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几场大雨过后,播种季节如期而至。

黎友明早早就在二楼阳台准备了几十个塑料桶,桶里的泥巴和着农家肥,散发出熟悉的乡村味道。黎友明用树枝在桶里挖一个坑,然后从育苗床移栽一株禾苗种下,没错,是一株,只有一株,每个桶移栽一株不同品种的禾苗,这些禾苗都是水稻老品种,有些是黎友明从其他村寨的族人手里找到,有些是他外出学习时讨来,五十多个不同的水稻老品种集中在他手里,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老财主。

黎友明的房子离寨口不远,寨上的人每天进出寨子都要往他家二楼看几眼。太好笑了,谁会把水稻种在塑料桶里啊。黎友明习惯了寨人有些戏谑和轻慢的眼神,每天不慌不忙地提水浇种、观察,记录禾苗破土、展芽、拔节、抽穗的过程……那些高矮不一、胖瘦不同、颜色各异的禾苗在阳台迎风舒展,每一棵都是山中的自由舞者。

风源源不断地从山头吹过来,穿过密林和草丛,携带一身野气与寨子的每张面孔相遇。寨子很小,站在寨口望一眼就可以看到全貌。寨口两棵标志性的古树和用青石层层垒起的围墙,像寨神一样默默地守护着寨子;粮仓孤独地站在石头上,仓顶被青苔覆盖;老屋里传来木制织布机吱吱吱吱的织布声……这古老的山谷里,一些古老的故事还在延续,一些古老的事物还没有消散,它们和黎友明瓶子里那些古老的种子如此相似。

老种子都被黎友明收藏在二楼阳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屋内的三面墙壁分别倚靠着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架子,架子上近百个塑料瓶整齐列队,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的种子,瓶身贴有标签,歪歪扭扭地写着种子的名字,有各种豆类和谷物类等。窗台和桌子上码着一堆跟种子有关的资料和图片,黎友明每天都要在这个小小的种子世界待上一段,那些种子在他的精心呵护下从瘦弱、病态逐年变得饱满、紧实,显露出强劲的生命力。

2

么另屯的人都说,黎友明是一个怪人。

怪人黎友明不老老实实地种地,不按常规老老实实地杀虫、除草、施肥,却整天盯着一堆瓶子做奇奇怪怪的事,这不是一个农民该有的本分。

黎友明早年在沿海打工,因为没什么文化,只能做些苦力,工时长,收入少,还很孤独。后来父母离世,他放心不下妻儿,决定返回家乡。

黎友明的家在南丹县里湖瑶族乡瑶里村么另屯。里湖乡是瑶乡,么另屯的三十多户都是瑶族。么另屯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瑶山里,地图上也找不到。屯的路口在公路边,从路口开摩托往上跑不远,就开始在“之”字形的山路盘旋,一边是陡坡一边是丛林。快速旋转的轮胎碾开路面细小的沙石,惊心动魄地飞舞。碾过最后一个“之”字形尾巴后,到了瑶里村,再穿过数百年前的古墓群,继续往前约十分钟就到么另屯路口。路口在主道的左手边,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如果不注意看,很容易就错过了。拐进小路继续往前,视线逐渐开阔,两边有稻田,风过时稻浪翻涌,让人只想随波逐流。左边稻田依着山,山上落下大片缓坡与稻田相接,坡上青草覆盖,野花和灌木丛像调色板一样装点草地,这是里湖瑶山很少呈现的风景,也是黎友明无比眷恋的家园。

又回到熟悉的土地,父亲手把手教黎友明农事的情景历历在目,但有些东西还是不同了。黎友明发现,以前一把锄头砸下去,泥土便裂开了、松散了,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泥土气息。现在,泥土被锄头挖掘和敲打后,仍然有很多板结的土块。田里的草不再茂盛,有些地方甚至寸草不生。青蛙干瘪的尸体密密麻麻地躺在沟壑里,看得人头皮发麻。黎友明和寨子里的老人讲着这些可疑的变化,老人云淡风轻,笑他离开土地太久,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谁还用农家粪?太麻烦了,哪有化肥省事。农药和除草剂为大伙省了很多力气,种子嘛,再不用自己年年留种,市场上多的是,买就行了……如今地里的收成比以往都好,人哪,一定要知足。老人语重心长地说。

