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驱车寻王维墓。史称王维为太原祁人,但这里当然只是衣冠冢。黄昏时在一个茂盛的梨树园找到,有一土冢,前有石碑,碑文粗劣。时值秋深,梨果累累垂地,其大如僧人头颅,是养尊处优的僧人头颅,其上坑坑洼洼疙里疙瘩。园中无人,摘了几颗梨果作为墓前供奉,石头压了一点钱在树下。又泻带来的酒,于墓碑之上。

应该很少有人寻来纪念。那时遗憾,一代代人从幼时就诵读王维诗歌,王维墓却不被重视,如此荒败,如此冷落。而全国各地古代文人差不多都是这种状况。

王维在此,只得一个淳朴而毫无诗意的村名,曰王贤。王贤不像村名,倒像个旧时代乡绅的名字,而且是那种没什么文化土地也不多、每天和佃农一起下地干活的土哩吧叽的勤劳小地主。但贤在古汉语背景里也算是大的赞词。圣贤嘛。一个人因为诗歌才能而被称为贤,这情况在中国历史中并不多。

再想想也能理解。几千年来,人们希望子孙发达,无非是升官发财。有几人会祈祷子孙里出一个诗人并视为家族荣耀、来此祭拜王维呢。创造美,以及美本身,是被世人称为可以忽略的事。尤其当美与生存发生冲突的时候。

这是第一次结识祁县的梨。是梨果,不是梨花。回程边开车边吃梨,梨太大,又结实,一路回到太原,没有吃完。

这一年还没有想过,这梨园梨花开放时是何等盛状。

第二次是去年,清明之前高速上行驶,微雨中忽见路两侧铺天盖地的梨花。车行数十公里,仍然是梨花,心中若起惊鸿,久久不能止歇。返程又见梨花,是正在败落的梨花。我在《春山空》一文中留住它们,说自己幸运,这一年同时看到了无边际梨花的绽放和绽落。

春山空,自然是来自王维,本篇标题却是李贺诗句。在中文语境里,梨花往往怯弱偏女性化,唯有李贺诗句,可见春日黄昏时分漫山遍野梨花盛开如齐声呐喊般的壮观,那像是天地之间自古存留的勃然之气。

特意在电子地图里收藏经过梨花的地点,正是祁县。

第三次,是专程来看梨花节了。祁县梨花,号称十万亩,其实达到了近十六万亩。近距离来看又不同,阴郁的天空之下,闪闪发光的白从身边、从所有方向涌向天际,这种视觉震撼无可比拟。人心里有呼号的欲望,又起柔软的情愫,仿佛有泪意。我想,这是人沉浸自然之中忘我时分的自然情感。它是好的。

祁县的梨,品种以酥梨、玉露香梨、雪花梨、巴梨为主。我自己种过其中两种,玉露香和巴梨。巴梨好吃。玉露香大概与种植地方有关系,我种的一般。我猜祁县的玉露香梨,种植场地与栽培管理技术不同,滋味也大不相同。

梨是古老物种,起源于中亚,约三千年前。前一千年左右的荷马史诗明确写到了梨:“你们给了我十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四十棵无花果树。同样地,你说你会给我五十行葡萄树,结出各种不同的葡萄,当宙斯的季节在他们的头上装满了果实……”

中国原始梨一般认为来自西南。《诗》三百一十一篇,没有直接出现梨,六篇出现代指梨的名称,如杜、甘棠、檖。这些应该是野生状态的梨树。杜,即杜梨,我们从现在的杜梨树也能看到它的样子。

梨是最难栽培的大宗果树,也是欧亚大陆最晚一批驯化的果树。圣经中提到的橄榄树、无花果、葡萄、石榴和椰枣,是枝条容易生根或可以分株繁殖的果树。

而梨树的野生祖先自交不亲和,自花不结实。同时不能靠扦插或种子繁殖,用种子繁殖会丢失上一代的优良性状,繁殖需要复杂的嫁接技术。因此,同属蔷薇科的梨和苹果的驯化,在人类掌握嫁接技术后才得以实现。

中国西汉时,东方朔《神异经》中,把梨树神化:

“东方有树,高百丈,叶长一丈,广六尺,名曰梨。其子径三尺,剖之白如素,食之地仙,可入水火。”

那时梨树尚属珍贵之物。班固《汉书》引司马迁曰:

“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梨,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拥有一千棵梨树,可以相当于千户侯。这是现在种梨树的农户所不能想象的事了。

也正是从汉朝起,梨树和关于梨树的记载多了起来。孔融让梨的典故尽人皆知,但需要进入当时的语境才能够明白,少儿时的孔融如何知礼仪。他让出的,不是我们今天视为普通的水果,而是在当时弥足珍贵的物品。

梨树的寿命不长,一般二三十年,有的也可达百年至两百年。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梨树,也无非是明代梨树,不会超过五百岁。中国最古老的梨树品种是秋白梨,分布于辽宁中部,我没有见过。

而我多么渴望事物能够长久,美好的事物能够永存,人心能够安稳,尤其不要人为破坏。近年所见,大片果树被连根挖起的事太多太多了。

祝福祁县十六万亩梨花的每一只花朵,每一片花瓣。离开时去祁县的四县垴看漫山蔓发的山杏花,路过一处,见一路标,瞬间大脑清明。

又是王贤村,王维的故乡。

王维在他的时代,不可能见到故乡这么多的梨花,更不可能想到他的衣冠冢,乃在一片梨园之中。他后来在他的终南别业,会不会种几棵梨树呢,会不会和裴秀才一起,当梨花盛开时节在树下谈论诗文、音乐与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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