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动汽车,脱离合肥,似少年包拯打马向西去了汴梁城。

1

开车自上海回南阳过春节,途中,在合肥停留一夕,是合适的。

合肥距上海、南阳,各五百公里,处于我行程的中间点。暮色中,我初次进入合肥。天气预报,次日下午,江淮地区有小雪。我只宜停留一夕,免得阻塞、困顿于途中。

在酒店放下行李,散漫沿街而行,去淮河路——旧日合肥的核心地带。

这条街,从前是一条河,后填埋成马路。许多马路的前身是河流。如此填埋之举,隐喻着对缓慢和抒情的放弃、对速度和功利的追逐。当代人想划船、折柳、感伤,只能周末到公园里去。

淮河路旁从前的房屋、商铺,都是李鸿章家族资产,财富如河流滚滚无尽头。眼下街景,与其他城市面目雷同:咖啡馆、金店、服装店、餐馆、剧本杀、桌游……只剩下一处旧院落,作为“李鸿章家族旧居”,供游客观察并想象昔日豪门生活方式。

当然,我无法入内,大门紧闭于夜色。门口,两头巨大石狮坚持上夜班。一头雄狮脚踩绣球,像踩在地球仪上,代表控制欲。另一头雌狮轻拢一小狮子,代表家族后裔的绵延赓续。在晚清,李鸿章连观察地球仪的心力都没了,何谈踩在地球仪上?一次次签下丧权辱国条约,令诗人陈三立愤怒:“吁请诛合肥以谢天下!”合肥竟成为李鸿章的代称。一座城,无奈而疼痛。

2

淮河路背面有一条小巷,人流涌动,吸引我走进去——撮造山巷。

小巷内密布时尚小店,旧砖头与新玻璃和谐相处,老物件与小姑娘彼此羡慕。一家咖啡馆的小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了几句话:“我渺小滚烫,春天在长大,我很好,春天也很好。”像诗句,比许多诗人的句子还好。春天在长大,很好。

走进一家牛肉面馆。我爱吃牛肉和面,埋头吃。抬头,见墙上有文字解说巷名来历:三国时代,曹操所率魏军将士,在此用簸箕撮泥土,于平地上筑起一座小山,以防御孙权所率吴军的进攻。合肥,淝水与淮河交流互动之地,魏与吴,在此冲突六次。与这冲突相关联的地名,还有“小马场巷”“操兵巷”等。

逍遥津紧邻撮造山巷,也是旧战场。孙权败退时,还在马上吟诵:“退后著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抱着在合肥获得的美人大乔,姿势潇洒,并把小乔引入周瑜的生活。魏与吴之争,也是两个诗人之争,才气与霸气成正比,故,曹操能够在中国文学史里占有一席之地。

刘备则连一个名句都没留下。没有名句的人,存在感不强。诸葛亮很着急,替他说,从南阳卧龙岗一路说到荆州、赤壁、成都、五丈原,独创或引发一系列成语,让后人在课堂上背诵、在生命中践行或背弃:三顾茅庐,鞠躬尽瘁,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草船借箭,挥泪斩马谡……

刘备与曹操,数次争夺南阳城,孙权在南方冷眼旁观。当下,南阳曲剧团上演的经典剧目《战宛城》,讲述曹操贪恋邹氏美色而失去城池和儿子的故事。若无南阳和邹氏,《三国志》如何书写?晋朝是否会出现?朝代将怎样更迭、才子佳人们怎么登场?

若无合肥,就不会出现以下成语:洗耳恭听,蒙混过关,望梅止渴,刮目相看,不足为虑,风声鹤唳,南柯一梦,程门立雪,成王败寇……李鸿章就不会存在,中国近代史将会改写。他避战求和的态度,曾让谭嗣同贡献成语“众矢之的”。若无此成语,公众指责某一人、谋一事,该以何种修辞替代?