黎友明安静地站在已经有些陌生的土地上,远处的风送来菜花的清香和蜜蜂的嗡鸣。寨子里的桃花开了,孩子们在树下的空地打陀螺,鞭绳甩开陀螺时发出尖厉的声音,搅得气流四处逃窜;山脚有人正架着梯子在粘膏树鼓起的啤酒肚旁取粘膏,淡黄色的粘膏凝结成糊状,这是瑶族女子最珍视的制衣物料;妇女还在田间跑纱,身上的百褶裙像翩翩起舞的蝴蝶……这熟悉的场景看得黎友明想流泪。

夜幕降临,山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气温冷了下来。黎友明在火塘边温酒等待村里的老人。十多个老人如约到来,大家围塘而坐,火光落在沟壑纵横的脸庞上,酒香勾起越来越多的回忆。黎友明又干了一碗米酒,憋在心里的话跟着温热的酒气一起散出来。

“祖祖辈辈留传下来的老种子越来越少,如果有一天碰到天灾人祸,没有粮食种了怎么办?”黎友明心事重重地提起话头。

“不会有这种事吧?”有人吃惊地问。

“杂交种是不能自己留种的吧?”黎友明丢下一枚炸弹。

“你怎么知道?”有人不相信。

“化肥和农药对身体不好。”黎友明忧心忡忡。

“好像也没什么危害吧?”有人犹疑。

“土地已经结块,不是原来的土地了,我们怎么跟孙子辈交代呀?”黎友明苦口婆心。

“也没什么吧,又不影响收成。”有人不服。

黎友明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复杂,把大家脑袋都砸蒙了,于是继续喝酒。推杯换盏间,有人唱起了四季古歌:

时序到了正月十五,清风吹拂,春天来了,草虫鸣叫,坡岭上草木炸开了芽,使得我心忧荡;时节到了二月,蛙虫欢声起,好人们哟,心欢喜,拿起镰刀拾土草,从早到晚不停息……

歌声与祝酒声交换着气息,潜伏着看不见的忧伤。窗外,月华似水,星子满天,虫儿在地里发出唧唧咕咕的叫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是好听。

3

春天的时候,山上山下的杜鹃、覆盆子、茅莓、蝴蝶兰、风信子等各色野花把么另屯染成一幅水彩画,播种季节再次隆重登场。在一片揶揄声中,黎友明神态自若地把门口自家的水田划出一小块,开始按照记忆中的老办法种植水稻。别人在田里轻松施用化肥时,他在不远处拿着铲子把提前沤好的农家肥一铲一铲地抛撒到田里,他身材清瘦动作却很敏捷,惹来大家一阵调笑,“老黎,不要总浪费力气啊,留点来做别的才好。”黎友明不作声,手脚也没歇着,黝黑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禾苗越发青葱水灵,让虫们嘴馋,禾叶被吞噬之前,村人已经背上手动喷雾器一键轻松解决。黎友明也不眼热,不急不躁地用自制的火灰水和石灰水来对付,这种老办法类似低毒农药,杀菌效果不错,但跟高毒农药相比差距明显。虫们在稻叶间蹦跳撒欢,向黎友明挑衅。

秋收的时候,寨上各家各户稻田金黄、稻穗沉甸,把旁边黎友明田里那些瘦弱干瘪、气息奄奄的稻穗硬生生比下去。寨上老人远远看见他就问:明年还用自己沤的肥料吗?黎友明有些尴尬地回应着用啊用啊,脸上仍尽力维持体面的笑。以前寨上有老人说,今天过去了明天还在,只要一直赶路,总会追上的,这话他一直记得。么另屯的山一直在,每一座山都似一个神谕,小时候老人给他讲山的故事、树的故事,每个故事都与生有关,与一草一木的呵护有关,黎友明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没多久,几个背着包袱的外地人风尘仆仆来到瑶里村,带头人告诉村支书他们是公益组织成员,专做生态农业,村支书不太懂这个组织,但跟种地有关,听着也不是坏事,于是召集村人开会。

在村委门前那棵葱茏遒劲的古树下,公益组织成员向村民讲解生态农业,就是水稻从种植到收成,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激素等,回到传统的种植方法。这个讲解简单明了,大家都能听明白。直到这时,黎友明才知道,原来他的想法并不可笑,原来,在他没去过的远方,有一些不认识的人正跟他做着一样的事情。那天,黎友明带头在生态农业种植自愿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村里有十七个人的名字跟在他的名字后面,像一支沉默蜗行的队伍。

