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后,富春庄外,山野中的竹笋开始争先恐后钻出地面。人行道一边靠着低矮的丘陵,茂林修竹,植物的叶子一天一个颜色,几天就会往上长一丛,最快的自然是笋了。各种笋,是春天野蛮生长的主要力量。

早餐后,我照例在庄里巡视一番。突然,小门边墙角的夹角区域,出现了两枝小笋的身影,淡黄的身材,矮矮的,似乎有点害羞。看着姐妹俩,一阵惊喜,庄外围墙皆是淡竹,竹林间的小笋也已参差不齐,庄内有百余种植物,但唯独没有竹,而今天早晨,两位竹的小天使从地而出。惊喜过后,我又沿着围墙,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墙角除了茂盛的月季与玫瑰外,再没有发现笋的足迹。

养小日日鲜,我不养,我看。我知道,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亭亭玉立的。此后数日,只要在庄里,我每天都会巡视墙角,看有没有新的小笋出现,一直没有发现新长的笋。基本确定,今年的竹客,估计只有这姐妹俩了。

这几天正在最后润色《昨非非》书稿,自然一下子就想起了袁昶。袁昶从小就生长在富春江边,桐君山边,喜欢种植,故他对种植法特别关注。光绪元年(1875)五月,袁昶的日记摘录了南宋林洪《山家清事》中的种竹法:八月八日为竹醉日,种竹易活。

袁昶接着感叹:我的生日就是八月八日,难道我的前身就是竹子吗?

林洪的《山家清供》二卷,我早就细读过,他的书基本上是写山野所产蔬菜、水果、动物等,还有食材特点、烹制方法,间以诗文掌故。而《山家清事》一卷,所谈之事,俗雅相间,将种竹、插花、酒具、相鹤、泉源、诗筒、食豚等皆列入清事范畴。其中种竹法原文为:《岳州风土记》《文心雕龙》皆以五月十三日为生日,《齐民要术》则以八月八日为醉日,亦为迷日,俱有可疑。比得之老园丁曰:“种竹无时,认取南枝。”又曰:“莫教树知,先鉏地,令松且阔沃,以渠泥及马粪急移竹,多带旧土,本者种之,勿踏以足。若换叶,姑听之勿遽拔去。”又有二秘法:迎阳气,则取季冬;顺土气,则取雨时。若虑风,则去稍而缚架,连数根种,则易生笋。过此谓有他法者,难矣哉!

《文心雕龙》为南朝梁的刘勰所著,《岳州风土记》的作者是宋代的范致明,他们都将竹子最易成活的日子定为五月十三,个中原因或许是春夏之秋,万物萌生,种植成活率高。但八月八日的说法也不是林洪的原创,而是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中记载的。林洪认为他们的说法皆可疑。他有老园丁的经验可证:种竹什么时间都可以,只是要选取南枝。为什么呢?南枝向暖北枝寒嘛。老园丁还有更具体的种植法,说不要去惊醒竹子,其实就是现在移大树的根部扩大法,将竹子周边生长的旧土多挖些,在要种竹子的新地方,挖深些,先埋进河泥及马粪,迅速移种,不要用脚踩实。老园丁还有种竹秘诀:阳光、地气、晴雨、风向都要考虑,如此,竹子才易成活,多长笋。

而我什么力气也没花,就白白地收获了两根淡竹。出差一周回来,进庄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对姐妹俩。咦,已经超过围墙的高度了,甚至比墙外的竹子还高一些,一节一节,似乎每一节都在进行拔节比赛。我知道,这两位客人不简单,当初建围墙时,墙基至少有八十厘米深、三十厘米宽,也就是说,它们得深入地下八十多厘米,再穿过长长的地下隧道,才能成为庄里的成员。亲爱的小笋笋们,你们太强了,我爱你们。

由竹联想到树木的种植。自古以来,各种树木的种植,其实都与百姓的生活密切相关,种养相辅相成,但中国地广,南北东西环境差异极大,又是传统的农业社会,千百年来,自然形成了丰富的经验,种松如此,种竹也如此。不过,从读书的角度言,读书人各取所需,同样的素材,各有发挥,袁昶借竹有醉日,叙事生发自己所感,颇有新意。人生如果有醉(酒喝醉除外),至少可以暂时忘却一些烦恼吧。我呢,只是感叹竹子生命力的顽强。

我知道,这两位富春庄的特别客人,待夏日来临,它们就会如围墙外的那些成年淡竹一样了,临风而立,摇出各种姿态。不过,在今后的日子里,它们更将栉风沐雨,独自承担自己的责任。我期望,它们在富春庄无拘无束,肆意生长,并在明年带给我更多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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