在宏大的历史叙述中,一个细节,常起着致命作用,比如这小巷的前身——将士们用簸箕造就的一座小山,曾影响曹魏与孙吴的命运。当然,小巷现在很平整,那座人工假山早已不存。

若无那座假山,若无合肥与南阳,我是否出现在人间、以何种面目行文处世?存疑。

热爱每一座城市、乡村,尊重每一个时代,它们构成所有人隐秘的来历和前景。

3

在手机地图里看到“宿州路”,离我很近,心一热。再去找“宿州路九号”,无果。宿州路八号(商之都中心广场)、十号(青皮树酒店、淮南牛肉汤店、伊莎洗衣店……),清晰存在于那些线条与红箭头之间。或许,那九号,消失于八号、十号的规模扩张之中了。

宿州路九号,一九八四年创刊的《诗歌报》地址。与《星星诗刊》地址“成都市红星路二段八十五号”、《诗刊》地址“北京农展馆南里五号”一样,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诗人心中的圣地。《诗歌报》与《深圳特区报》联合推出的“中国先锋诗大展”,传递出一个国度新锐、振拔的气质,影响力越出诗歌界,在全社会引起反响。

当时,我刚走出校门,带着一张对开、套红印刷的《诗歌报》,在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邓州徘徊,有些激动和迷茫。像新水手带着航海图,激动而迷茫。那些美好而新颖的修辞,是道路,召唤年轻的心:来吧,转折、换行吧,抵达意想不到的地方吧。

当然,我也是《诗歌报》及更名后的《诗歌报月刊》的投稿者。等待用稿或退稿的回信,像等待情书。那些代表诗神回信的人,有蒋维扬、乔延凤、蓝角、祝风鸣等编辑。

至今,我还保留着来自宿州路九号的样刊,从邓州、南阳,到上海,一路舍不得丢弃,本质上,是舍不得丢弃青春。偶尔从书柜里翻出来看,那纸张已泛黄,“挑战者第一千零一个”“十个太阳的光芒”等栏目,激越如初。与我同时期出现在这一刊物的诗人,有柯平、陈先发、沈天鸿、谷禾、韩文戈等诗人。多年后,当我们初次相遇,提到这本刊物,像提起共同的风暴和大海。

一九九七年十月,苏州,《诗歌报月刊》举办“金秋诗会”,与会诗人有韩东、小海、沈苇、黑陶、庞培、森子、叶辉、长岛等。瘦高得像一面旗帜的乔延凤主编,引领我们去寒山寺和虎丘游荡,在苏州农业学校招待所谈诗。随后,《诗歌报月刊》推出诗会专号。不久,停刊。

也是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父亲去世,像一本杂志永久停刊。

现在,我,即将到达父亲去世时的年龄。一本皱纹重重像删除线、老年斑点点像错别字的杂志,在勉强刊行,订阅者寥寥。左腿上一个暗红胎记,像条形码浓缩往事。最深刻的痛楚,大约连自己辨认不清。

此时,在合肥,我像寄往宿州路九号的信,无人查收。次日,开车回南阳,我像是被退回青春时代的信,无人查收。

4

夜深了,步行回酒店。

路边柳树颇多,巨大或柔小,枝条随风萧瑟。显然,合肥水盛——淝水、淮水、巢湖,众多河流涌动之地,柳树多多。即便河道改为马路,柳树在洒水车帮助下,仍挺立着,纪念从前的流水、缓慢和别离。

迈进桐城路,想起桐城,想起明清时期的“桐城派”文章大家刘大櫆、方苞、姚鼐。“言之有物,言之有序”,是这一散文流派的观点。刘大櫆写《万柳堂记》,将初次所见“随地势之高下,尽植以柳”之景色,与多年后“凡其所植之柳,斩焉无一株之存”这一惨状,作对比,映照出园林主人由奢而衰之命运,得出“何必朘民之膏以为苑囿也哉”这一结论,体现出民本主义情怀。

我沿桐城路越过包河,一条与包拯有关的河。那一黑脸士子,像桐城派好文章——言之有物,言之有序、有力、有效,掷地有声如春雷,回响于后世众生心头。

包河上,一座古桥“赤阑桥”,不见徘徊桥头的南宋诗人姜白石。二十三岁,他自家乡江西来合肥,居于桥边小巷,爱上附近歌坊里怀抱琵琶吟唱的一对姐妹。为她们写的歌词里,充满柳树和春愁。一个拒绝步入仕途、靠作词为生的诗人,如何能以才华救赎两个女子?姜白石握着她们折下的柳枝,一步三回头,去江南寻求生路。

