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车坝

红河,是洗车河的上水,也是小镇的玉枕,这条多情的乡河伸出柔软的臂弯,和209国道支起了一张弓。而这片弓形之地,就是红岩溪,也是我童年的版图。

天蒙蒙亮,父亲扛着一张犁,戴一顶蓑笠,披一领蓑衣出了门。一头老水牛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描摹着一幅清明时节江南小镇的烟雨图画。过了邮局和车站,父亲把牛绳一抖,老水牛就上了大石桥,桥头上有一棵高大的麻柳树,树荫遮罩着桥身相当一部分,这桥是小镇上青年人约会的地方,横跨在红河之上,青山绿水映着,有着催人情愫的幽静之美,黄昏之后,它就改名为情人桥。

父亲站在桥中央,向上看了一眼,河水碧绿深青,岸边的人家是一色的木楼黛瓦,沿河的人家把堡坎和房柱立在岸线上,坐在家里就能提桶打水,或甩竿钓鱼。好些人家在河边种植了一丈红,一开花映在绿水里,比莲花还好看。

在大桥下三百米的地方,有一道斜斜的拦河坝。大坝无名,却很是壮观。坝体是一色的红砂石砌成,石块小的有几百斤,大的有柜子那么大,好几千斤。这坝是父辈们拄着杖,用木檩、铁链、缆绳,一滴血一滴汗运来的,砌成的。这些红色巨石都生长在田家沟口前的那条小溪里,各具形态与风情。如果你亲身看过,就会明白“红岩溪”这三个字里蕴藏刻骨铭心的地质之美和丹霞之妙。河水从坝上流泻,像一匹白绢飞练,装裱着一条锦绣的河流。

和坝上的平潭相比,坝下则是一个喧哗热闹的世界。由于坝体之下,给鱼儿预留着洄游通道,也没有用水泥浆砌,石缝之间尽用木桩和麻线填充,坝体的岩石之上是叮咚的流水,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两米落差的坝下,成了巴岩鱼和小油鱼集聚的天堂。枯水季节,人们在坝上可自由来去,无需经过上方的大石桥。坝下的鱼儿清晰可见,自由穿梭于这座粗砺的生态大坝。

在大坝的尽头,开凿了一条人工河,上游安装了一个水闸。人工河的下方是一个打米厂。旁边兴修了一个灌溉渠道,一块方石堵在渠道口上。渠道与人工河之间有一片开阔的田坝子,就是车坝。车坝是我家口粮田所在地。

蓄积的河水绿莹莹的,水镜一样。随着水闸的落定,河水像一群出色的短跑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响,哗哗地从大坝上一跃而下,经过数百米冲刺,一齐撞向龙潭堡山脚的青石壁上,激荡起一阵阵雪白的浪花和水雾,氤氲之气让人倍感清凉,一直向南的河流就向西,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石壁下,沉淀出一个深水潭,叫龙潭;龙潭对岸是一片洁净的卵石滩,是个天然的垂钓和沐浴乐园。

父亲赶着牛,来到车坝的田埂边,在一棵柳树下,放下肩头的犁,系了牛。走到水渠口,躬身挪开了堵水的方石。红河水哗哗地向车坝的稻田里流去,田地间舒畅地响起了一片“滋滋”的吸水声。父亲一边给稻田放水,一边挥鞭叱牛,一个人开始了春耕。犁头过处,翻起了一道道光滑的泥坯。

父亲是车坝孤独的耕耘者。他在细雨中,打着一双赤脚,裤脚绾过了膝盖,一点也没有在意河水的微寒,而是敏感地捕捉到了来自土地深处的温热,心里憋着一股子用不完的劲。

清明要明,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清白的太阳升了起来,稻田里漫上了一层水。估计差不多了,父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用方石把水渠堵上了。因为打米厂的师傅要开工了,水闸一开,人工河就会流水如奔,带动加工机械轰鸣起来。

这年秋天,车坝的稻谷大丰收。父亲请了一个木匠打了一口大扁缸,装下了七千多斤新谷。我们这个八口之家第一次有了余粮,可敞开肚皮吃大米饭,不再为粮食吃不到下一季发愁。这一年是1982年,全国实行了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通过抽签,在车坝分下了两亩多稻田,开启了丰衣足食的好光景。父亲告诉我,永远都不能忘记大坝建设者的劳绩!

红河,在车坝转了一个弯。

燃烧的河流

红岩溪的豆腐非常有名,毕竟是洗车河的上游,洗车河的豆腐闻名天下,红岩溪的豆腐更是鲜在源头。一家家的豆腐厂用机电代替了石磨,满街都是机械加工声,谁也不愿意再背上谷物去车坝打米场去了。

车坝打米厂无可挽回地衰落了,跟酉水河上的航运有着同样的命运。打米厂的命,连着人工河的命,人工河的命,连着拦河坝的命。于是,人工河被填没了,拦河坝被拆除。红岩溪河水位陡降两米,已经形成的生态系统被打破了,红岩溪的数公里长的深潭和浅滩改变了模样,出水洞的鳊鱼和娃娃鱼出走了。父亲把车坝的稻田也改种了苞谷,因为水位下降后赶不来水,水田变成了旱地。

这时,红岩铅锌矿大火起来,新招了上百名的工人。在车坝的河岸边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原来是铅锌矿厂的工人们,把一车车冶炼废渣倒在了红河岸边,炽热发亮的凝结物滚落在溪河里,哧哧地冒着白烟,烫得河流直打哆嗦。入夜,更是“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当然,铅锌矿里的工人是乐不可支的,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月收入有上千元。随着车坝田园牧歌的消失,我家车坝的干田被镇里统一征收了。一座崭新的铁合金厂在打米厂的遗址上生长出来。

废弃的矿渣层层堆积,烟火经年不灭,燃烧着河流。滚落在水里的渣石已然变黑,嶙峋而多孔,渗透在河水中。洪水季节,堆积如山的渣石被冲刷荡涤,与河中的砂石搅拌着,长眠水底。涉水的乡亲们开始穿鞋了,一不小心就会扎了脚趾头!