瑶里村的土地在这年春天迎来一场小小的震动,在接受了近十年农药和化肥的浸染后,土地的肌体已经与这些异物融为一体,这使得剥离变得谨慎、分割变得艰难。那年的种植试验从杂交水稻开始,仍然使用农药和化肥,只是用量比上一年减少近一半,计划是逐年减少,直到完全弃用。黎友明仍然用自家最好的两分田来试种,那年他花在土地上的精力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在试验田,一半在日常种植;一半田用农药化肥,一半田用农家肥……他的心情也是一半忧虑一半欢喜,直到秋收时试验田里惨淡的收成,把每个试验者的信心击得七零八落。

秋风扫过萎靡低落的稻叶,秋虫在叶间起伏,黎友明的心情也跟着起起落落,夕阳穿过枫叶,把他的身影切割得恍恍惚惚。

第二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似乎还有一点迫不及待。这一年,公益小组成员改进种植方法,从外地请来水稻专家,放弃杂交水稻,改种老品种。黎友明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似乎没有被失败影响情绪,瘦削的身子里有着无穷的精力,一个人在水田里赶着牛推着犁铧,他的吆喝声带着一点瑶族古歌的韵律,先是低沉,然后高涨,最后变得激越,把一场变革中的农事变成一个人的表演。禾苗在他的呵护下快速长高变壮,他耐心细致地观察温度、湿度对禾苗的影响,观察病虫害的发生、发展和变化,并及时调整应对措施。上一次他这样小心翼翼是照顾怀中的孩子,那时的他很年轻,现在的他很沉稳。十月稻穗沉甸,丰收的喜悦在么另屯传递,喜悦让寨人的善意扩大,他们来到黎友明的试验田与他分享喜悦,却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到他手上刚刚割下的一把轻飘飘的稻穗,稻穗是空的,用手指捏下去就扁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可太糟糕了。

寨人不忍再调笑黎友明,悄悄退场。可黎友明的妻子有了压力,她没有怨言地支持了他三年,她只想要收成,这个愿望很小。么另屯的土地太少了,每一粒粮食都很珍贵,这样糟践土地和粮食是要得罪山神的。

稻谷歉收,只能用红薯和苞谷填补口粮,妻子几次在他面前抱怨,黎友明不敢跟妻子顶嘴,一个人跑去路口的那片缓坡,躺在草地上听风声、听鸟叫声、听土地呼吸声、听小草破土拔节声,只要内心安静下来,他感觉自己能听到大自然细微的声音,他把自己当成这座山的主人去守护,他枕着手臂望天空,想着一次次的失败,因为种子不是生长在这片土地?因为种子也跟自己一样记得土地呼吸的气息?

“老种子的选择要有讲究。”这个想法让黎友明茅塞顿开。

来年,生态小组接受黎友明的意见,在区内选择三个老品种交给他。这是试验的最后一年,这一年,瑶里村参加生态种植的十八人里,只剩黎友明一个人在坚持,这场试验,终究变成黎友明一个人的战场。

寨子里的人都说黎友明疯了,老人当着黎友明的面,让他尽快放下执念,回归本分。黎友明站在田坎边轻言细语地解释,那张原本黝黑瘦削的脸变得更加黝黑瘦削了,不轻易外露的情绪里似乎埋着一口深井。

这一年雨水特别多,水田早早蓄好水。黎友明一再被搓磨的心在遇到粼粼水波后,又开始按捺不住地跃跃欲试。不同的老种子,不太成熟的生态杀虫办法,在古老传统和自然秩序的守则里,终于让稻穗有了接近预期的沉淀气质。

风从山头争先恐后地挤到黎友明的地头打探消息,秋风入耳,黎友明在金黄中拥抱喜悦和孤独,这孤独让黎友明愈发清醒,他慢慢明白,这是一场可持续的生态种植考验,他开始在这奇异的种子世界寻找自己的方向、种子的方向。

4

一颗种子的形成和留下究竟要经历多少岁月的搓磨?即使瑶族古歌念唱的上古历史都难以追溯得到,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老种子,它们和古老的瑶山一样无比珍贵。

那些保存民族记忆的地方永远有着外人无法洞穿的真实。穿着百褶裙和及膝裤的瑶民,一直在唱着古老的歌谣。餐桌上摆放的奇特酸肉和山鼠肉,飘着奇异的肉香;火麻仍在滋养他们坚韧的身体;尝新米节的时候,桌子上不同品种和不同颜色的米饭散发着外族人从未品尝过的清香……不同食物种类在不同区域都有着环闭的种子库,这是维系古老种子最后的倔强——却仍然抵挡不了新物种一点一点地入侵,越来越多的老种子在这个环闭的种子库中无声无息地消失,黎友明要赶在它们全部消失之前完成最后的拯救。

