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奇妙的魔匣,里面装着形形色色的喜怒哀乐,装着上天入地的荒诞幻想,装着曾经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故事。有些人,永远也没有机会打开这只魔匣,而写作人却可以不时打开这魔匣,让里面的关着的精灵自由地飞出来,飞向辽阔的世界,飞向陌生的心灵,使心和心的距离由遥远变得亲近。

和文学的缘分,伴随着我的人生。

在少年时代,我是一个文学爱好者,阅读精彩的文学作品带给我的快乐,使我毕生都回味不尽。在当一个阅读者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也会选择以写作为生,没有想过我会成为一个作家。那时,我觉得作家都是一些聪明绝顶的人,他们历尽沧桑,登临绝顶,俯瞰人生,是一些思想深刻、感情丰富、才华横溢、想象力过人的人,他们是灿烂而遥远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及。

50多年前,我在家乡崇明岛“插队落户”。面对着寥廓旷野,面对着苍茫天空,面对着在夜风中飘摇的一茎豆火,我沉迷在文学书籍中,沉迷在写作中。阅读和写作,使我忘却了身边的困境,忘却了物质生活的匮乏,忘却了孤独。那时,我不到20岁,身体瘦弱,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在田野里沉思、冥想。每天夜晚,在油灯闪烁不定的微光中,我在日记本上涂鸦,写生活的艰辛,写我的饥饿,写大自然对我的抚慰,写我的困惑和憧憬;我以文字为画笔,描绘天籁,也描绘我周围的风俗和人物。那时的写作,没有任何功利之想,没有杂念,只是觉得在孤独和困苦中这样写着,不仅宣泄了我心中的惆怅和苦闷,也使我的日子变得充实,使我的生活有了一种寄托和期盼。文学,像流动的泉水,滋润着我年轻而饥渴的心灵。因为有了文学的陪伴,我的日子变得有生机,有希望,有期冀。幻想的翅膀携着我上天入地、穿越古今,抵达我希望抵达的任何地方。文学为一个生活在困顿迷茫中的年轻人展现了辽阔的空间,让我自由飞翔。那时,我没有想过要当作家,喜欢读书和写作的感觉,犹如一个绝望的落水者在即将被淹没时抓到了救命稻草,而这稻草,渐渐变成了航船,载着我开始了美妙的远航。

我曾经在诗中把自己变成一棵长江边上的芦苇,想象生命繁衍的艰辛和悲欢。我在诗中这样叹息:“用我做一支芦笛吧,我可以为你吹奏欢乐,让百鸟在头顶起舞盘旋,我也能为你吹奏悲哀,让笛孔都化作汩汩泪眼……”

当社会进步到能够自己选择职业时,我很自然地选择了写作。我觉得,我适合于当一个写作人。因为写作带给我快乐。尽管写作的状态不可能永远如江河汹涌、一泻千里,有时写得艰涩而苦恼,有时写得夜不成寐、食不知味,其中所有的甘苦,对一个写作人来说,都是快乐。有些快乐即时可感,有些快乐却需要事后体会。

我写作,是因为我心里有话要说,有感情要倾吐。在人群中,我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我讨厌喋喋不休地说话,也常常无法把心里话流畅地表达出来。我以为,内心世界的丰繁缤纷,用嘴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还好,还可以用文字来表达,可以写作。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奇妙的魔匣,里面装着形形色色的喜怒哀乐,装着上天入地的荒诞幻想,装着曾经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故事。有些人,永远也没有机会打开这只魔匣,而写作人却可以不时打开这魔匣,让里面的关着的精灵自由地飞出来,飞向辽阔的世界,飞向陌生的心灵,使心和心的距离由遥远变得亲近。

写作促使我思索,使我激动也使我平静。作为一个写作人,我必须睁大了眼睛观察世界,观察人,也不断地审视自己。写作使我更深切地认识人生,也认识自己,使我能在喧嚣中保持心灵的宁静。

半个多世纪以来,我的人生曲折起伏,经历了各种不同的时代和环境,然而文学一直是我亲密友善的旅伴,写作已成为我的生活方式。文学之于我,恰如那盏在黑暗中燃烧的油灯,尽管人世间风向来去不定、时起时伏,只要心里还存着爱,存着对未来的希冀,这灯就不会熄灭。我的文字,便是这灯光在我心里的辐射,这辐射衍化成文字,记下了我所感受到的时代、人性和自然。和文学结缘,是我此生的欣慰。

(作者系第七、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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