后来,红岩溪街上人,升学或考兵时,有不少人因为罹患肝炎而被刷。没有人知道,这是否与燃烧的河流有关?人们依然背起背篓,在废渣中寻找焦炭,在二氧化硫呛人废气里,流泪,咳嗽,沾沾自喜。

幸好,我们家从河街上搬到了上游五中对门,单家独户,饮用水全部来自出水洞的清泉,没有一个家庭成员罹患肝炎,真的要感谢上苍的照应。

红河之子

我是泡在红河里长大的,红河水给了我强健的体魄。记得在五中上初中时,五中大桥还没有修,绕道情人桥要多出几公里路程,我常常是凫水过河,举着衣物和书包,如履平地一般。后来,我师范毕业后,分在了红岩小学教书。小学就建在河边,每次跑步或打球后,就下到红河里洗浴,不论是打霜还是下雪,几乎从未间断。

后来,我改行离开了红岩溪,先后到劳动局、宣传部和党办系统工作,后来到了县环保局分管宣传工作。说实话,当时的环保部门是没有长“牙齿”的,县里的每个排污企业都有县级领导挂牌联系,为企业“保驾护航”。环保执法人员有许多都是“自收自支”性质,环保工作一直走在“养人收费,收费养人”的怪圈里。面对如此的窘境,我觉得环保的法宣工作比没有力度的执法更重要,必须千方百计唤醒和增强乡亲们的环保意识,自觉爱护和治理环境。

每年世界环境日,我和同事们都会组织县电视台,按主题要求拍一部专题片,宣传环保法律法规,为最普惠的民生福祉鼓与呼。面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环境问题,我搬“救兵”,出奇招,可谓无往而不胜。

卧龙水库是龙山县城饮用水源地,沿途水渠经过几个乡镇,都没有遮盖,有些村民就在水渠里洗粪桶和扔农药瓶。我在开展“六五”活动时,请来向发友、陈庭义、陈胜华、张登赤等一些县级退休老干“出马”,用一台中巴车把这些“环境监督员”请到现场视察,请他们发声,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县长专门开了“办公会”,拨了资金给饮用水渠盖上了盖子。

当然,作为红河之子,我也没有忘记我的母亲河。我让老干们视察了红岩区医院和红岩溪镇农贸市场。我至今记得,红岩区医院没有将生活垃圾与医疗危险废物分开存放,向华友老书记将区医院院长厉声一阵痛批,院长被训得面红耳赤,额头冒汗。在一个星期之内新建了垃圾围,将生活垃圾与医疗废物分开,并保证医疗废水不下河。

如今,生态环境部门已经实行垂直管理,真正拥有了自己的话语权,每年对相关部门和基层政府进行年度考核,领导干部离任须过“生态审计”关,中央环保督察一波接着一波,生态文明建设一骑绝尘。

红河之上,铅锌矿厂,铁合金厂,塔泥化工厂,木龙湾煤矿……一个接着一个关闭,每一个高污染、高能耗的企业,都是母亲河不可承受之重。乡亲们的环保意识也是空前觉醒,听说一些老板要来红河边投建黄磷厂、大型养猪场,他们不再为眼前的利益所动,让这些项目过不了“公参”这一关。

在红河上游的凉风村曹家坳,有一处被环保部门永远叫停的黄磷生产线。厂房、设备在风雨中处于静默状态,像黑白的棋子,无言的宣示着一场博弈的胜负和历史的选择。

红河为证

非常有幸,我参与了这轮全省小水电整治工作,龙山县有三十四座小水电在列。其中,有五座退出,二十九座完成整改。整改的主要内容就是保证下游生态流量,打通鱼类繁殖洄游通道,保护好水产种质资源,为子孙留下一条条生生不息的河流。我有一名同事叫陈生义,他是一名资深环保工作者,也是一名痛风患者,他组织参与了每座电站的整改环评,忍着伤痛踏遍了县域里的每条河流。

故乡的五洞电站也在整改之列。因为红河里有两种鱼:大鳍鳠和吻鮈,洗车河被划入了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被永久性的禁渔禁捕了。我感谢《长江保护法》的庇佑,也感谢生于此河的传奇鱼类。

今年“六五”前夕,我和老陈一起来到红河上游,参加五洞电站组织的增殖放流活动。打开白花花的氧气袋,把一盆盆的鱼儿放入红河水中。鱼儿们摇着尾巴,先是聚在一起慢慢游动,过了一会儿,就从水面上消失了,融入了眼前这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望着清澈浩荡的河水悠悠南去,我久久地伫立在河边,感受到这是一个共建生态文明的宏伟时代,红河为证,让这些鱼儿去拯救一条条河流的命运,以生生不息的生态之美,告慰我们的先人,祝福后代子孙。

【尚勇,供职于湘西州生态环境局龙山分局。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龙山县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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