秋天的时候,村里开始举办隆重的婚礼和葬礼以及各种节日活动,族人们从各个寨子穿山越岭而来,他们聚在一起唱细话歌或仪式歌,或打铜鼓和吹牛角,在酒席上亲密地咬着耳朵喝酒聊天,琵琶树下挂着一排精致的鸟笼,笼子里的画眉在跳跃和歌唱,传递着不为人知的信息。黎友明在这时开始跟族人打听老种子的下落,他的打听带着醇厚的酒香,那些亲密无间的交流让他的打听变得从容和无碍。这时,一些以为已经消失的种子就会从岁月深处被拉出来。老品种黄豆、红豆、芝麻、火麻、黄瓜、西红柿以及不同品种的水稻……记忆里的味道踩着凌乱的脚步纷至沓来,不时撩拨他忐忑的心绪。

黎友明想念十月豆的味道。十月豆是瑶山最特别的豆类品种,它身材矮小,豆粒圆细,呈绿色,常让人误以为是绿豆。小时候,母亲常用十月豆来打豆腐菜,味道酸甜可口,浓浓的豆香气飘满整个屋子,也飘满他整个童年。黎友明数次在圩场打听后才得到线索,一路寻到高山上的化果村,保存有十月豆的老人已近暮年,听说他的来意,从箱子里摸出一包交给他,强调说只剩这些了,明年自己也不打算种了。

里湖瑶山有一种古老的薯类品种,白色较小。瑶民喜欢把这种小白薯和玉米种在一个窝里,两个不同的品种挤挤挨挨打打闹闹却又相亲相爱相安无事。这种小白薯不用移栽,薯藤很细,藤长到哪里,哪里就结满果,果实小巧,味道又粉又糯又甜。红皮红薯出现后,这个品种的小白薯几乎消失了。黎友明在一个古寨听老人讲起,按着老人指点的方向,翻山越岭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山谷,找到了还在种小白薯的老人。

还有一个老品种红薯是在甲木的一个村子里找到的。种植它的老人把黎友明带到山背后的土地,扯起地里一根不易看见的藤,带起一串二十多个紫红色的小灯笼,匀称、乖巧、可爱,让人爱不释手。这个品种的红薯结果多、口感甜糯。老人告诉他,过一段重新垄土后,也不打算种了。

老品种黑花生在一个夏日黄昏找到,那是在懂坐屯,一种食物的末路逢生。另一个秋日午后,黎友明路过东等屯的一块辣椒地,在那里发现老品种小米椒,那时,它正安静地待在石头下面……

第一次在稻田找到老品种水稻的那天晚上,黎友明高兴得多喝了几碗米酒。从小他就知道瑶山水稻的好处:有的煮熟后特别长饭,粮食不够时可以解决大问题;有些适合做米粉,韧劲十足;有些是瑶族祭祀专用,是有故事的米……

画眉鸟在瑶山婉转,传递黎友明奇怪的癖好,一些族人开始主动把老种子交给他,一边嘱咐:轮到你保管了,你要爱护它,种好它……种子的隐秘命运在这里完成了交割。

山外广阔的种子世界也让黎友明向往,闲暇之余,他在不同的水稻研究所之间辗转,那些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的种子,像睡美人一样沉寂在零度以下的冰冻中,黎友明走进这个暂时停顿的世界,然后把这些魔幻般的种子带回安静的么另屯。

时间在瑶山缓慢流淌,黎友明的老种子也慢慢累积了近百个,老种子被黎友明按照豆类、薯类和水稻类等收藏在二楼的种子库,其中水稻类有五十多个。这些老品种特别是水稻老品种,成熟晚,种植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多,再加上长期得不到选种和育种,逐渐变得瘦弱,爱生病,气息奄奄,和市场上只能购买不能育种的杂交种子相比已经没有优势,被淘汰是食物竞争的必然结果。

现在,黎友明想要改写这些种子即将被淘汰的命运。

5

清晨,画眉鸟在林间歌唱,溪流穿过丛林和野草淙淙流淌,一路来到么另屯山脚的水沟,黎友明穿过轻雾来到沟边,用水桶提水到半坡楼房的阳台给种子浇水,种子在松软的泥土里吸足水分,发出满足的叹息,慵懒地探出头,去感受这久未触碰的世界。

五十多个不同的水稻老品种就像五十多个孩子,多么惊人啊!黎友明精心呵护每一个孩子的成长,水够不够喝?有没有受到虫子的伤害?花期什么时候到来?每棵稻子之间有没有互相授粉?……必须照顾到每一个细节,才能收获饱满的谷粒,才能进入来年的种子序列。

