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导演王潮歌说,有一次她到香港,看到有间小百货店,店主是位五六十岁的男人。她问店主,生意赚钱吗?店主说,不赚,每天很有可能还要赔点。王潮歌觉得奇怪,既然开店不赚钱,那还开它干什么?店主见王潮歌疑惑,就说,他已经算好了,按他目前的积蓄,即使每天赔点,活到死还是够用的。还说,开店不一定都是用来赚钱的,他之所以开店,就是不愿闷在家里,可以每天见到来来往往的人。店主的话,让王潮歌不觉有些震撼。我听后,瞬间也有所觉悟。

一天早晨,我在洗漱时,面对两只手,突然问自己,这两只手究竟是做什么的?毫无疑问,人类进化到今天,身体的每一个器官,包括皮肤、指甲和毛发,几乎把它们的功用都发挥到极致。譬如我们的双手,从母体出来,就开始发挥作用,摸爬滚打,抓奶瓶,拿物件,保持身体平衡,长大后,双手还要写字、画画以及进行必要的体力劳动。到了成年,尽管科技高速发展,电脑可以辅助人脑,但多数操作还是需要用人的双手去完成。

过去,总是提倡“人人都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在这种口号的激励下,有无数人从城里来到乡下,进行农业生产劳动。尽管全社会始终保持着对体力劳动者的尊重,可在许多人的内心深处,似乎更愿意从事脑力劳动。

最近与几拨文友吃饭。不论地方作家还是军旅作家,大家谈到最初写作的初衷,都无一例外地有一个目的:离开土地,改变命运!当兵的人通过写作,可以提干,可以调到团部、师部当新闻干事,别看那一篇篇小豆腐块文章,其背后的含金量高着咧!如果周大新、王宗仁、柳建伟等知名军旅作家,当初不写新闻稿,怎么可能调到机关,成为专业作家,还获了不少文学大奖。

我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当时的文学属于万马奔腾,几乎每个有志青年都成了狂热的文学写作者。那时的人,写作还不完全是为了改变命运,也是为了情感思想的表达。等到我高中毕业分配到农场工作时才发现,写作是唯一可以调到机关实现农转非,最终奔向京城文化单位的途径。我这么说,似乎有轻视体力劳动的倾向,其实,写作又何尝不是一种重体力劳动呢!试问,哪个写作者没经过长期通宵达旦的奋笔疾书?又有哪个人的中指没有留下过厚厚的老茧?至于腰椎病、颈椎病,几乎每个写作者都不可幸免。尤其令人佩服的是残疾作家张海迪和史铁生,在高位截瘫双脚根本无法派上用场时,他们通过两只手走向了世界。

二十年前,我应中国残联之邀,到上海青浦去采访一位自强模范。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个头不高,腰有些侧弯,最让我惊讶的是他只有一只右手。但你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小伙子,竟然是一位优秀的小学老师。我采访他时,他从外边赶回学校,那只右手扶着自行车车把,扬着一头卷发,根本看不出有丝毫的忧郁。走进教室,学生们对他十分亲热,他在黑板上用一只右手流利地书写板书,有着无言的自信与自得。当时我就想,他用一只手就完成了当好人民教师的梦想。如果他有两只手呢?

没有经过生死的人,对死的认识不会深刻,也不会有超越死亡的哲学思想。我不反对任何人用双手去创造生活,去获取劳动的果实,只要它是法律允许,是不损害他人利益的。上世纪80年代,南方发达地区有“时间就是金钱”的流行语。我觉得,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有一个时代的发展理念,这是必然的。但我又觉得,在人人都张开双手向世界抓取物质利益的同时,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我们在相对满足衣食住行的同时,要不要放下一只手,用其抚慰我们疲惫的甚至受伤的心灵?这么多年,人类太过于贪婪了,要石油要天然气,要地下水要森林煤矿,要手机电脑要人工智能,要汽车要飞机要高铁要百层高楼大厦,难道只有这些想要的都实现了,人类就真的到了所期望的天堂?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琢磨镜子前的自己,我经常会想,我一天究竟需要吃多少食物?我的一只手所挣得的收入能不能养活自己?佛家提倡“农禅一味”,无非就是一边劳动一边修行,那么,我们的两只手是不是也能适时停下来,或者干脆停下一只手,用于精神层面的修复呢?当然,我这里所说的手已经脱离具体的手相。正如僧人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其意义早已不是双手所能接住的。凡是手能接住的,终究大不过手。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王威廉,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说《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无法游牧的悲伤...

到过旅顺口的人都知道,白玉山下有条穿城而过的龙河。河不长,水流也不急,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沉静。这是一条倒映着无数历史片段的城中河,悠悠河水日夜向大海倾诉着绵绵不绝的情思。 我老...

童年时,我家几乎天天吃萝卜,炒、炖、生调、蘸酱、炸丸子,萝卜再难吃出新花样。我们拧巴着不吃,扭脸转头,皱眉噘嘴。母亲说明天中午用萝卜烙糊饽。糊饽?我们两眼放光,欢呼雀跃。...

回到家乡江苏常州,发现到处都贴着一句“教我如何不想她”,这其实是一首老歌的名字。《教我如何不想她》,刘半农作词,赵元任谱曲,上世纪20年代颇为流行,常州人都熟悉。我用常州话念...

许多河被唤作“母亲河”,那么有些山是不是可以叫作“父亲山”呢? 记得初中的一堂地理课上,老师让同学们介绍自己心目中的母亲河。家乡有河有溪的,都介绍得有板有眼、绘声绘色,而我的...

一 页面发黄边角发皱的一摞旧书,留下被时光磨损的痕迹。有的掉了封面,有的少了封底,这种残缺也犹如人的一生。如果直接抵达完美,那或许才是遗憾。 父亲在春天里走了,我带走了他的书...

机动三轮车“咚咚”狂响,眼看着那座大山愈来愈近,巨大的石块和翠绿的灌木仿佛正迎面而来。我的大儿子一再催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姥姥家。我逗他,要是没有眼前这座山,马上就到了。儿子...

有一阵子,我的桌上总是摆满了各种虫子,蝴蝶、蜻蜓、苍蝇、蚂蚱什么的。我收集的虫子中肯定不会有臭虫,世界上好像也没人画臭虫,当然也不会有人去画虱子,虽然宋徽宗说虱子状似琵琶。...

贾志红,女,笔名楚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驻会作家,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驻校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黄河》《中国校园文学》《散文》《人民日...

这个题目原本是二十年前拟的一个书名,小题目也拟了三十来个。如今我已无力写作一本书的容量,但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集邮往事,足够写成一篇几千字的短文。 集邮的门槛很低,人人皆可集邮,...