保证每层石头烧好,不能吃“夹生饭”。一旦吃“夹生饭”,也就是石头没有烧熟,不能成灰的石头多了,一窑白灰就烧砸了。

窑把势拎一个八磅锤,在指挥干活的同时,见哪块石头码虚了,就往实捶一捶,见哪块炭还有点大,就往小砸一砸。发现谁他妈偷懒了,就眼卵了呵斥,手中的锤头像随时会抡出去,把对方的脑袋砸了。

在两人深的窑坑里,一层炭一层石地码上来,高出宽阔的窑口,给老窑戴个帽,码成半圆形。窑把势爬上去,踏踏盖顶的石头,感到脚下窑气十足,穿透一层层炭和石头,从窑底下蹿上来,便窑神一样气定神闲了,像烧好一窑灰已十拿九稳。

如果窑气弱,或就感觉不到,中间被哪一层中断了,这窑灰就有烧砸的危险了,但又不能说出口。点火以后,在老窑燃烧的日子里,窑把势心提了,但愿自己人老迟顿,并不是老窑出了问题。

给装好的老窑点火,要到窑峁下面。所有的老窑都开在窑峁边上,可弯腰进出的火口,在每眼老窑正对的峁壁下面,喇叭一样越往里越小,与窑坑底部掏通了,连着几条石砌的火道。

火道上面,先铺垫的是燃柴,厚厚的一层柈子,然后是炭和石头,就像前面描述的,一层一层交替着。窑把势抱一捆引柴下去,在火口里面点着。火便涌进火道,将上面的柈子引燃,柈子又将炭燃着,炭夹着石头一层层燃烧了。

复活了的窑烟,刚从窑顶上钻出来,是一丝丝的柔弱,一遭风就不见了。围绕窑顶并不升起,像想要返回去,却找不见出路了。渐渐地,像从窑顶石缝里生出的草,蓬勃茁壮了,一缕缕纠集起来。颜色也由淡变浓,由浓白变浓黄,那黄像石头烧出的。但始终不见黑,没有炭燃的黑烟。

窑烟升起的同时,窑把势也嗓门亮了,开窑啦,开窑啦!

开窑的最初两三天,窑把势还需坚守着,晚上也不能回家,待老窑燃烧稳定了,中途不会瞎火,再交给专门看窑的人。

入夜的老窑,夜风平浪静时,窑烟会直上夜空,天深处的星星,像窑烟带去的星火。会穿过柳树林,窜向入睡的村庄。会赶走披着夜色流窜的春寒,扒到看窑的小屋的门上,从春寒窥探过的门缝窥探,或挤扁身子钻进屋中,旁若无人地寻觅,把旮旮旯旯找遍了,不知想找什么。

昏暗的小屋内,墙上挂着一盏马灯,一条狭窄的土炕上,铺着稻草袋子,窑把势枕一块乌亮的炭和衣而卧。炕脚的“地老虎”呼呼的,坐着一把白铁皮水壶,烟熏火燎的壶脸,和主人的脸差不多。

夜半时,窑把势会被村里传来的流星一样的鸡叫声叫醒,春天了他还穿着老棉裤,两手捧着肥大的裤裆抖一抖,抖掉裤裆里落下的烟尘,然后从墙上摘下马灯,出去围着燃烧的老窑转一转,看窑顶上有无烧漏了的塌陷处。马灯一晃一晃,窑烟亲热地扑到脸上,扑出几声腰勾了的咳嗽。

转完了再下窑峁,到火口上点个卯,观察一下火候。如果老窑中途瞎火,那就麻烦了,得在火口里加柴,甚至搬来扇车鼓风,把灭了的火重新燃起来。但那样的话,一窑灰经过折腾,多半烧不好了,注定要吃“夹生饭”。

点火的那天,开窑啦,开窑啦,喊来的风,犹如神助。一窑火可想而知,被火口涌入的风拱得轰轰烈烈,能听到噼啪的声响,柴的、炭的、石头的,不时带着火星从火道迸出来,有的一直迸到火口边,迸到火口外面,把夜色嗞地烫丝烟。

望着红光光的火口,窑把势的脸也燃起来,他想那满窑的石头会烧好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火包裏着石头的窑烟,一天一天变化着,最浓时黄烟滚滚,然后逐渐变白变淡,回到当初的样子,虚无缥缈了。

断了窑烟的老窑奄奄一息。窑顶上的石头,有的保持原状,有的被烧爆了,有的已成粉末。从残隙中还能看到的窑火,暗红无焰地头缩了,像躲藏起来一样。曾经逼人的炽热,走近了才能感到,才能闻到散发的刺鼻味,那刺鼻味能闻出颜色来,像炉火烧透的纯青。

当窑火自下而上熄灭,老窑自上而下凉了,到了出窑的日子,窑把势从窑顶上拣两块还完好的石头,从看窑的小屋拎来水壶浇上水。顷刻间,看似完好的石头爆开花,“粉身碎骨”了,释放的水气、热气、灰气一“轰”而起,带着一股强烈的石灰味。仿佛摇身一变,石头成了一堆白灰。窑把势用眼扒拉扒拉,“火气”未消的白灰,燎得他目光发煳,不折不扣烧熟了。

是他期待的那种熟。

是他可断定满窑石头没吃“夹生饭”的那种熟。

便把手一扬,出窑啦,出窑啦!

比开窑的喊声还振奋人心,负责出窑的人一拥而上,将石灰装稻草袋的装稻草袋,直接装马车的装马车。已成粉末的,飞飞扬扬,把人都染白了。

出窑的日子里,最风光的是马车,每天装好石灰后,在众人目送下,浩浩荡荡地离开窑峁。下了窑峁的大坡,穿过已吐翠的柳树林,过了生出野水的嘶云河,在进村的岔路口分开,有的去了村里,有的前往城里。鞭声在路上空回荡,在春意盎然的田野上回荡。

那告别了老窑,一车车满载而去的石灰,将被筑进房基、坝堤,粉刷到壁上、树上,最响亮的是变成标语,黑白分明的标语,出现在街头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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