途中,偶遇合肥邻居,赠诗:“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过不寂寥。君若到时秋已过,西风门巷柳萧萧。”柳,留恋也。萧萧,哀音也。姜白石传世之作中,近一半以合肥情事为背景,成为中国情诗亦即中国情感的重要一部分。

当淮河成为割裂神州的一道伤痕,那一对姐妹,在金兵侵入前投水自尽。姜白石再来合肥,不闻琵琶声,悲叹:“淝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四十三岁那一年,在临安,姜白石肩扛女儿,去西湖边看元宵灯会。流光溢彩,人喧马嘶。忽想起合肥与琵琶,泪水长流。作《鹧鸪天·正月十一日观灯》,除“少年情事老来悲”这一沉痛语,尽是“花满市、月侵衣”等欢乐言辞。欢乐愈甚痛愈深。

姜白石自创词牌“凄凉犯”。“犯”,音乐转调之意,“凄凉犯”即“凄凉的转调”。“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鼓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合肥,当时的边城,在此可北望中原,可于鼓角马嘶里夜夜失眠。

也可把“凄凉犯”,理解成“凄凉的罪犯”——永远被囚禁于凄凉的爱。

合肥有凄凉爱情故事可讲,很动人。钻进酒店温柔的被窝,我毫无凄凉感,沉沉大睡。

5

次日晨,看天气预报,确认:江淮地区将有小雪到来。我还是决定去看看包公祠,再上路还乡。

把车停在包公祠外。寒风凛冽,我裹紧大衣。包公祠守门人笑着说:“这么冷,还来看老包?”我也笑了,解释:“我不是本地人,路过,得看看老包,没来看过他。”守门人眼神有些热和亮:“好啊,好!”

我们说“老包”,像说起一个共同的友人、邻居,这是中国民间对包拯的昵称,以表明与他关系亲密,与正义没有距离。如果加上修饰语,就喊他“黑老包”。戏曲舞台上,他被描绘成铁铸般的黑脸,以示坚毅不屈,与奸臣白脸对比强烈。额头上,画一弯新月,代表他有通神驱魔的能力。

入祠堂,一条甬道很漫长,供我充分回想起与老包有关的记忆:开封,陈世美,铡刀,狸猫与太子,欧阳修……两座石狮子欢迎我,嘴巴大张,很喜悦,让我相信自己是没有恶意邪气的人。

老包端坐于正堂,身后高悬“色正芒寒”四字的匾额。两侧,王朝、马汉昂然挺立。历史记载中并不存在的这些人物,出现于舞台和祠堂,让老包勇谋善断的力量,得到烘托和加强——以虚构,抵达真实的理想。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哇……”这一句唱腔吼出来,天高地静星月明。马灯、夜壶灯、汽油灯、电灯或镭射灯,照亮戏台中央的黑老包,让看戏的人热血沸腾、泪水长流。戏台,是传授古老伦理的书院、寺庙,滋养重情重义的道德感,构建律己律人的大秩序。老包、黑老包、包公、包龙图、包青天,或者说包拯,就是一个先生、一个传灯人。

中国各地有许多包公祠。合肥包公祠,是包拯少年时代的家园。其墓地,在祠堂外的包公湖边。正方体的墓穴顶部,长满麦冬亦即“书带草”——像系紧包拯这部书的丝带。麦冬四季青葱,可入药,清热、滋阴、润燥。一只鸟,扑棱着翅膀从麦冬中飞起,像老包抬手向我打招呼,更像是挥臂拍下惊堂木:“快快如实招来啊!”

一个前人的起点与终点,在这湖水边,一个后生走过这湖水边,如何能容得下污浊、贪婪和苟且?

回到包公祠门口,守门人告诉我:“看见鱼了没?包公湖里的鱼,脸黑得像铁,湖里的藕没有丝,奇怪吧?这是在说‘铁面无私’哩!学老包哩。”我笑了。这湖里的鱼和藕,也很好。

雪意越来越浓了。春天在长大。我发动汽车,脱离合肥,沿沪陕高速公路向西狂奔,似少年包拯打马向西去了汴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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