黎友明像小学生一样认真记录每天观察到的,但他只上过一年学,识字少,刚开始记录时有超过一半的字都不会写,没有人教,他就通过手机智能语音去对照文字学习,从刚开始一笔一画吃力地书写,到后来快速地记录。他每天在生态农业微信群、公众号里与志同道合者沟通和交流,去思考和探索,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与种子、与自然、与这个世界对话。

阳台种植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保种,来年就可以拿到试验田种植了。试验田仍然很小,黎友明还得把一小块田再分成十几个小块,每个小块种一个品种,每个品种种植二百株左右。由于每个品种抽穗的时间不同,种得太早或太晚都会影响授粉,这时候,保种阶段的记录就发挥了重要作用。农药已经被完全抛弃,改为酵素杀虫,同时,土壤的有机质含量、温度、水分、农家肥等对土壤呼吸和抗旱、抗肥能力的影响,考验着黎友明持续生态种植的持久力。

夏天的时候,么另屯就会出现这样的奇观:在一小块种植了十多个品种的水田里,呈现出不同的水稻颜色:紫色、浅绿、春绿、葱绿 、苹果绿、苔藓绿……每一种颜色代表一个老品种水稻,它们带着古老的生命气息,散发神秘的自然力量。

我见过黎友明漫步田边的满足神情:秋日的阳光打在他瘦削黝黑的脸庞上,他微微抬头,接受阳光温柔的抚慰,和他脸上温柔的浅笑如出一辙。他的旁边,是大片缓坡流淌下的大田,大田埋下的种子是去年试验田培育出来的,这些种子经过黎友明一粒一粒地挑选,它们水灵、饱满、强健,最后在大田铺开一片金色的麦浪,麦浪随风翻滚,似一条强劲跳动的血脉,这是一颗种子的生死轮回,也是一颗种子的挣扎与向生。

6

夕阳西下,么另屯的树木和房屋像镀了一层金边,孩子们在桃树下追逐,村民还在地里劳作,日落在山边等待归家的人,背着行囊的黎友明突然出现在余晖里,眼尖的孩子举着手中的桃子,尖叫着向他飞奔而来。

黎友明离家近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香港教朋友学习生态种植,直到那边的技术稳定下来,他才马不停蹄地赶回么另屯,他要打温度时间差,给自己的稻田播种,还要指导寨子的人,确保他们不会出错。

黎友明张开双臂等待奔跑的孩子,其中一个跳到他的身上,差点把他扑倒在地,寨人拄着锄头大笑,“老黎,这段不走了吧?”

黎友明抱着孩子朝水田中间走去,直到站在水中央,终于有了回家的踏实感。在香港这段时间,他心里时时牵挂么另,现在,寨子里已经有十户人家跟他学习生态种植,他的责任更大了。那些经他数年保种、选种和提纯的种子,在种植时间和收成上已经大大改观,总有外地人不远千里找到么另屯,向他求教,跟他购买生态米,他的土地太少,一年的收成除一家人食用后,所剩不多,幸亏有寨人开始跟他一起耕种,大家不仅能吃到健康的生态米,还能提供给喜欢的外地人,增加收入,这个结果,是几年前的黎友明不敢想象的。

“放心吧,不会误了大家的收成。”黎友明一边踩着田里的水一边轻松地回答。

事实上,在回么另的路上,黎友明又接到泰国民间生态种植组织的邀请,他已经答应了,走之前,他一定会安排好土地里的一切。

世间事每天都在发生变化,种子越来越集中,食物越来越丰富而可疑,黎友明相信,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而是持续存在的,就像么另屯的树是持续生长的,河水是持续长流的,鸟儿是持续鸣唱的,花儿是持续盛开的,土地是持续呼吸的……持续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底气。黎友明静静地守护着这些延续生命的物种,让它们与这里的风和雨、土地和暗流握手言和。他站在这个小山窝,洞穿种子与自然的连接,与世界的连接。

二〇二三年四月,黎友明去昆明参加山地未来国际会议,作为唯一的农民代表上台发言,在这个国际性论坛上,他阐述生态种植多样性、经济收益、未来创新等可能性,他穿着瑶族服饰站在国内外专家面前,接受如雷般的掌声,那掌声,敲击他的心脏,发出怦怦、怦怦的声音,黎友明觉得,这声音有点像瑶族铜鼓起鼓时的鼓点,古歌谣唱过,这鼓声能连接自然和万物。

【作者简介:颜晓丹,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在《广西文学》《草原》《红豆》《南方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现供职于南丹县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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